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层岩之外的光景
幽暗宽广的地底洞窟中，长发的模样看着有些沮丧。
于生看见这一幕感觉很惊奇，因为他还是第一次从这姑娘脸上看到这样沮丧低沉的表情——长发公主平日里是个十足的乐天派，那精神状态不说是末梢坏死也起码常年维持在吃了蘑菇的状态，看着她发自肺腑地消沉下来那可太不容易。
就连一般不怎么关注旁人的胡狸也察觉了这一点，好奇地问她：“你怎么了？”
“哥，我是不是不该撺掇着郑直给我们带路，”长发有些无措地看着于生，“要不他也就不会出事了……”
“搞半天就因为这在这儿消沉呢？”于生一听对方这话就有点哭笑不得，“那你纯粹是想多了——在你们来之前他就用大半天时间把蕴灵峰周边全逛了一遍，他那行动力还需要旁人撺掇？而且说真的，就他那‘体质’，你真以为你们不找他他自己就走不丢？”
长发眨巴着眼睛听着，刚开始还觉得对方是在安慰自己，但忽然又回忆起了郑直的诸多“业绩”，一下子感觉于生说得好像是对的……
这时候美人鱼也褪去了鱼尾，恢复了人形——于生也没看明白她是怎么变的，反正一晃眼的功夫这丫头就站起来了——她瞪大了眼睛环视着四周，好几次欲言又止之后终于开口：“那个，你们有没有听到嗡嗡的声音？”
“嗡嗡的声音？”于生有些疑惑，“没有听到，啥样的？”
“就像……一座山洞在哼哼？到处都是轻微的回声，”美人鱼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说道，“又有点像是什么东西在打呼噜。”
于生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听到了吗？”
所有人都表示并未听到类似的动静，连长发都摇了摇头，但她摇头之后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咸鱼平常能听到很多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的，甚至精密仪器测不到的低频和高频振动她都能听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尽管除了美人鱼自己之外现场没人能听到她说的那“嗡嗡声”，但同样没人忽视对方的这份情报。
千机真人体内的机关装置滴答作响，片刻沉吟之后打破沉默：“有震动，但源头不明，极微弱。”
美人鱼忽然抬起头，向着某个方向发出了一声怪异的轻声哼唱。
那是十分短促的几个音节，听上去就像是某种鸟类尖细的叫声。
而后她又发出了几个声音，越来越尖细、高扬，直到人耳无法捕捉，于生只见到她在轻微张嘴，却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于生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幕，而后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在扫描这座“洞窟”的结构。
他觉得这没有必要——因为千机真人的机工球、胡狸的探测尾巴和白切盐焗两大护法都已经放出去了，大家并不缺乏探测的手段，美人鱼的“声呐”应该也不会得到更多的情报。
然而就在他刚这么想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喀拉”声却突然从远方黑暗深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于生下意识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几乎同一时间，又是一阵更加明显、更加响亮的怪声从那边响起。
下一秒，他忽然看到了一道微光——就在“地底湖”的对面，在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岩壁深处，一条横置的光芒裂隙骤然亮起，映入了所有人眼中！
紧接着，那道光芒便开始迅速扩大，洞窟中的无边黑暗就仿佛被人撕开一般开始消退，而于生也听到了一种低沉的、仿佛能带着人心脏一起鼓动的低沉轰鸣，那轰鸣从整个洞窟四面八方传来，就像某种巨兽的低沉吟唱在空间中回响。
地面开始震颤，那片平静的“地底湖”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并迅速变得如沸腾般翻涌，四周的岩壁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吱嘎声，悬挂在洞顶的发光藤蔓和大大小小的石柱正在摇晃颤抖，远处的那道光芒则再一次扩大，那已经不再是一道微光，而变成了一道明亮且迅速变得宽广的裂缝，裂缝边缘则显现出参差不齐的轮廓来——
