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觉得自己就好像在逐渐靠近一具巨大的……尸体。
恍惚间，于生感觉自己联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努力回忆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种熟悉感来自何处——
在他第一次接近“戍寂”的时候。
在当时，他感觉到了戍寂的虚弱，感觉到了那颗星球正处于某种怪异的“亚健康”状态！
艾琳感觉于生抱着自己的胳膊稍微用力了些，她好奇地抬头看了看，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表情。
“……你有血光之灾！”小人偶突然大声哔哔起来。
于生被这家伙的忽然一声喊惊醒过来，激灵一下子低下头：“……咋咋呼呼啥呢！”
“你又有血光之灾啦！”小人偶仰着头，得意洋洋地又重复了一遍，虽然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于生一听反而乐了：“你这说的，我平常血光之灾还少是咋的。倒是你，平常就只能预判我的血光之灾是吧，就不能说点好的？比如替我算算我啥时候抽卡一发入魂之类的……”
“那不行，我要能算这个我肯定先算到自己头上了，”艾琳理直气壮，“我就会算倒霉的事儿！尤其是你倒霉的事儿！”
于生：“……”
而就在这时，一层灼热的辉光出现在了胡狸四周——九尾狐开始进入大气层了。
卫戍-3虽然荒凉，却有着一层不算太稀薄的大气，这大气对一般碳基生物而言是有毒的，但对于在真空环境下可以愣憋的于生、不需要呼吸的艾琳以及能肉身横渡太空的胡狸而言倒不是什么问题。
银狐如一道流星，在大气层中一条划过灼热的赤红轨迹，最终降落在了那座冲击坑边缘的环形山内侧。
“我们降落了。”
于生随手给玄澈发了个消息，而后拍了拍九尾狐的后背，示意后者向冲击坑中心走去。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四周。
这里……会残留着某个“晦暗天使”的痕迹吗？
第416章 别来无恙
泛着怪异淡紫色的天空覆盖着荒凉的异星大地，阳光因遥远而显得苍白又寒冷，规模庞大的冲击区域一望无际，站在环形山范围内向中心点看去，给人的视觉感受就如整片大地都在向着前方的一点微微凹陷。
天空那微弱的阳光照耀在这片“盆地”的中心，在那片熔融过的玻璃质大地上泛着幻觉般的光晕。
而除此之外，这片荒芜的异星大地几乎是一片寂静——纵使偶尔吹过身边的微风，也微弱到令人甚至会怀疑它是否真的曾拂过耳畔。
“来之前听玄澈说过，没有地脉的‘荒星’就是这样，”于生跟怀里的艾琳嘀嘀咕咕着，“地质活动几乎没有，即便有大气也往往处于凝滞一样的状态，所有的物质循环都十分缓慢，也正是因此，荒星中那些带着生态系统的‘尸星’才更显得诡异。”
“这片区域真大啊……”艾琳嘀嘀咕咕着，“真不敢想象这竟然是凡人打架能搞出来的阵仗……哪怕是那帮‘神仙’，能自爆出这么大一片地质景观也有点离谱了吧？”
“这正从侧面说明了当年云清子面对的敌人到底强大到了何等程度，”于生慢慢说道，“可怕的不是他自爆出了这么大的一片环形山，可怕的是在这么惊人的一场自爆之后……他还很可能没有打赢那个敌人。”
胡狸仍然维持在九尾银狐状态，她小心翼翼地低头嗅了嗅周围气味，然后沿着环形山边缘一圈一圈的冲击褶皱向前走去，时而缓步慢行，时而轻巧地越过大片断裂岩块，一边向前走着一边跟于生说道：“恩公，这里还残留着一点‘灵力’，气息浸透了下面的岩层，看样子是‘善后人员’无法彻底清除的那部分，但也只能感知到这一点‘灵力’……并没有别的超凡气息。”
“没有发现‘晦暗天使’的残留吗……倒也正常，肯定不会这么顺利，”于生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露娜，“雷达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露娜缓慢地回应道，“正在，扫描地下，结构复杂，不好搞。”
“那种‘死气’还在吗？”于生又问道。
“在，”露娜想了想，慢慢开口，“到处，都是。”
于生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皱着眉头，环视四周的同时若有所思。
在大致探索过外围一小片地区之后，胡狸直接越过了环形山广阔荒凉的平缓地带，来到了中心那片特殊的“玻璃质”区域。
