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澈也跟着走了进来。
“于先生，”玄澈一进屋，还没看见人就先抱拳拱手通明来意，“家师邀您……”
还没说完他就卡在原地，然后直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客厅里的光景。
四个艾琳被狐狸尾巴裹成球堆在沙发上，于生骑着一条狐尾飞在半空，一边抬起双手伸向天花板一边又扭头看着下边。
此刻临近黄昏，客厅的灯已经打开，日光灯的光晕成圈，在于生身后均匀散开，他手里捧着刚刚抠下来的噩兆游星，端坐在光里——
看着像个换灯泡仙人。
相顾无言三五秒，凝滞的是言语，嘣儿嘣儿直蹦的是道心。
玄澈轻轻吸了口气：“这……这是何意啊？”
于生也觉得这一幕可能有点诡异，但还是努力板着脸，一边慢慢从半空降落下来一边随手把刚抠下来的石球塞给艾琳：“没什么，刚才我们做了个家庭小实验，不小心把噩兆游星崩天花板上了，好在嵌得不深，我给抠下来了——胡狸，把艾琳放开吧，她不折腾了。”
玄澈眨眨眼，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不该松口气，只觉得自己刚才跟着进来的时候实在有些莽撞——哎，跟于先生在戍寂一番行动，竟让自己产生了已经能跟上“旅社”节奏的错觉，现在看来果然是想多了。
他干咳两声，再次弯下腰来，用一本正经来掩饰着脸上微妙的神色：“额，家师遣我来看看您是否歇好了，若是有空，请您去阙云宫一趟，商议天使坠落之后的一些事情，还有几日后的庆典安排……”
“哦哦，我中午还想呢，你师父他们也该找我了，”于生赶紧拍拍手，“不过这事儿直接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嘛，你还专门跑一趟……”
“这样才显得郑重，”玄澈直起身子一脸认真，“师父说了，交情是交情，礼数是礼数，于先生现在是飞羽星域的……”
“行行行我知道了，”于生赶紧摆手打断了玄澈的话，“我跟你过去一趟。”
说着他又回过头，跟艾琳她们吩咐着：“你们留下来看家——尤其盯着点地下室那边，长发公主要想偷偷溜出去玩你们就把她撵回去，刚才小红帽给我发消息了，她欠了三天作业没写……”
“哎知道了知道了，”艾琳一边扒拉着似乎正在缓过来的噩兆游星一边不耐烦地摆手说道，“晚上早点回来。”
……
千峰灵山之巅，阙云宫大殿。
敞开的大殿门外，云海翻涌，一片夕阳泼洒入云，金红色的霞光从天边一直蔓延到了大殿阶前。
元灵元昊二人站在殿内商议着事情，当于生踏进殿门的时候，二人才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不得不说啊，你们这地方风景是真好，”于生跟二人打了招呼，脸上带着笑容，“走在主峰附近的时候我甚至都不舍得‘开门’，总觉得会浪费了一路的风景。”
“这话在理，”元灵笑了起来，“我也时常对弟子们说，要求大道真妙，更不能忽略了求道之途本身——可惜这句话也没几个认真听进去的。”
于生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元鹤真人不在？”
“他去照料那条大蛇了，”元昊随口说道，“那蛇被雷劈过之后好像有点不对劲，他不放心。”
于生哦了一声，而后便整理了一下思绪和表情，神色严肃起来：“谈正事吧，咱们从哪说起？”
元灵元昊对视一眼，而后元灵真人打破了沉默。
“便从……帝君之遗开始吧，然后是衍星体。我们此前只从你发来的通讯里听了个大概，现在尘埃已定，也是时候仔细梳理这桩桩件件了。”
第455章 太虚溯源
阙云宫大殿的门缓缓关闭，值守弟子把守着通往大殿的每一处道口，无论谁来询问，回答都只有一句——掌门与于先生正有要事商议。
而在大殿内，于生正将自己从云清子那里得来的情报向元灵与元昊二人娓娓道来。
关于衍星体背后的故事，关于云清子真正的计划，以及……关于太虚灵枢，飞羽星域，以及“帝君之遗”的秘密。
在创世蓝图中本不存在的星球，本应是大片无人区的飞羽星域，仿佛是被人刻意“植入”般出现在蓝图中、仅仅作为一个脚注的“帝君之遗”……
元灵真人听到一半的时候就从怀里摸出个药葫芦来，跟元昊俩人一块在那边嗑药边听，生怕道心坚持不到于生把话讲完。
