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我又不是神,”林医生摇了摇头,一边向着于生的尸体弯下腰一边开口,“只是过来看看,这里离我家很近……”
她在尸体上检查了一会,除了确认伤口之外,又确认了死者的随身物品,并找到了身份证件。
“死者名字叫‘于生’,二十四岁,登记住址是老城区梧桐路66号,”她看着那张代表身份的薄薄卡片,一边比对死者样貌一边说道,“宋队长,回头你用局里的设备查一下,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的家人吧。”
一旁的健壮中年人嗯了一声,同时也探头看了一眼林医生手中的身份证件,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上面的照片怎么模模糊糊的?”
“小红帽”一听,也好奇地凑了过去,看着那张从死者身上找到的身份证。
只见证件上的人像部分仿佛涂上了一层灰黑的污渍,整张脸都被糊住,根本看不清细节。
林医生用手指搓了搓那些污渍,发现完全搓不干净,这些污渍比预想的结实,而且几乎糊满了证件。
“连名字都看不清楚,”小红帽嘀咕着,“身份证号也看不出来是多少,你们只能拿回去用机器读芯片了……”
被称作“宋队长”的中年人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看着地上那堆残骸,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要是能找到受害者的身份证件就好了……现在这样线索太少了。”
林医生也跟着遗憾地点了点头,看着地面上那些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血痕:“……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很难查清当时的情况了。”
小红帽听着两个人的交谈,似乎静静思考着什么,随后突然抬起头,看着身旁的白裙女子:“林医生,晚上好。”
“晚上好啊,小红帽,”林医生微笑起来,与短发少女打着招呼,“巡逻情况怎么样?”
小红帽看看四周,伸手抚摸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只狼的脑袋:“这里下了‘雨’,而且可能生成过实体‘雨蛙’,但应该没有受害者出现。”
林医生看上去松了口气:“那还好。”
引擎发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破破烂烂的大面包车吭哧吭哧地启动了,随后引擎声渐渐趋于平稳——之前推车的几个武装干员喘着粗气从车子后面绕过来,为首一人走向这边:“宋队长,车子发动了,咱们……”
被称作宋队长的健壮中年人点了点头,迈步走向自己的队员们。
“行,那就回局里吧。对了,别忘了带上林医生。”
第3章 上锁的房间
头脑昏昏沉沉,视野里的东西好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幔,远处主干道方向传来的车流声显得飘忽不定,忽远忽近,不真切的就像是在做梦。
在这样令人难受的昏沉状态下走了不知道多久,头脑才终于稍稍恢复一些思考能力,于生迟疑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自己来时的路。
天色几乎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沿途的路灯早早点亮,他正走在家附近的一条狭窄街道上,路两旁的低矮老旧居民楼就像两排匍匐在夜色中的猛兽,而一楼那些由住户私自改造出来的“底商”却又向外弥散着温暖的灯火,驱散着他心底盘踞的一丝寒冷。
寒冷?
突然间,于生仿佛又感觉到了那股刺入自己肺腑骨髓的冷意,感觉刀刃般的冻雨落在自己的皮肤上,感觉到了那两道冰凉、滑腻的目光——青蛙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他猛然窒息,十几秒后才好像又突然想起该怎么呼吸,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飞快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这一刻他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错觉,觉得自己胸口好像仍然有个大洞,觉得自己已经没了心脏,胸膛中就像熄灭掉的炉子一样寂静冰冷,但下一秒,他便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甚至耳旁都仿佛听到了一声格外清晰的“噗通”声……对,活人是有心跳的。
他还活着,并没有被一个诡异的巨大青蛙给吃了心脏。
但那些疯狂上涌的回忆片段就像海啸般冲刷着头脑,任凭怎么无视也排挤不出去自己的记忆,于生想起了那场雨,想起了那扇画在墙上的门,还有那只巨大的青蛙……他尝试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幻觉,但这个念头正随着记忆的反复冲刷和逐渐清晰而迅速动摇。
他死了一次,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还活着,而且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快到家了,还差两个道口。
这是在来到这座邪门的城市之后,遇上的所有邪门的事情里最邪门的一件。
附近传来了目光,于生注意到自己这时候异常的举止好像已经引起了路人的注意,旁边有人正犹豫着要靠近,或许是想来询问自己是不是需要帮助——他赶忙摆了摆手,没有跟路人过多交流,而后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显然停在路上陷入思考对解决困惑毫无帮助。
他匆匆穿过小路,离开了老旧小区附近的最后一条街道,走向自己在这座城市的“家”。
尽管只过了两个道口,但周围的环境明显又显得更荒凉冷清了一点——就好像走进了城市被人遗忘的一角,在路面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于生身旁陪着他的只剩下了清冷的路灯,而后又走了一会,他便看到了那座伫立在夜色中的、和周围建筑物仿佛都保留着一丝隔阂的陈旧大屋。
那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大房子,三层老宅,墙皮斑驳,斜面屋顶,老门老窗虽然陈旧但还算干净完整——这样的房子看上去就是几十年前管理还不严格的时候在城中村里私自加盖起来的“自建小楼”,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变成了卡住城建管理bug的历史遗物……