于生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了。
那是牙齿，是正在缓慢张开的嘴巴——他们所有人，都在一头巨兽的口腔里！
“我勒个大C啊！！”艾琳终于失声惊呼起来，虽然小人偶大部分时候脑壳都很空，但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这是什么情况，她一瞬间就蹿到了于生肩膀上，“这这这这玩意儿是活的啊啊啊！鱼你咋办到的啊？！”
说话间又是一阵岩石摩擦的轰鸣，整个洞窟的震动再一次加剧，胡狸见状二话不说就往地上一趴，当场化身为巨大的九尾银狐，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于生等人头顶。
美人鱼这时候也早就停止了“吟唱”，但她回过头的时候却也是一脸懵，听到艾琳的惊呼之后立刻答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一直听到嗡嗡声，越听越像是什么活物在小声哼哼，我就试着模仿了一下，想跟那玩意儿交流啊……”
“咸鱼你……下次再有类似想法能不能先跟人说一声！”长发的声音有些抓狂，脚下的摇晃让她差点没站稳——下一秒，她身后的金发便开始疯长，牢牢撑住了周围的岩壁和地面，又在她身边形成了交织的防护，“那片‘湖’在沸腾啊啊卧槽！”
长发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低沉庄严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她抬头一看，便看到千机真人不知何时已经浮至半空，那一袭泛着金属质感的道袍表面泛起层层光华，无数玄奥的符文在道袍表面次第亮起，真人随之向着某个方向抬起手臂，手臂上的外壳如鱼鳞般展开，伴随着符箓点亮，一声喝令在整个“洞窟”中层层回荡：
“静——”
于是这庞然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兽”便真的短暂平静下来，剧烈摇晃的“洞窟”也一时间恢复稳定。
于生这时候已经一只手探向空气，准备拉开一道门先把部分人送走，然而就在大门打开前的一瞬，他忽然感觉到了血液建立起来的联系。
瞬间感知并判断出那份联系中所携带的信息之后，他瞪着眼睛看向了“湖泊”对面的那道开口。
“郑直在那边！”
长发一懵：“啥？！”
“他在那‘裂口’外面——他掉在外面了！”
于生飞快地说着，同时已经伸手抓住胡狸的一条尾巴，娴熟而迅速地翻身爬到了巨大妖狐的背上，紧接着又向长发和美人鱼一招手：“赶紧上来！”
长发愣了一下，毕竟骑九尾狐也是她这辈子头一遭，但她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也学着于生的操作飞快地爬到了妖狐背上，紧接着魔力金发疯长，又把还在地上发呆的美人鱼也一把卷了起来，拎着就扔到自己身旁。
几条毛茸茸的狐尾随之在于生一行人身旁合拢，护体灵气撑起一层发出朦胧微光的屏障，下一刻，胡狸便向着那片正在沸腾的“湖泊”迈开脚步，她越跑越快，凌空踏过湖面，在于生的指挥下冲向了远处那道张开的巨口。
玄澈与千机真人则各自乘着灵光紧随其后。
巨口外洒进来的光芒已经完全驱散了“洞窟”中的黑暗，那光芒中泛着一抹怪异的暗红，妖狐与仙人在这红光中飞跃，转瞬便越过了那片原本在黑暗中仿佛宽阔无边的“湖水”。
“……原来这片水面也没那么大啊。”
艾琳趴在于生肩膀上，探头看着下方的水面，下意识地嘀嘀咕咕。
“因为，之前黑。”露娜在一旁慢吞吞地说道。
于生的目光则始终放在前方。
胡狸越过了那道巨口。
于生看到了林立的尖锐巨石，覆盖着苔藓的岩石就如刀锋屏障般伫立在“洞窟”的出口尽头，而在这些怪异的“牙齿”之间，还可以看到大量扯断的藤蔓与枯枝。
他看到了崎岖的岩层，在那巨口之外，仿佛山壁一般陡峭。
他难以想象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头巨兽——一座活着的山？还是一座移动的岛？
