露娜很认真地听着，似乎还在努力思考和理解于生说的这些事情，她也记得自己与对方的几次接触和战斗，记得自己身上第一次沾染那些血液时的感觉：慌乱，愤怒，甚至惊恐。
当时认知遮罩还在生效，她对整个世界的感知和理解都被一层谎言笼罩，她感觉那不可名状的恐怖污染沿着自己的肢体渗透，一寸一寸地扎在灵魂之中，她记得自己当时甚至自断一臂，然而那股侵蚀的力量还是不断在自己体内蔓延，甚至一度蔓延到了与自己心灵相通的骑士们身上……
直到遮罩破碎的那一刻，直到自己被于生推入圣棺，棺盖合拢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了那侵蚀背后的安宁与平静。
而在那之后，她便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站在一片无尽的旷野中，有壮阔的灵魂洪流奔涌在高远天空，一座巍峨的高山伫立在旷野与洪流的尽头，有沉重庄严的门扉，伫立在高山之上。
她还梦到一座盛大的篝火，那篝火以苦难为柴薪，发出名为“希望”的火光，并在旷野中熊熊燃烧，她与她的骑士们守卫着那篝火，又在旷野中讨论、谋划着未来的旅途。
她还梦到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伟大声音与自己交谈，那声音温和友好……似乎就是于生？但她当时浑浑噩噩，听不清楚。
哦，她还梦到了一个小矮子，在那个伟大声音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旁边上蹿下跳。
很聒噪。
所以当时她拍了对方一下——就轻轻拍了一下，结果那个小矮子直接就被拍到地里去了。
露娜突然从回忆中惊醒，看到小矮子挂在自己胳膊、肩膀、脖子和大腿上，有四个。
三个死的，一个活的，又好像都是死的，亦或者都是活的。
真是奇怪的生命形式，简直不像是这个世界该出现的正常生物。
但没关系，不用想太多，小矮子是朋友，是“旅社”中新的家人。
露娜笑了起来，把艾琳从自己胳膊上摘下来，举在眼前，很认真地看着对方，然后努力清晰地开口：“不打架，打架不好。”
艾琳突然呆住了，她被眼前的“人工圣女”举在半空，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忽然觉得对方那张总是微笑着的、空洞冰冷的苍白面孔竟好像有了些温度，甚至就连那笑容也在微微变化，变成一种真实的、活生生的表情。
“额，”艾琳抓抓头发，另外三个身体也从露娜身上爬了下来，“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既然你认输了，那就不打了。嗯，我放过你啦C型扣！”
露娜慢慢点了点头，把艾琳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好，小矮子。”
两秒钟后，梧桐路66号响起了小人偶气急败坏的咆哮：
“……C·型·扣！你TM故意的吧！！”
第325章 尽心尽力百里晴
怎么说呢，梧桐路66号的氛围一向是这样的——艾琳总是在吵吵闹闹，胡狸总是在吃瓜（也可能是在吃鸡吃包吃面吃饼吃馒头）看热闹，于生则时常在和艾琳一起吵闹或者跟胡狸一起看热闹之间切换状态，而现在，这热闹的气氛仍旧，只不过又多了个堪称艾琳克星的铁人偶。
稍微接触一下之后于生就发现了，露娜简直就是天克艾琳来的——也不知道是复活后遗症没好还是天性使然，这位“人工圣女”的情绪简直跟百里晴的表情一样稳定，而且做什么都凸显出一种慢悠悠的优雅（很多时候也是真的死机了），艾琳的上蹿下跳在她面前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凸出一个不破防，不生气，不在意，没反应。
对艾琳而言，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跟你讲C型扣，今天是我宽宏大量！”小人偶（Pro）余怒未消，坐在窗台附近的一摞书上对露娜龇牙咧嘴，“我就是这副身体没电了，回头等我充好电了我戳你腰子！”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俩手搓了搓，从手心里搓了个小小的电光丸子以做威胁。
露娜却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过了好一会才突然发出声音：“哦，记得。”
然后她抬起手，在自己腰腹位置摸了摸，好像是在回忆之前战斗中被“艾琳射线”打中的感觉，摇摇头：“上次，大意，没闪。”
艾琳（Pro）：“下次再打啊！我让你先闪！”
于生在旁边看着乐了半天，这时候才上前安抚着仍然气鼓鼓的小人偶：“好了好了，不生气了，你跟一个还在康复期的吵，吵赢了也不露脸啊。”
艾琳伸手就抱住了于生的手掌：“还说呢，你之前答应我的充电座别忘了啊！我这副身体充电好慢……”
“放心吧记着呢，”于生连连点头，“已经有思路了，回头攒好材料就给你做。”
艾琳哦了一声，又扭头看着不远处看热闹的胡狸：“傻狐狸！你还欠我件新衣服也别忘了！”
胡狸：“没忘！我又不是你……”