“情况，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于生用了很长时间终于说完前因后果，最后轻轻呼了口气，“顺便多说一句，云清子最后的计划虽然并未来得及实施，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他这个计划的成功率应该是很高的。”
“……云清子前辈那时候应该已经被衍星体深度侵蚀，大部分意识都已经不受控制，”元灵真人不禁带着感慨，“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用仅剩的自我意识完成这种布局……已是令人钦佩。”
元昊真人也轻轻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免一声叹息：“唉，只可惜他那时候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一言一行又被衍星体控制，否则此事若有太虚灵枢配合，再加上边境方面提前做出应对，现在的局面还会更好些——至少戍寂那边不会有今天这么大的损失。”
作为戍寂那番天地巨变的亲历者，他显然仍是忘不了衍星体的触须从星球内生长出来的一幕，此刻提起戍寂的损失，语气中也颇为遗憾。
“戍寂现在的情况如何？”于生好奇地问了一句。
“事态刚刚平息，真正的难关才刚开始，”元灵慢慢开口，“不过好消息是戍寂的轨道设施和几座大城的仙舟台都未受损，现在从最近星球出发的救灾队伍已经有几支抵达那边。戍寂星球虽然几百年间都在被衍星体侵蚀、控制，但衍星体的目标本身并不是杀死星球上的人，其‘飞升’过程导致的行星解体又被你阻止，所以那边的伤亡情况倒是远小于预期……”
“另外，我们飞羽子民皆有修行，普通人虽然炼不到飞天遁地的本事，但也基本能做到引气入体、筋骨强韧，所以即便戍寂现在环境恶劣、物资短缺，大部分人也都能存活很长时间，”元昊在一旁补充，“不过那边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环境恶劣，而是许多城市因为衍星体钻出星球时引发的地震而受损，不但和外界断了联系，甚至有一些城整个都陷到了天坑里……这让救援工作格外复杂困难。”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于生下意识开口。
“这种灾祸，非一人之力能救，靠的是群策群力，众志成城，”元灵真人摆了摆手，“而且你也不必担心，情况虽然复杂，但我飞羽星域终归也是一方大势力，应对各种灾害的法子我们还是有的，戍寂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恢复过来，但我们必不会放弃他们。”
于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在他面前，元灵元昊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两人的注意力很快重新放在了“帝君之遗”上。
“我们还是认为，应该想办法继续查明‘帝君之遗’的秘密，”元灵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于生，“之后我们会去联络各宗各派，把这部分情报公开给他们——太虚灵枢很大，但于今日的机关秘术而言，掘穿地心也非难事。”
“其实掘穿地心也不一定能查到什么，但总归是要找找看的，”元昊也点了点头，“如果我们脚下这颗星球真的不在‘创世蓝图’里，那就说明我飞羽子民的生息根基都极有可能‘有问题’，虽然这么多年来，这片土地也是一片太平，但毕竟涉及亿万苍生的根本……不查明白，不踏实。”
这显然是太虚灵枢的“家事”，于生对此当然是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他有些好奇：“你们打算从哪查起？”
元灵元昊对视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异域。”
而后顿了两秒，元灵才一脸认真地开口解释：“帝君之遗的来历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但至少那些突然出现的‘异域’是真实存在的，甚至从其中一个异域里带出来的陷阵巨神兵现在都还在镇魔塔里——这说明，即便当初蓝图中的‘帝君之遗’从一个‘脚注’变成了如今的太虚灵枢，它在这个‘转化’过程中也还是留下了一些不为现实所容的部分，而这些‘不为现实所容’，或许就藏着些乾坤重塑时的秘密。”