“往上边飞，沿着那条倾斜的棱线，郑直在那上面。”于生指挥着胡狸，又在脑海中勾勒着这头“巨兽”可能的模样，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更远的地方，视线越过了巨兽利齿前的那片岩壁，想要看看这巨兽之外到底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而后，他看到了撕裂的星球，与蒸腾殆尽的大气层。
一片带着弧度的地平线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那大地遍布着翻涌的岩浆海与几乎能喷发到太空中的炽烈火柱，又有一道恐怖的壕沟，仿佛将整个星体一分为二般深深烙印在那撕裂的大地上，壕沟之下熔火升腾，而在大地之上，大气层已经被蒸发殆尽，直面着黑暗而癫狂的宇宙群星，亿万星辰在那撕裂的地平线上空抖动，坠落，碰撞，燃烧，不详的暗红色光芒沿着整个宇宙背景弥漫，炙烤着行星上残存的万物。
巨兽从那正在逐渐四分五裂的星球上空缓缓越过，低沉而凄凉的悲鸣回荡在它身旁仅存的、属于故乡的大气中。
第367章 直面往昔尽头
行星已被撕裂，天空熊熊燃烧，大陆架坠入熔融的地核，四分五裂的星球上空倒悬着癫狂的群星，垂死的巨兽从已经枯竭的大气层顶缓慢越过，越过那道贯通整颗星球的裂隙——而在巨兽的脊背上，于生一行人终于慢慢降落下来。
那巨兽脊背宽广无边，竟似一片漂浮在太空中的大岛，巨兽周围又因不明力量凝聚着最后的大气结构，抵御着外边那世界末日般的光景，而在这片被巨兽托起的、仿佛末日孤舟般的“大地”上，竟有着一片葱郁桃林，桃林边缘有清泉池塘，有竹屋小桥，俨然是人工打造。
但那竹屋早已人去楼空，清泉池塘也已近乎干涸，当于生坐在妖狐背上降落下来的时候，这里唯一的活人就是郑直。
他毫发无伤，正有些呆滞地坐在桃林中央的一株桃树下，面前的石桌上还摆放着一局未完的棋局。
“大侄子！！”
隔着老远，坐在于生肩膀上的艾琳便大声喊叫起来。
正在发呆的郑直瞬间惊醒，他慌忙回过头，这才看到了正坐在银白妖狐背上走过来的于生等人，以及凌空飞至的千机真人和玄澈的身影，一抹惊喜顿时浮在脸上：“于哥！哎你们可算来了！我以为自己这次真死定了！”
于生从胡狸背上翻身跳下，快步来到郑直面前，紧接着跳下来的便是露娜与长发公主——美人鱼是最后下来的，而且是被长发公主用头发卷着送到了地上。
“啊，长发和人鱼，你们两个也没事啊，”郑直一看到长发，脸上便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们俩直接掉到外边去了，那要是掉出去绝对没命……我连累你们俩了……”
“对我们而言，你才是掉到‘外面’了！”长发飞快地说道，紧接着便上下打量了郑直一眼，“还行，你这家伙命确实挺大的。”
郑直抬手挠了挠头发，好像还有些搞不清状况，随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于生身上：“于哥，这就是你们之前在探索的那片‘异域’？”
“理论上是，但我们上次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场面可没这么刺激。”于生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看到倾斜的地平线正从巨兽脊背的边缘缓缓上升，撕裂的行星地表正在内部熔岩压力的推动下被无声抛出，大量的岩石蒸汽和细碎破片随之逸散进入太空。
而后他收回了目光，看着面前因巨兽庇护而到现在还毫发无伤的大侄子：“你就一直躲在这片林子里？从现实世界‘掉’进来之后你就在这儿了？”
“对啊，我直接落这儿了，”郑直点点头，“而且我刚落下来的时候这还有个老爷子来着……”
于生本来听着前半句还没什么反应，到这时候眼睛一瞬间就瞪大了：“啥？有个人？你在这遇上个人？！”
“啊，对，”郑直被于生这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赶忙答道，“看着仙风道骨的，他说这桃林是他的，还说这是他养的乾坤兽，我也听不太懂，然后他就拉着我要下棋，可我说我不会，他看着挺失望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桃树下的那张石桌。
石桌上未完的棋局仍静静躺在棋盘上。
异域里，有个“人”？
“……我真没见过这种情况，异域里竟然有个‘人’什么的，红帽恐怕都没见过，”长发公主愣愣地念叨着，随后猛地转头盯着郑直，“那他人呢？拉你下棋的那个老爷子去哪了？”
“刚才突然就不见了，说时辰到了，帝君唤他什么的，”郑直老老实实答道，“我本来还想问问他到底是谁的，顺便问问有什么从这里离开的办法，但都没来得及开口。”
于生与艾琳面面相觑。