于生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便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回过头，却看到是露娜正看着这边。
“怎么了？”他随口问道，“还有不明白的？”
露娜缓慢地摇着头：“没……只是，很好。”
于生抓了抓头发，对方说话还是这样断断续续，只有少数清晰的单词而且还总是夹杂着含糊的片段，有时候理解起来还真是有些难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适应。
不过他大概能感觉到对方是对现状满意的，这就可以了。
而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又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于生赶紧掏出手机一看，看到来电人是百里晴。
他怔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自己之前风风火火从特勤局离开的情况，顿时一拍脑袋：“哎我去！我说呢怎么总感觉忘了点啥！”
一边说着他一边飞快地接通了电话，还没等开口就听到了对面的声音：“‘人工圣女’找到了吗？情况怎么样？”
那位面瘫局长的语气难得有点急。
于生隔着电话都掩饰不住自己的尴尬：“额……找到了，但这边一时间有点乱，我忘了跟你说。”
百里晴那边好像松了口气，倒是没有责备的意思：“没事就好。所以是什么情况？人工圣女苏醒了？然后逃离了圣棺室？”
“也不算逃离吧……虽然确实是突然就醒了，”于生说着，神色有些微妙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好像正在关注着这边情况的露娜，“我找到的时候她正在，额，正在干农活。”
百里晴那边瞬间安静了两三秒。
“……农活？”
“对，还把孤儿院的劳动课作业抢了。”
电话对面又没动静了。
于生觉得百里晴是在思考——大家都这样，在谈论起梧桐路66号发生的事情时总时不时地就会陷入到这种沉思里。
“我明白了，”百里晴终于又开口道，虽然也不知道她都明白了什么，“总之你那边没事就好。”
“嗯，是没什么事，一切正常，”于生干咳两声，紧接着想起什么，“啊，既然你都打电话过来了，正好我这还有件事跟你说一下，需要特勤局帮帮忙。”
百里晴立刻回应：“你说。”
于生：“旅社新增一个注册员工。”
百里晴：“……？”
“就那位‘人工圣女’，她叫露娜，”于生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跟她谈了谈，她决定这段时间就留在我这儿打工了。”
电话对面又没了动静，显然百里晴又在思考。
地铁，老人，手机，大脑，宇宙，数学公式，思考的小曲儿.avi。
“我……明白了，”这次过了比刚才还长的时间，百里晴才再度开口，“所以，你需要……”
“看能不能给她办个登记，毕竟你也知道，她这情况有点特殊，我要走正常流程肯定是录不进去系统的，得特事特办，”于生干笑着，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自己此刻干笑的表情，“另外还得给她也办个身份证。”
其实于生知道，以露娜现在的状态，办了身份证应该也没什么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但他还是一定要给她办一张，毕竟家里连艾琳都有这玩意儿，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她是人。
这一次，百里晴的回应明显快了很多。
“没问题，我亲自安排，”她几乎立刻便说道，“之后办事人员会直接上门找你的，保持电话畅通。”
“好，多谢。”于生诚心实意地道谢。
“不客气，”百里晴淡然说着，“另外我给你打电话还有件事。”
于生一怔，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啊？”
百里晴：“书忘拿了。”
于生的脸顿时就抽抽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听错，百里晴那边好像轻轻叹了口气：“我刚才又帮你精简了一下，只有两本手册需要认真看看，是最基础的深空航行规范和在主要文明区域使用航道或停靠设施时的必备知识，其他的……回头我让技术人员想办法帮你在飞船上整合一套辅助系统吧。不能再精简了，现在这两本手册上的都是必须‘人工决策’的部分。”
于生一听对方都说到这份上了，当然也知道分寸：“好，那……谢谢了啊，我肯定认真看。”
一边说着，他一边随手在旁边开了个小门——门直接就开到了百里晴的办公桌上。
他推开小门，探头往对面看了看，正看到百里晴也俯下身子，在对面跟自己大眼瞪小眼——局长姐姐这次明显叹了口气，然后有些无奈地把两本书推到门口：“你也是越来越懒了。”
于生嘿嘿一乐，挂断电话就从对面把两本书拿了过来。
还真别说，精简之后确实少多了，最起码瞅着像是给人看的了。
于生就这么打个电话的功夫便拎着两本书回到了客厅沙发上，但轻松的心态也就维持了片刻，打开第一页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艾琳（藕）立刻就好奇地凑了过来，爬到茶几上探头看着那两本摊开之后几乎跟她一样大的“手册”：“这是啥呀？”