于生并不是很了解这座与自己记忆中有很大不同的“界城”有着怎样的城建管理制度,毕竟刚到这里两个月,刨除掉一开始因为谨慎而闭门不出所浪费掉的时间,他现在也只是刚刚适应了这里的新生活,摸清了周边区域的情况罢了——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这座大房子是他在这座危险而违和的城市中唯一还算安全的落脚处——至少在房子里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过那些邪门的阴影。
虽然这座大房子本身也存在许多在他看来诡异的地方。
于生轻轻吸了口气,拎着仍旧在自己手中的超市购物袋,迈步穿过路灯洒下的清冷灯光,来到门口掏钥匙开门。
老旧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于生进屋打开了电灯——尽管这座房子跟他记忆中的“家”几乎完全不同,但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他还是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某种……踏实。
他转身关门,将城市的夜晚关在门外。
随后他把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随手扔在进门右转的厨房门口置物架上,便脚步匆匆地穿过有些空旷的客厅,来到洗手间的镜子前,一把拉开胸口的衣服。
记忆中的画面实在过于清晰深刻,让他忍不住想要反复确认。
胸口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血迹,就仿佛“死亡”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于生皱了皱眉,又检查了一下衣服的完整,按了按记忆中被青蛙掏心掏肺的位置,这才真正确定自己现在并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
“邪了门了……”
他轻声嘀咕着,离开洗手间,转身走回客厅。
在他身后,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表面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道裂缝,随后又迅速而无声地合拢……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于生整理着自己乱糟糟的思绪,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那疲惫至极的头脑终于昏昏沉沉地安静下来。
睡梦将他笼罩。
昏沉感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一个突兀的“咚”声在脑海中炸响,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有人在自己头上用铁锹敲打着石头,将于生瞬间从昏睡中惊醒。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客厅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睡前是开着灯的!
心中警兆陡生,于生几乎下意识便将手伸向了旁边的甩棍——在来到这座陌生诡异的城市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自己准备了这件防身的工具,虽然目前看来它也没派上什么用场,但作为一个恐怖直立猿,手中拿根棍子至少能带来一点心理上的安慰——而后他才谨慎地慢慢起身,同时关注着黑暗中的一切动静。
在这么个荒凉偏僻的地方,家中进贼好像并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倒不如说此刻于生更希望家里是进贼了,起码贼能被甩棍敲死,一米多高的青蛙不行。
但客厅里一片寂静,看不到有人闯入的痕迹,也听不到贼人的动静。
好消息是也听不到青蛙的动静。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路灯微光,于生一边伏低身子移动一边辨认四周,慢慢摸到了墙壁上的开关附近,抬手按亮电灯。
他的眼睛瞬间发出明亮的光芒,在黑暗中扫射着客厅。
于生眨了眨眼睛,总感觉视野中有些奇怪,但也说不上是哪里异常——不过不管怎样,至少周围亮了起来,他现在能看清客厅情况了。
他微微弓着腰,拎着甩棍开始检查家中的每一个地方。
一楼只有客厅、厨房与餐厅,还有一间暂时没用的空房间,一切正常。
他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迈步上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其中一个是他现在的卧室,一个堆放着杂物,最后一个位于尽头的房间则上着锁。
在于生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个房间就是锁着的,他在这座大房子里翻了个遍也始终没找到过钥匙。
他先检查了自己的卧室与对面的杂物室,又来到那上锁的房间前。
和往常一样,大门紧闭。
事实上于生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用些技术手段解决这道锁,这些技术手段包括且不限于冲击钻和手持电锯,但所有尝试都未能成功——当时冲击钻和电锯在那扇看似脆弱的木门前火星乱冒,钻头跟锯齿磨秃噜了也没切出一点痕迹来。
当然他也尝试过寻求更高级的技术手段,比如找开锁师傅,先后找过三个,前两个到老城区就迷路了,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梧桐路66号在哪,第三个刚过路口就被摩托车撞了,上礼拜刚出院……
就好像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阻止于生打开自己家里这个带锁的房间。
是的,尽管这座大房子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还算安全的落脚点,但就连这座大房子本身,其实也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于生伸手握住眼前的门把手,尝试着转了转,果然纹丝不动。
并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中的“意外”,它还是锁着的。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自己徒劳地转动那把手时……他好像听到了一声隐隐约约的轻笑。
那笑声是从门对面传来的,听起来像是个年轻的女声,就好像在嘲笑他对一扇门的无能为力。
于生瞬间汗毛直立!