“这会是件长期的事情，而且调查会在整颗星球，甚至整个星系内展开，自是不方便一直都麻烦你，”元昊看向于生，又继续说道，“我们会与交界地联系，请他们的‘异域专家’来协助。”
交界地特勤局是对抗异域与实体的专业组织，这一点放在全世界都广为人知，他们的深潜部队和异域调查小组们不止在界城这座“异域巢群”里活动，也时常作为外派专家组前往各个势力处置危机，对于飞羽星域这样平常很少出现高危异域的“和平之地”而言，出现棘手异域之后从交界地雇人是很正常的操作——其他势力也都如此。
于生对此当然也没什么意见——虽然他对“帝君之遗”本身确实也挺好奇，但接下来太虚灵枢这边要展开的显然已经不是简单的派两仨人去调查异域那么简单的小工程，而是一次“文明探源”级别的项目，这种单子属于典型的活多事大时间长，费工费料费人力，他一个“旅社”不算那些凑数的量产人偶满打满算也只有四个人（而且具体的含人量还存疑），实在没必要抢这种单子。
不过他还是专门跟俩老头提了一句——如果帝君之遗的调查真的有了什么比较大的进展，尤其是出现了跟晦暗天使有关的进展，一定要跟他联系。
作为目前全世界最有含金量的“天使对抗专家”（也是唯一一个专家），他这个要求显然是有理有据谁都没办法拒绝的。
元昊一口答应下来，不过老帅比也有些疑惑：“听你的意思，你认为帝君之遗的调查到后面会再跟晦暗天使有联系？”
于生想了想，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为何这么说？”元昊又问道。
于生这次寻思的更加认真，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就当是我的灵性直觉吧。”
元昊认真看了他两眼，微微颔首：“……我晓得了。”
“哎，只可惜那‘噩兆游星’生了变故，”元灵捋着胡子，忽地叹了口气，“原本它对太虚灵枢的‘特殊’应是最有了解的，如果能让它配合，说不定我们还能从别的方面找到调查的突破点，可惜这紧要关头它却变成了个不会说话的。”
于生一听，脑门上不由得冒出些冷汗来，心里嘀咕着老头也真敢想——你们太虚灵枢把人关在地下喂了三千年shi，得找个啥级别的谈判专家才能忽悠着那球来帮这种忙？别的不说，它真敢帮你们真敢信任？
当然，现在也不用顾虑这事了，毕竟噩兆游星已经变成了个会被崩到天花板上没人抠就自己下不来的倒霉蛋，彻底不用指望……话说也不知道它这时候恢复过来没，该不会一“清醒”就又看见四个艾琳在场，然后再一激动给崩天花板上了吧？
总觉得艾琳能干出这事。
元灵却不知道于生在听见“噩兆游星”之后忽然有点愣神是在想些什么，他这边也就是随口感叹一句，而后便很自然地换了下一个话题：“几日后山上山下会有一番庆典，以庆祝‘衍星体’之灾平安度过，到时候可热闹得很，你也可以让你洞府中的那些孩子们去山下逛逛……”
……
同一时间，千峰灵山，御兽峰。
一座凉亭筑于山腰，凉亭周围又有大片的空地、水池、小桥、树林，各类珍兽于林中嬉闹，远方夕阳西下，亭外山泉潺潺。
但在如此惬意的景致中，那条把自己盘在凉亭柱子上的大蛇妖却只是浑身紧绷着，好几个脑袋从半空垂下，对坐在凉亭中的元鹤真人不住地哈气。
“元鹤老贼！”蛇姬的几个兽首发出威胁的低吼，人首则满脸警惕，“你到底要做甚——先是把我抓到上层，用一堆镜子对我照来照去，又把我带到这里，也不说明来意……本姑娘警告你！我虽然现在打不过你，但将来照样打不过你！我对你没有威胁的你把我放回去坐牢好不好我真的没想跑啊我早起就是饿了所以钻到隔壁吃果子的而且我不是偷拿我跟隔壁房间商量了的他说他没意见啊咬舌头……”
蛇姬出溜一下子就从凉亭柱子上滑了下来，非常没骨气地趴在地上就是噼里啪啦一大串，但都这样了还是不忘一口一个“元鹤老贼”，仿佛已经把这个称号印在了条件反射里。
元鹤真人却只是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大蛇妖怪，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叹了口气。
“蛇姬啊。”
“啥……啥？”
“从今天起，你可以不用回镇魔塔了——千峰灵山，随你去留。”
蛇姬：“……啥？！”
第456章 疗愈
夕阳西下，已逐渐没入云中，残余的天辉自云海尽头弥漫，如火延烧，又向着夜色渐沉。