“交通手册，”于生随口说道，“百里晴给的，说是开飞船必须懂，要不不给证。”
“……还真需要证啊？”艾琳惊讶地眨巴着眼睛，紧接着就上下打量了于生两眼，“说到这，我一开始就想问了，你到底是怎么把船开起来的？你真会驾驶那玩意儿？！”
“什么驾驶，我那是自己开自己，”于生翻了个白眼，“就跟山谷的情况一样，那艘飞船跟我‘同化’了，我控制它就跟控制自己的身体差不多，不用懂原理就知道该怎么弄。”
他简单把那艘飞船的状态跟艾琳解释了一下，随后便就看到小人偶坐在茶几上45°角看着天花板，好像陷入了很认真的思考中。
足足想了有半分钟，艾琳才忽然又转过头来，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于生两眼：“舰男人？”
于生这刚要翻开第二页，听见艾琳蹦出来的仨字当场就绷不住了：“你TM怎么想到的？！”
艾琳：“靠智慧。”
“智你个头！”于生一指头把艾琳戳翻过去，“想不到好词就别开口！”
艾琳在茶几上打了个滚，倒是不恼，反而还嘻嘻哈哈地一骨碌又爬了起来，然后蹭蹭蹭地又到于生面前：“那你学这个没道理啊，这是给开飞船的准备的，你都没有‘开’的过程——严格说你在太空里飞的时候甚至应该算是行人……”
“你倒是机灵，要平常干正事的时候脑子也这么好使就好了，”于生先是有些惊讶地看了小人偶一眼，接着便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可惜这理由没用，这些手册里已经刨除掉跟‘驾驶’有关的内容了，剩下的都是交规——行人走路也得认红绿灯吧，你可以认为这两本书就是宇宙红绿灯大全。
“而且退一万步，哪怕我真可以被归类为‘行人’，那也是个机动行人——你看这手册第二页就写着呢，‘仙人御剑飞行时视作II类近地/大气层内交通工具，与小型动力飞行器共同适用本交规’，这就说明用‘行人’的定义来规避没用，这世界稀奇古怪的家伙太多了，你能想到的，各方势力的管理者们早就见识过了。”
艾琳眨巴着眼睛，愣愣地看着手册上包括御剑飞行的仙人、人类驾驶的穿梭机、原形飞行的巨龙、自力航行的觉醒AI等等在内，严密到近乎没有漏洞的一大堆对应航行规范以及相关的定义解释，整个人（偶/藕）都傻了……
第326章 欣欣向荣
在于生艰难地与一大堆星际航行法规殊死搏斗的时候，百里晴那边安排的“技术支援人员”也终于开始陆续到岗。
第一批来的人里就有熟人——孙工，以及他带着的工程队伍，都是当初帮孤儿院的孩子们建设临时营地的人手。
另外还有几十个深空航行器领域的专家。
“山谷”深处，黑森林附近的飞船停靠平台上，身材矮壮、肤色微黑、穿着一身特勤局工程队伍制服的孙工仰着头，看着那根杵在平台“坑位”里的漆黑巨塔，惊叹了很久很久。
“我上次来的时候你这地方还只有山谷中心的一个大台子，上面就盖了个厕所，”孙工收回视线，一脸感慨地看着于生，“这才多长时间，你这地方连星港都建起来了啊？！之前的大平台也让你起成金字塔了……”
“我说多少次了之前那不是个厕所，”于生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但好歹你愿意承认我新盖的传送枢纽是个金字塔，倒还不错——小红帽他们都说那像个坟头。”
“其实我也想说来着，”孙工一听差点乐出来，看到于生表情才又赶紧补充了几句，“不过话又说回来，它还是挺壮观的，谁非要说是坟头那也得是个奇观级别的大墓——我以前带队去‘外地’帮忙修过博物馆，那博物馆就是直接建在一个外星坟头上的，那坟跟你盖的这个差不多，在当地还被称作八大古建之一……”
于生脸都快绿了：“要不你还是别找补了。”
孙工干咳两声，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局长交待了，我接下来所有工程就绕着你这座山谷转，不管是修星港还是增设基础设施，或者给你那个‘枢纽’做内装改水电，都找我就行，你只管提需求，我尽快给方案，工程款局里特拨——进度方面你不用担心，这是‘内部项目’，肯定有什么好使的技术都给你用上。”
于生听着，默默抬头，看着不远处正在给“星港”周围铺设大型电缆的重型六足机器人，穿着动力外骨骼在平台上打基础的施工员，以及半空中正在往山谷中心运送物料、看着跟异星飞船似的工程穿梭机，扯扯嘴角：“看出来了……你们上次来干活的时候可不是这配置，藏得够深啊。”
“活不一样嘛，修星港跟搭简易房要求不同，”孙工乐呵呵地说着，脸上带着自豪，“我这什么活都能接，什么人都有，你让我去界城给某个异域门口盖个伪装用的民房没问题，你说哪个殖民地正被叛军围攻，让我过去扔俩星轨要塞下去……反正武装工程船咱也不是没有。像我这样的队伍局里一共有十八个，干的就是满世界查漏补缺加救火的活计。”
一边说着，这个看上去跟普通工地里的包工头没多大差别的中年人又从兜里摸了摸，掏出张名片来递给于生：“你留个我的私人号，下次去‘外地’了没准就用得上，只要交界地势力范围内，哪怕我这边一时没人手，也能帮你联系其他十七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