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于生这时候反而信心十足起来,他整理好了塑造人偶躯体需要的工具和素材,便一手拎起东西,又把艾琳的画框夹到胳膊底下,伸手握住了厨房的门把手。
艾琳这次反应倒是很快:“……你就去个阁楼也要开‘门’的吗!?”
于生想了想,觉得这好像是有点懒得过分,便尴尬地笑笑,带着材料和艾琳转身走向了通往楼上的楼梯。
这栋房子有一个很大的阁楼,就在二楼的上面,说是阁楼,那倒更像是因为起屋的时候层高留的太高而不得不又单独隔出来的一层,其面积大概有二楼的一半大小,且有两扇临街的窗户和一扇天窗——这也是为什么从外面看,会看到这栋房子总共有三层。
除了打扫的时候,于生其实很少去阁楼。
因为那里几乎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似乎是没地方摆而放上去的大桌子之外,便只有两把会吱嘎作响的旧椅子,每到晚上或者阴天光线不好的时候,过于空旷的阁楼就总是显得阴森到有些吓人。
不过现在它正好适合充当为艾琳塑造躯体的“工坊”。
于生跑了两趟,又从二楼的杂物间里找了些可能派上用场的工具和一盏旧台灯,以及艾琳要求的、“仪式”需要用到的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统统运到了阁楼的那张大桌子上。
艾琳的画框被放在了桌子一角,倚靠着一摞临时充当支架的旧书,她静静地看着于生跑来跑去地忙活,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于生坐在了大桌子前,旧椅子发出嘎吱的响声,他生疏地摆弄着黏土与抹刀,开始尝试熟悉它们的“性能”。
艾琳忽然打破了沉默:“于生。”
“嗯?”
“我真的要从这幅画里出来了啊。”
“对啊,一切顺利的话。”
“……我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这么一天,”艾琳小声嘀咕着,“其实好多年前就不指望了的……”
“现在忽然又想起感慨这个了?”于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好像忽然有些多愁善感的画中人偶。
艾琳坐在椅子上,抱着玩具熊慢慢摇晃着身体:“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
“那就把感谢放到成功之后吧,”于生轻轻呼了口气,似乎是在缓解心底的一点紧张,“现在告诉我,第一步怎么做?”
“蜡烛,分别放在桌子的四个角落,再点燃一根,放在我的画框旁——最基本的躯干部分必须在蜡烛燃烧完之前完成。”
艾琳的表情认真起来,开始指引于生如何用一堆日常可见的材料来完成对“活人偶”的容器塑造。
这是她第一次将这些属于“爱丽丝小屋”的知识传授给一个……“人类”。
“在桌子上绘制三个同心圆,它们的范围就是你的操作空间,然后从四角的蜡烛各延伸出一条线,相交于同心圆的圆心……尽量画圆一点……算了,你别画成方的就行……
“把我的名字写在圆心,艾-琳,用旧世界通用语……啊,你不会,那你先找张纸,我告诉你怎么写,这个千万别拼错了。
“另外还需要你的血,一点就行,混合在黏土里,然后再混入提前准备好的茶粉和玫瑰油,都别放多了,会影响成型——准备好的黏土团先放在我面前,我来引导第一次‘注灵’。”
艾琳一条一条地吩咐着,于生一丝不苟地执行,一种宁静而专注的氛围渐渐萦绕在阁楼上,两人之间没有了平常的拌嘴,而只剩下渐渐默契起来的配合。
……其实也不怎么默契,艾琳主要靠心宽,于生主要靠自信。
这个过程比于生一开始想象的还要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有精神上的损耗。
他能感觉到,艾琳提到的“仪式”正在渐渐生效,那些他看不明白的布置,正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律”和“力量”开始运行,而作为一个初次执行这种“仪式”的普通人(),哪怕仪式的大部分注灵过程都是由艾琳来完成的,于生也感觉到了一种精神层面的“力量流逝”。
但这都是在仪式开始之前艾琳便提醒过的情况,所以于生并未慌乱,而是尽可能保持状态,尽可能精准地完成艾琳所要求的每一个步骤。
一具人偶的躯体,渐渐在他手中成型。
粗糙,简陋,歪歪扭扭,甚至两条腿都不一样长——胳膊中间还断了一次,用铁丝和水又给接上的。
于生觉得自己可能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但不管怎么说,一切终于临近尾声。
“现在可以熄灭最后一根蜡烛了,”画框中的艾琳平静地注视着桌上的躯体,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严肃,“然后把我放到躯体的正前方,脑袋的位置。”
“好,”于生一边起身完成这个过程一边随口问着,“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一分钟来安慰自己以及坚定信念……”
于生:“……为啥?”