周围山林中的奇珍异兽们渐渐安静下来，各回巢穴歇息，附近山泉的水流潺潺声便显得愈发清晰，那清泉淌过石板的声音……让蛇姬恍惚间浮起了一些泛黄的记忆。
她记起一座小村，几座山头，记起一群无甚见识的乡野村民，还有他们供在石头上的点心酒酿，记起在山里捡果子的小孩，还有从山中淌过的泉水。
点心很好吃，泉水很好喝，小孩……已经很多很多年没见过了。
她甚至都不确定那些记忆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当年吃了毒果子之后产生的幻觉，又有多少是被关在镇魔塔里的这些年昼夜不得安寝，于噩梦和幻觉中一次次美化出来的记忆。
大蛇低下脑袋，看到一大盘瓜果被放在凉亭中间的桌子上，元鹤把果盘往前推了推，这个可恶的老头脸上带着可恶的笑，还抬头看着这边。
“这是你爱吃的果子——这两天是因为给你用了新的药，药性特殊，所以减半了你的餐食，让你饿着了，今天期限已过，放心吃吧。”
蛇姬的几个脑袋在那盘瓜果周围绕圈检查着，仿佛怀疑里面被下了毒。
元鹤真人见状笑了起来：“放心吧，这次没有新的药了，你也不需要新的药了——其实这果子今日中午就给你准备好了，只是我也没想到你会饿到跑进别人的房间里偷东西吃，结果找了你半天……早知道就提前把你放出来。”
“元鹤老贼，”蛇姬呼地抬起脑袋，直勾勾盯着元鹤真人，“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别觉得我好骗——你哪有那么好心！说，你是不是要骗我下山，然后我一出去你就说我是越狱，再把我抓回来剁了做蛇羹……”
“爱信不信，”元鹤真人乐呵呵地笑着，过了几秒才在蛇姬越发质疑的目光中一甩拂尘，懒洋洋地靠在了凉亭柱子上，“你自己应该已经感觉出来了——脑子是不是变清醒了？那股子暴戾的劲儿是不是没了？还有幻觉幻听吗？还会偶尔觉得自己是蚯蚓蜈蚣蚰蜒竹节虫吗？”
他说一句蛇姬就愣一下，愣了好几下之后那大蛇终于收起了脸上努力装出来的质疑和怒气，有些心虚地耷拉着脑袋：“我，我发现了。但我不敢信啊！怎么就突然……”
元鹤真人捋了捋胡子，抬起眼皮看了大蛇妖怪一眼：“雷劈的。”
蛇姬：“……？！”
“老夫给你医治多年，按理说其实早应该化去了你因走火入魔而产生的‘魔性’，但这么多年过去，你又始终没能完全恢复过来，其实就是差了那么‘临门一脚’，这一脚，就是你挨的那场雷劈——多年炼心锻体的积累，终被镇魔塔中的雷霆重铸为一缕智识灵光了。”
蛇姬歪了歪脑袋，好像还是没听明白。
元鹤看她这呆愣愣的反应，反而被气得笑了起来，抬手用拂尘在蛇姬的一颗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傻丫头，你渡劫成了啊——你不是妖怪了，你是妖仙了。”
蛇姬想了想，低头开始吃果子。
吃了好一会她才猛地抬头：“那你为啥不早点劈我？！”
“……那是渡劫！渡劫！要讲机缘命数的！合该你渡的时候你躲在九幽之底都没用，不该你渡的时候你把自己绑避雷针上也就只能落个白死，况且老夫又不知道你何时到了‘火候’，如何提前助你？”
蛇姬的人首“哦”了一声，另外几个脑袋则还在埋头猛吃，尤其是那颗狗头，几乎把盘子都啃了一圈下去——又过了好几秒，她再次反应过来：“啊，那我真的可以走了？”
元鹤真人点点头：“我刚才说了，去留随你。”
蛇姬又“哦”了一声，几个脑袋一起低头把盘子里剩下的果子几口炫进肚里，然后转身就朝山下爬去：“行，那我走了。”
大蛇的身影如一阵风，几乎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蜿蜒幽深的山道上，融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元鹤真人端着拂尘，看着蛇姬离去的方向怔了几秒，迟疑着张了张嘴：“真，真走了啊。”
然后又过了几秒，看着已经空落落的山道，他下意识往亭子外走了两步：“丫头，不回来了啊？”
山道上没有传来回音。
元鹤真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摇着头转身回到凉亭里。
石桌上的盘子中还剩下一个桔子，干瘪瘪的。
元鹤坐了下来，捡起那颗桔子，慢慢剥着它干瘪的外皮。
一颗黑白相间的狗头“呼”地从旁边的黑暗中探了过来，一口吃掉了他手里的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