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的书架之外，则是一道道支离破碎的白色墙壁，以及断裂之后凭空漂浮的庞大支柱——所有这些破碎的建筑结构上都能看到华丽而繁复的浮雕纹路，依稀呈现着某种逝去的辉煌时光。
整片空间就仿佛一座被打碎的纯白图书馆，漂浮在已经消亡的时空中。
百里晴对这里显然极为熟悉，她径直踏上了一块漂浮在半空的灰白巨石，而后沿着一条连续的浮空小径走向那些书架中央。
无数低沉模糊的窃窃私语声从附近的书架间传了过来，仿佛是在议论，中间又夹杂着问候。
而后，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小径尽头传来：
“啊，无色的后裔——你又来了。”
第514章 后退
百里晴抬起视线，看向那苍老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无数巨大书架环绕簇拥下，一座破碎的石台漂浮在许多大大小小的石板之间，石台形制宛若祭坛，边缘遍布浮雕与沧桑裂痕，一颗巨大的、明显不属于人类的水晶头骨则被安置在那石台中央，那水晶头骨通体晶莹，有着长而狭窄的面部与凹陷的眼窝，利齿嶙峋狰狞，带着某种大型爬行生物的特征——它静静地卧在石台上，仅一副头骨的大小便与一个成年人类相仿。
水晶头骨的眼窝中跳跃着一丝浅淡的辉光，当百里晴靠近的时候，那辉光便稍微明亮了一点，从骨腔中传来嘶哑的声音：“说吧，今天又想知道什么？”
“还是‘古典时代’的资料，关于界桥、暗星与那降临的异神，其名‘噩兆’。”百里晴平静注视着水晶颅骨的眼窝说道。
“……别怪我没提醒过，从‘深处’挖掘信息是很有风险的事情，而且罕有收获，”水晶颅骨眼窝中的辉光跳跃着，“再查几遍也不会有什么新东西的，无色的后裔啊——这是一座已死的图书馆，所有该有的，都已经在这里，这里没有的，也不会再有了。”
“我这次带来了更有效的‘媒介’，”百里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它或许能把一些更深层的东西给‘引’出来。”
水晶颅骨沉默片刻：“……展示。”
百里晴微微颔首，而后半闭上了眼睛。
一片氤氲迷雾不知何时已经环绕在她身后，雾气中闪过一双褪色而巨大的眼睛，紧接着便有似真似假的幻象浮现在那雾中——那是林中的疗养院，处于“浸水”状态的院长办公室，被袭击者击破鱼缸而倒下的院长，还有手执匕首、头部肿胀畸形的袭击者怪物……
一幕幕画面飞快地在迷雾中闪过，那是以百里晴的记忆为第一视角的记录，中间又夹杂着“院长”曾经用气泡展示给她的那些场景，而在十几秒后，记录画面便来到了那袭击者即将隐去身形、离开院长办公室的一瞬。
雾中幻象在这一幕静止下来，紧接着画面的主视角便开始慢慢转向那袭击者——这景象就仿佛是在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全息场景中游动，百里晴的“视角”最终锁定了袭击者那颗肿胀畸形的大脑，然后画面一闪，她的视角便猛地钻进了那大脑表面镶嵌的一对眼球中……
紧接着，雾中的幻象又是一阵闪烁，迷雾深处又浮现出了静林疗养院停尸房中的景象，“孙晨”的无头尸体静静地躺在收容容器中，百里晴注视着那具尸体，在她的目光中，“孙晨”的躯壳宛如时光倒流，其头颅飞快重塑，而后又慢慢张开眼皮，空洞茫然的瞳孔中，倒映着百里晴那双褪色的眼睛……
爆头而死的牺牲者，在扭曲中诞生的袭击者……无论是哪一个“孙晨”，他们都曾在静林疗养院中活动，曾在特定的时间与空间范围内留下过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既然留下过痕迹，那就躲不过特勤局局长的目光。
所有的幻象都渐渐消散了，迷雾中只剩下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破碎高塔——那是在两个“孙晨”的记忆中都格外深刻的一幕。
虽然仅仅是一幕幻象，但这幻象是百里晴直接从孙晨的记忆里挖出来的“媒介”，这媒介中蕴含的不稳定知识即便稀少，却仍鲜活而躁动，以至于哪怕是在档案馆的环境压制下，那座破碎高塔的幻影也如有生命一般不断震颤、搏动着，宛若一颗鲜活的心脏。
水晶颅骨眼窝中的辉光猛烈闪烁了一下。
“无色的后裔啊……”它嗓音低缓，停顿了两秒才继续说道，“总这么莽，会莽死的。”
百里晴叹了口气：“因为忙死了。”
迷雾消散，石台上的水晶颅骨也随之发出一声叹息：“去吧，三十分钟，能‘打捞’到什么全看你的本事——记住准则，不要受到知识的蛊惑，别乱听，别乱看，只关注你想要的，只带走约定范围内的，除此之外，所有那些向你伸出手求你把它们带出去的……理都不要理。”
“我明白。”