一旁的千机真人则“哎”了一声，语气颇为懊恼：“哎，耽搁了，耽搁了！若是能早一些找到这地方，怕是有机会见到先人……”
一旁的玄澈闻言下意识开口：“您是觉得，这里就是……”
千机真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忽然一抬手，指向了桃林上方那一角倾斜的天空。
玄澈看向对方手指的方向，茫然了几秒钟后猛然睁大了眼睛。
“认出来了？”千机真人看着他的眼睛。
玄澈却只是张了张嘴，表情艰难地变化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面浮在千机真人身旁的灵犀镜则飘了起来，镜子静静地映照着那一角倾斜天空中的光景。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片被撕裂的地壳正在缓慢升入太空，炽烈的熔岩在那块碎片与星球本体之间形成了一片燃烧的帷幕，而在那撕裂的地壳碎片上，依稀还可以看到高低起伏的地表结构——
群山连绵，千峰叠茂，昔日楼阁，尽化枯焦。
旁人恐怕很难从那片已经扭曲焦黑的地壳碎片上看出什么，但对于玄澈和元灵真人而言，哪怕那些碎片再怎么焦黑扭曲，他们也能一眼看出它原本的模样。
那是被从行星表面撕裂下来的千峰灵山。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现场的每一个人，但就在于生还准备向郑直询问更多细节的时候，一阵怪异的轰鸣和令人不安的地面巨震却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他们脚下的“巨兽”忽然发出了有异于之前的垂死呜咽，而伴随着这异样的声响，一阵剧烈的晃动和身体骤然歪斜的感觉随之同时袭来！
于生猛地抬头，看到在巨兽脊背之外，那片原本就已经倾斜的地平线正在剧烈震动，加大着倾斜的角度，与此同时，那整片大地也在缓缓“上升”，熔岩火海与不断脱离星体的地表碎块正以极具压迫感的气势迎面碾压而至！
紧接着，又有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一座崩裂的山峰撞上了巨兽的躯体，数不清的碎片从那巨兽身侧迸溅出来，炽热的火焰就像喷涌而出的鲜血一般在所有人视野尽头升腾。
人鱼忽然用力捂住了耳朵，就像听到了什么让她头痛欲裂的声音：“它快死了！”
其实不用对方提醒，于生也已经感觉到了——
脚下的巨兽正在迅速死去，它正缓慢坠向那颗逐渐解体的星球，而随着这惊人生物的死亡，它周围的人工重力和大气环境也开始逐渐瓦解。
下一秒，于生便毫不犹疑地在身旁拉开了一道大门：“所有人，撤！”
没有人在这种关头犹豫废话，特勤局的培训以及童话组织的高度纪律性展现了作用，郑直、长发和人鱼飞快地穿过了那扇通往现实世界阙云宫大殿的大门，紧接着便是玄澈。
千机真人则在进入大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旧日千峰灵山的焦黑碎块正在黑暗的太空中旋转着解体，那一抹映着赤红的星空映照在他眼窝里的透镜组中，他似乎是在把这一幕记录下来，过了片刻才迈步踏入阙云宫。
桃林边缘升起了一片火海，随着“乾坤兽”的死去，那种笼罩在巨兽周围的保护力量显然也在一并消散，一些从地表喷发进入太空的灼热碎片点燃了林子，扭曲的火焰就像一堵高墙般在视野中蔓延着，并迅速吞噬掉了桃林外围的清泉池塘、竹屋小桥。
“你们几个也过去吧。”于生看到胡狸已经恢复人形，便对艾琳、胡狸和露娜点头催促道。
艾琳怔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不是吧，又来？！”
“嗯，我打算在这儿多看一会，”于生没有隐瞒自己的念头，“这‘异域’性质特殊，下次再进来就指不定是什么场景了，不一定还有第二次机会收集‘这一幕’的情报——你们仨先走，过去了如果玄澈他们问起，你们就说我在忙别的事情，一会就自己回去了。”
“……那行吧，反正我也习惯你成天死外边了，”艾琳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车熟路地爬到胡狸怀里，扭头跟于生摆了摆手，“那我们几个先回去了啊，你死完了快点过来。”
胡狸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于生，憋了半天之后她握了握拳头：“恩公，加油。”
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