艾琳看着快哭出来了:“太TM丑了……哪怕能重塑,现在看着也太TM丑了啊。”
第39章 成功了,但没完全成功
艾琳的表情看起来挺伤心的。
于生看了一眼自己用好几个小时捏出来的“大作”,又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觉得如果有一天他灵魂出窍也要钻到一个这样的躯壳里复活过来,他多半真的可以哭出来……
不过艾琳这个反应多少还是让于生有点受伤,他忍着尴尬绷住表情看着油画里的人偶,努力想让自己的模样看起来认真点:“我这已经挺努力了,你看,最起码左右眼睛是对称的……”
艾琳这下真的哭出来了:“但脑袋不是对称的啊……”
于生别过脸去:“额……确实多少有点不熟练,下次一定弄好点,熟能生巧,熟能生巧……”
“还是不要有下次了,”艾琳生无可恋地摆了摆手,然后大概又觉得今天是自己好不容易能脱困的日子,应该高兴点,便使劲扯着嘴角想露出个微笑——但未遂,于是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声叹息,“哎,好歹是个躯体,我确实能感觉到联系已经建立起来了,行吧,就它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从油画里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向前走了两步,随后又好像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抓着的毛绒玩具熊。
默默伫立了几秒种后,她用力抱了抱小熊,转身把它放在椅子上,仿佛是在告别。
于生有些好奇:“熊不要了?”
“带不出来的,它……是另一个被封印在这幅画里的个体,连神志都早已消散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艾琳轻轻摇摇头,伸手拍了拍玩具熊的脑袋,“只能留在这里面,不过我不会丢掉这幅画的,也就相当于把它留在身边了。”
“哦。”
于生点了点头,随后便带着一丝紧张与好奇关注着艾琳接下来的举动。
他很在意这个人偶最终要如何从油画里“出来”,以及她又要如何以桌子上那个现在看着丑了吧唧的“人偶躯壳”为容器“活”过来。
然后,他便看到了油画中的艾琳开始……“溶解”!
这一幕诡异而惊悚,艾琳就好像忽然变成了一尊正在被火焰炙烤的蜡像,全身都渐渐呈现出熔融的状态,并几乎眨眼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细节,在短短几秒钟内,她化作了一种不断软化的漆黑物质,在画框中坍塌下来,并一点点从画框的下缘溢出,开始向着桌面流淌!
桌面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就好像正在某种强酸中快速发生腐蚀,从画框里流淌出来的漆黑物质起初像是粘稠的泥浆,紧接着便稀薄如水,而在下一秒,它又化作了某种……凝聚不散的黑雾,开始环绕着桌子上的人偶躯体飘荡起伏,并一点点渗入进那没有生命的黏土之中。
于生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那漂浮的诡异黑雾中感觉到了一种……阴冷。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这团雾气是由艾琳变化而来,他绝对会感觉这玩意儿邪异又危险,整个场景的画风都邪门的很,但即便知道了,他也仍旧感觉这黑雾分外诡异,那种挥之不去的阴冷感就像从遥远漆黑的深渊中渗透进这个世界的恶意一样,实在跟艾琳平常那股没心没肺又人畜无害的样子不太搭配。
于生晃了晃脑袋,把杂七杂八的想法甩到一旁,看着那些正在加速向黏土中渗透的黑雾,他忽然冒出些离谱的想法来——
如果这时候朝雾气吹口气会怎么样?或者伸手在往雾里面戳一下会怎么样?
艾琳应该会骂的很难听……
于生最终控制住了手贱一下的冲动,而就在这时,那些雾的渗透也迅速抵达了尾声。
桌子上的人偶开始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这粗糙到可以用丑陋来形容的黏土人形好像忽然间被赋予了活物的特性,粗劣的表面眨眼间变得光滑,而原本歪歪扭扭的肢体也迅速平衡,重整,它开始染上肌肤的质感与色彩,歪曲的五官被融进头颅中,又重新在黏土团内生成,并渐渐在面孔上浮现……
于生想了想,觉得出于礼貌和尊重,自己应该背过身去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看到一袭精致的黑色洋装已经像是血肉的一部分般从人偶体内“生长”出来,覆盖在艾琳的躯体表面。
拟态?