他在这座城市唯一的安全落脚点,他已经住了两个月的房子,就在他的家里,这间始终上着锁的房间……里面藏着个人!
……她咋没饿死呢?
第4章 房间里没人
这间始终无法打开的上锁房间里藏了一个人——这件事让于生瞬间感觉头皮发麻,而紧跟着冒出来的,便是抑制不住的一连串猜想。
那是谁?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是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偷偷躲进来的,还是在自己两个月前抵达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么自己曾经长时间待在这座大房子里不出门,他可以确定期间二楼这间屋子从未被人打开过,那么房间里的人就一直藏在里面?是房间中另有通道,还是说……
那个发出轻笑的,真的是个“人”吗?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起伏上涌,于生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平静下来——似乎是之前遭遇那只“青蛙”的经历带来了某些变化,也或许是“死而复生”带来的影响,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态……有些奇怪。
那个声音听不出善意或恶意,但能听出切切实实的诡异,可于生发现在最初一瞬间头皮发麻的感觉之后,所有的恐惧和迟疑都从自己心里消失了,他现在剩下的……只有强烈的好奇。
他想搞明白房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他想搞明白这座被自己当成落脚点的大房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这里是他的安全屋,是他在这座巨大城市里唯一的“家”——安全屋里,不能有不安全的东西。
他慢慢凑上去,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里面仿佛还隐藏着低低的笑声,但也可能只是错觉,那或许只是空洞的风声在他耳朵里打转。
他曲起手指,敲了敲门。
“开门,我听到你了。”
门当然没有打开,但那空洞的轻笑确实消失了。
意料之中的情况,于生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他去了隔壁那间堆放着很多杂物的屋子,去里面拿了一把斧子。
回到上锁的房间门前,他沉默着高高举起斧子,用上全身力气劈砍下去。
利斧砍在薄薄的木门上,发出金属碰撞时的尖锐声音,斧刃前火花四溅,看似一脚就能踹开的房门上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那个轻笑声又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但于生丝毫没有在意,只是一脸平静地再次抬起斧头,就像在做一件格外认真、细致且需要耐心的工作,继续一斧头一斧头地劈砍下去。
他知道,这扇门是打不开的,用电钻和电锯都打不开,但即便知道这一点,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也几乎每天都会尝试用各种方式来打开这扇门——今天从门里传来了一个诡异的声音,反而更加激起了他要在今天打开这扇门的动力。
而随着一次次劈砍的无功而返,这份动力反而越发充足起来,于生手下每一斧的劈砍都变得更加用力,更加顺手,甚至……更加贴合他自己的心意。
他那逐渐放空的大脑里甚至凭空冒出些稀奇的联想来——他觉得自己就好像那个在月亮上砍树的吴刚,只要把那棵该死的桂花树给砍下来了,旁边看戏的嫦娥、玉兔、光头强和西西弗斯就会围成一圈给自己鼓掌……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西西弗斯会出现在自己的联想里。
而那个从门背后传来的轻笑声却越发刺耳起来,甚至在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靠近,就好像声音的主人已经一步步走过来,正贴在那扇木门的背后,就好像她完全知道这扇门的坚不可摧,便肆无忌惮地隔着这道叹息之壁嘲讽着正在外面挥舞斧子的于生。
但突然间,那个诡异刺耳的轻笑声中出现了另外一个声音,听上去带着紧张和恼怒:“你能不能别乐了啊!他真把门打开了进来第一个砍的是我!”
门里面的轻笑声顿时就不乐了。
正举起斧头往下砸的于生也瞬间一愣,然后就听到自己腰发出嘎嘣一声。
伴随着嘎嘣声,他手里收不住劲的斧头也跟着落下,砍在了一个完全不在他计划中的位置。
与之前刺耳碰撞声完全不同的某种清脆声响从门上传来,于生手中斧子落在地上,紧接着,他便猛然抬手……扶住了自己的腰。
腰疼,闪的挺严重,激灵激灵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