这里是当初云清子与强敌交战时最终阶段的能量爆发点，那场可怖的大爆炸直接烧融了整片大地，并将这里炼化成了一整块“琉璃”，熔融的地面又在之后急速冷却的过程中发生了挤压与龟裂，最终留下了层层涟漪与断裂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景观——纵使千年岁月已过，看着这片熔融又冷却的大地，探索者们仍然可以想象到昔日那一战究竟是何等的惊天动地。
而于生的注意力则很快便被那些涟漪与龟裂之间的某些物质吸引了。
那是许多苍白中夹杂着灰黑色的怪异晶簇——它们就像某种有生命的物质一般从大地的褶皱和裂缝中“生长”了出来，参差不齐、层层叠叠地堆积着，离远了看还不明显，离近之后却能发现其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心区域。
于生几人从胡狸背上跳了下来，艾琳好奇地看着周围随处可见的苍白晶簇：“这什么玩意儿……恶，看着感觉，怎么莫名有点恶心？”
“恶心？”于生挑了挑眉毛，“那我倒是没感觉，但这东西看着确实不太舒服……不像是正常情况下会从地里钻出来的物质。”
露娜沉默着走上前，从大腿暗格中装备上指尖刀锋，小心翼翼地伸手戳刺、敲击着那些晶簇，然后掰了一块水晶下来。
“很脆，”她抬起头，慢吞吞说道，“而且，轻。”
于生伸手接过露娜递过来的水晶碎块，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这东西轻得不可思议，甚至……令他产生了一种“质量缺失”的错觉，那种轻若无物的感觉与水晶本身看似坚固致密的模样产生了巨大的反差。
于生皱了皱眉，而就在下一秒，他忽然产生了一阵轻微的恍惚感。
他感觉手中的水晶在微微震颤，一种虚假的热量仿佛正从手心蔓延；
他好像听到了某种含混的低语，那声音从水晶中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从他脚下，从大地深处传来；
他感觉到了某种“连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指向，正指引着他——抬头看。
于生眨眨眼，下意识地循着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连接”感抬起头，看向天空的一角。
那是戍寂所在的方向。
于生并不是什么辨认星辰的专家，也记不住这片遥远陌生的星空中都有些什么星星，更何况现在他还换了个星球，在卫戍-3上能看到的天空和戍寂或太虚灵枢的天空理应截然不同——但他就是瞬间便辨认出了戍寂。
那颗星球在他的视野中释放着强烈的存在感，一点明亮的星辉就好像在迅速放大，甚至轻而易举地掩过了天空那遥远而微弱的阳光。
他又眨了眨眼，天空原本就很暗淡的阳光更进一步减弱下来，天空一角的夜幕就像迅速拉起的帷幕般疯狂弥漫，他的视野因而变得昏暗，而戍寂却在那迅速变得暗淡下来的天空中显得愈发明亮，愈发明显——无数星星在天幕一角摇晃着，围绕戍寂震颤盘旋，就像变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绕着整个天空疯狂旋转！
而戍寂，那存在感最强烈的一颗星辰，就在这漩涡般疯狂的天空中心，它开始发出强烈的、不详的红光，那红光的边缘如一颗心脏般搏动着，猛烈涨缩，就如其中酝酿着一个即将羽化的生物一般！
卫戍-3在死寂的太空中与戍寂遥遥共鸣，就像一个枯竭的巢穴在向着另一个即将枯竭的巢穴发出欢呼——于生感觉自己的精神仿佛正在从血肉之躯中剥离，仿佛被这跨越星海的、紧密相连的死亡吸引，要奔赴那颗即将羽化的星辰。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个声音从他的恍惚深处传来，那声音很熟悉。
“……生，于生，于-生！于生你大爷的别盘个外星石头就直接暴毙啊好不好！”
紧接着就是小腿上传来一阵剧痛，那是螺纹钢小人偶飞起一脚踹在小腿迎面骨上的酸爽刺激。
于生瞬间就从那恍惚中惊醒过来，嗷一嗓子差点把小人偶踢飞。
下一秒他就单脚跳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边呲牙咧嘴地缓解着腿上的疼痛一边对艾琳怒目而视：“你喊那两声我就醒了！最后踹这一脚你绝对是故意的！”
“我哪知道怎样你才会醒！”艾琳叉着腰理直气壮，“你TM刚才都脑死亡了好吗！”
“我刚才……”于生下意识开口，但刚蹦出几个字就感觉到了掌心传来的轻微刺痛感。