于生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这个字眼,而就在这时,他又忽然感觉到了自己与艾琳之间的某种……联系。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他甚至没来得及分辨那一声梦呓般的低语到底是不是艾琳的声音,联系便陷入沉寂。
于生皱了皱眉,想起自己刚才塑造人偶躯体时添加进黏土里的那些血液,感觉这一瞬间的联系可能跟那有关。
他忽然有些担心:自己的血液好像有些特殊,这会不会影响到艾琳的“再生”?
不过很快,他这份担心便被打消了。
已经完全重塑完毕的人偶静静躺在桌子上,肌肤如人,发丝如墨,精致的面容宛若艺术品一般。
在于生有些紧张的注视下,人偶的睫毛忽然轻轻抖动了一下。
而后,那双眼睛终于缓缓张开。
猩红的眸子有些无神地望着屋顶,但下一秒便重新染上神采,艾琳有些笨拙地抬起双手,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它们,她又慢慢将手握住再舒展,仿佛是在感受空气的质感。
怔了好几秒钟,人偶慢慢笑了起来,笑容中却又好像压抑着要哭出来一般的剧烈情感。
于生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恭喜你,艾琳。”
“嗯,”艾琳伸手按住桌面,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在桌子上站了起来,随后才带着灿烂的笑容看向站在一旁的于生,她大大地张开双臂,仿佛是要送上一个拥抱,“我活过来啦!于生!谢……”
人偶小姐忽然停住了,好像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事情,就保持着这么个张开胳膊的动作,愣愣地看着桌子旁边的于生。
于生:“……?”
艾琳慢慢仰起头:“你怎么看起来……这么高?”
于生想了想:“会不会是因为你比较矮?”
艾琳呆了一下,猛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然后又抬头看向不远处摆着的那盏台灯——她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啪嗒啪嗒地跑了过去,伸手在自己的脑袋和台灯之间比划了一下身高,而后僵硬地转过脖子。
于生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为什么……”艾琳目光呆滞,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会这么矮……”
“额……人偶的尺寸啊,大型的,”于生这时候其实已经开始慌了,但脸上仍然绷得很紧,“我是说那种三分人偶……等会,搞错了?!”
“……三分你大爷啊!人,标准尺寸的人!活人偶跟人类一样的!我一米六七!”只有台灯高的小人偶艾琳在桌子上跳着脚地嚷嚷起来,“我大长腿呢!啊?啊?!我现在怎么跟这个台灯一样高!我……我甚至都够不着旁边那个椅子!”
于生整个人都懵了,但紧接着又觉得好像有哪不对:“那不对啊,刚才我捏身体的时候你也看着了啊,尺寸你自己能看见,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正在桌子上上蹿下跳的小人偶闻言一愣,似乎又一次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哎,对啊,我看着的……”
她啪嗒啪嗒地跑到了刚才制作人偶躯壳的同心圆中间,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此前栖身的油画,脑袋里使劲寻思了一下,于是一些模糊的记忆又从心里冒出来。
“对啊……对,你的操作没问题啊,黏土躯壳只是个介质,用来临时容纳灵魂的……哪怕尺寸差了点,我的灵魂在重塑躯体的时候也应该会调整过来啊……”
艾琳站在桌子上自言自语着,一会低头思考一会抬头看着四周的仪式布置,又时不时捏捏自己现在的身体,嘀嘀咕咕个不停。
“因为尺寸差太多了?所以调整有限?那也不对啊……再有限也应该有点变化才对……怎么着也不可能只有台灯高……”
艾琳伸手在自己脑袋上比了比,然后原地使劲跳了两下,好像在试图用这种徒劳的办法让自己长高一点。
想想也知道肯定没成功。
“所以……仪式还是出问题了?”于生紧张兮兮地在旁边看着,终于小心问了一句,“身体重塑的时候没调整到位?那这应该不是我的锅吧……”
艾琳仰起头,脸上那悲愤交加泫然欲泣的模样把于生吓了一跳。
“尺子。”
只有台灯高的人偶向于生伸出手,声音咬牙切齿。
“干嘛?”
“量身高!”
于生哦了一声,赶紧跑到二楼找了个卷尺上来。
其实他一开始想拿个直尺的——但他觉得艾琳看见直尺恐怕得飞起来咬人,就没敢。
片刻之后,艾琳挺直了身体站在桌子上,脑袋上顶着本旧书,旁边的余生则拉开卷尺,给小人偶量着身高。
艾琳偷偷把书歪了一点,被于生一把按住。
“多……多高?”小人偶小心翼翼地问道。
“……66.6厘米,”于生看了一眼尺子,语气中带着同情,“我尽量往高了算的,小数点后面0.6厘米我都给你算上了。”
艾琳终于真的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