他低头一看，便看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被那苍白的水晶碎块刺破了一个小小的伤口，此刻鲜血正不受控制地沿着晶体棱线滴落下来。
这一幕让于生有点愣神。
因为那水晶的结构强度并不高，虽然有着一个异常锐利的棱角，但这玩意儿理论上是不该刺破自己的皮肤的——他可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有多结实，寻常菜刀砍下来都不一定能破了皮，这么个石头是怎么把自己手划伤的？
是巧合？还是这水晶中另有蹊跷？还是……他在下意识中，本能地在为这块苍白的晶体“授血”？
自己刚才“看”到的那幕幻觉与这不知不觉中渗出的血液有关吗？
于生脑海中一下子冒出许多疑问，但还不等他想到什么端倪，一种连续不断的“咔擦”声却突然从四周传来，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最近的方向，艾琳第一个察觉了那声音的来源——小人偶瞪大了眼睛，抬手指着附近的一片晶簇：“于于于生！这玩意儿在长啊卧槽！它们TMD活过来了！！”
晶簇在生长！
就仿佛是处于假死状态的某种生物骤然苏醒，整个冲击坑平原内所有的晶簇都一下子活了过来，大大小小的苍白水晶物质在岩石的裂缝中剧烈摇摆着，生长着，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咔擦声响，而后成片成片地涌出地面，又在生长的过程中再次重组，形成更加复杂与混乱的水晶结构，开始潮水般上涌，蔓延！
胡狸瞬间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堆尾巴跟开屏似的“砰”一下子张开：“恩公！地下有东西在往上钻！”
不用胡狸提醒，于生也看到了那从地下钻出来的东西——
他看到平原的中心区有一片地面正在拱起，以远超过周围晶簇生长的速度迅速隆起，玻璃质的地表很快砰然破碎，一道巨大的裂口出现了，而无数的苍白晶体就像疯狂增生的血肉一般从中喷涌而出，并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形成了一个惊人的聚合体。
“卧槽！！！”
于生下意识一声惊呼，而几乎同一时间，那个从大地中钻出来的水晶聚合体也向他转过了“身子”。
数十米高的混乱结晶形成了人形上半身的轮廓，须发间依稀是老者模样，水晶聚合体外表的无数平整镜面中又映出了数不清的、云清子的身影，那每一个云清子都向于生投来了目光，而后，一个嘶哑混沌的声音传入于生耳中——
“道友……别来无恙……”
第417章 “云清子”
云清子！
在看到那诡异的巨大结晶团块隐约呈现出人形的一瞬，于生脑海中就已经惊雷般地闪过了这个名字，紧接着传入耳中的声音与那些水晶表面浮现出的身影便让他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而同一时间从心底涌起的，却是极大的错愕。
云清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不只是一片战场废墟吗？云清子藏身之处不应该是一片和戍寂一样长期暴雨倾盆的“秘境”吗？他不应该躲在那些黑衣修士和隐修会教徒身后吗？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卫戍-3？又为什么会是这副姿态？！
无数疑惑在心中陡然翻涌，于生身体上的反应却丝毫不慢，在那堆巨大结晶团块成型的瞬间他就已经抬手一挥，先是开门把自己的破伤风之杖拿了出来（虽然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对云清子能有多大效果），同时做好了随时把量产艾琳军团召唤到这边的准备。
而在他身旁，巨大妖狐状态的胡狸已经召唤出铺天盖地的幽蓝火焰，又微微弓着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露娜摆出了迎战的姿态，身影在阴影状态中变得渐渐虚幻，艾琳半抬起了胳膊，若隐若现的蛛丝开始浮现在她周围。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同时飞快寻找着那团结晶团块可能存在的弱点、破绽或“力量来源”——于生一行没少跟各种稀奇古怪的生物打交道，早已习惯了这种对面的敌人连个人模样都没有的局面，但有一说一，哪怕是放在以往对付过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敌人里面……此刻这团勉强呈现出“云清子”模样的水晶团也显得过于诡异了点。
但令于生意外的是，那“云清子”却没有如预想的那样立刻发动攻击。
巨大的结晶团块仍然在那道裂口上涌动着，就像某种处于不断变化中的“晶化流质”般不断改变着自己的表面形态，结晶物质凝结成的老者身影也因此持续处于某种崩解重组的状态，“云清子”的身影在无数结晶表面中四处张望着，他好像有点浑浑噩噩，由大量个体组成的“整体”摇摇晃晃，许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仿佛自言自语般咕哝着——
“我活着？我死了？我回来了？我不在这儿……
“有点眼熟……谁？我？
“怪哉……邪魔外道……与我乱讲些什么！无聊透顶……
“帝君之遗……那般伟力，对，需那般伟力方可……不对不对，这不是我的想法，不对！不对！不能过去！”
云清子不断嘟囔着，仿佛很快便遗忘了近在咫尺的于生一行人，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混乱又激烈，就好像忽然陷入了焦虑与恼怒的状态，整个“人”的状态也立刻变得更加不稳定起来，结晶物质在其体表疯狂涌动着，发出如潮水般的摩擦、碎裂与重组声音，连带着整片冲击坑中随处可见的晶簇物质也开始发生类似的变化，崩溃与重组的过程随处可见！
于生哪怕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能瞬间判断出对方的状态好像正处于某种“失控”的边缘，他立刻抬手示意其他人后退，谨防刺激到那疯癫错乱的“云清子”，同时谨慎开口：“云清子前辈？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云清子”猛地停下了咕哝，就像错乱的思维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卡住一般，而后他慢慢转过头来，那巨大结晶团以及结晶团上每一个表面所呈现出的身影都开始死死盯着于生。
于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跟对方搭这个话。
而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同时，他听到了从那些水晶深处传来的一声低沉震颤：“……有威胁。”
下一秒，心中警兆陡升，四周结晶疯长，怪异呼啸划破空气而来！
四面八方有无数晶簇从大地的裂隙中涌出，眨眼间竟化作仿佛参天巨树一般的壮丽姿态，而“云清子”的身影则在瞬息间又成长了将近一倍，紧接着便向着于生的方向猛地挥下一拳——无数水晶碎屑化作刀锋，劈头盖脸砸向地面，晶屑之间更是跳跃着无数的淡紫色电芒，朝着于生一行兜头盖下。
整片冲击坑化作了晶簇的海洋，水晶之海深处发出整齐的震颤：“清除威胁！”
“卧槽！”于生瞬间头皮发麻，二话不说拔腿就闪，身体几乎化作一道残影才躲开了那些暴雨般的晶簇利刃，紧接着便是抬手一招——
数百道扭曲的“裂隙”瞬间出现在他周围，而后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以那些裂隙为中心“翻转”显现。
那是数以百计的艾琳。
几乎同一时间，又有尖锐的破空声从胡狸的方向传来。
一连八发狐萝卜飞弹划破了空气，伴随着刺眼的火光一飞冲天，猛烈地轰在“云清子”那副庞大的躯体表面，飞弹爆炸的巨大冲击震碎了其表面的大片结晶，而伴随着这样的冲击，“云清子”的躯体也顿时一晃，微微向后仰倒。
紧接着便是上百道刺眼的灼热射线毫不迟疑地扫向了那具正在失衡的庞大躯体。
量产人偶们在于生周围站了一片，周围传来的巨大爆炸和仍然在四处疯长的晶簇丝毫没有让这些事实上才诞生不久的小家伙陷入混乱，继承自“主机”的“战斗知识”让她们知晓该如何发挥自己的力量，短短几秒钟的冷却之后，人偶们便再一次抬起了右手，食指遥遥指向敌人。
上百道灼热射线几乎同一时间发出，层层叠叠的射线激发声叠加在一起，化作一种低沉而令人胆寒的嗡鸣，“嗡”的一声，于生的视野便被一片刺眼光芒充满。
“云清子”的躯体再次发生了大爆炸，连续两轮热射线轰击在一处所蓄积的能量终于彻底在结晶团块内部爆发出来，那具缓缓倒下的身躯在大爆炸中四分五裂，轰然破碎，数不清的结晶碎块被抛向天空，又如暴雨般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