百里晴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上前一步，将手放在了那水晶颅骨的表面。
下一秒，整个破碎图书馆开始无声震颤，环绕在石台周围的巨大纯白书架摇晃着，断裂着，数不清的白色碎块和书卷如天穹坍塌之后倾盆而下的暴雨般从天而降，将百里晴与她脚下的整个石台完全覆盖。
百里晴抬起头，不闪不躲，任凭自己被交界地那支离破碎而又混沌错乱的历史残渣层层淹没……
……
黄昏临近。
闲人勿近的空地上，一扇虚幻门扉突兀地出现在特勤局设置的“节点”附近，大门推开，于生跟小红帽又回到了东城清河区的“暗巷”入口旁。
这次他不但带上了擅长对付“猫”的国王，而且还多带了好几个人。
胡狸，露娜，艾琳，以及最重要的——大侄子。
天色渐暗，晚风微凉，节点附近空无一人，偶尔有从远处路口经过的行人也不会朝这边多看一眼，郑直在这有点寒凉又有点阴沉的环境里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搓搓胳膊，抬头环视四周。
“于哥，我怎么觉得有点冷呢……”
“入秋了很正常，”于生头也不抬，“这几天降温。”
郑直愣了愣：“于哥你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哎你别这么紧张兮兮的，”小红帽上前拍了拍郑直的肩膀，“这次我们这么多人跟着呢，而且于生不是还提前给了你个‘便携式梧桐路66号’的卡片吗，就哪怕你真的又一个人掉到异空间里了也可以自己跑路回去嘛——放松点放松点。”
“那……那我放松，”郑直脸色微妙，但好歹也是闯过多少次异域危机的人了（至于异域危机怎么来的先别问），他还是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一边平稳着情绪一边嘀嘀咕咕，“不过话又说回来啊，这真的靠谱么——我这个体质虽然特殊了点，但我总觉得这事儿跟撞大运一样，哪能回回都……”
结果郑直这话还没说完，国王就直接跳到了他肩膀上：“年轻人，这就是你经验浅薄了——让灵视高的队友到前面开路在我们灵界侦探和调查员行当里本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郑直人都傻了：“……干你们这行的真这么搞啊？”
小红帽：“民间路子野，你这种一入行就直接进特勤局的不知道也正常。”
郑直：“……？”
于生眼瞅着好好一个淳朴青年就要被人忽悠瘸了，赶紧干咳两声打断他们，然后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暗巷入口：“先别说了，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准备吧。”
说话间几人便来到了那道位于两栋建筑之间的狭窄入口旁，郑直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嘟嘟囔囔：“有点窄啊，仨人一块进都够呛……”
“所以要分批，咱们两个带着艾琳和国王先进去——他们俩不占地方，可以分别坐在咱们肩膀上，”于生随口说道，“然后小红帽、露娜和胡狸再进。”
郑直连连点头：“哦哦。”
“行了，那现在开始做进入前的‘附魔’准备，”坐在于生肩膀上的艾琳抬起手，指着郑直，“把胳膊伸出来。”
“……附魔？”郑直一下子有点懵，但还是下意识地抬起胳膊，“要干啥？”
下一秒，一道细细的黑色丝线便凭空浮现，伴随着渗入骨髓般的阴冷，丝线直接缠到了他手上，甚至透过皮肤血肉，钻入体内。
郑直“哎妈”一声差点原地跳起来，然后就开始抱着胳膊一阵猛搓。
“当然是增强一下你跟‘那东西’的联系，”小人偶则一边收回手一边神气十足地说道，“顺便还能在你身上留下个‘连接点’，万一你真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我也能及时把你往回拽。”
“嘶……”郑直一边使劲搓着胳膊一边呲牙咧嘴，听见小人偶的话还嘴角抽了一下，几乎是咬牙切齿，“那我还谢谢你噢。”
艾琳：“不用谢！顺便问一下你有女朋友吗？”
郑直一脸古怪：“没有……你问这干嘛？”
“有的话现在给你女朋友打个电话，就说你要出差，出差回来就娶她——进一步提高出事儿概率，”艾琳理直气壮，“我看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当然没有就算了……”
郑直呆了呆，扭头看于生：“于哥我哪得罪……”
“她不是针对你，”于生叹了口气，“她就这开了光的嘴。”
艾琳想了想，开始拽于生的头发：“这句是夸奖吗？”
于生又叹了口气，没有理会脑袋上来回扒拉的小爪子，转身来到了通往暗巷的那道墙前。
已经提前做过功课，了解过暗巷机制的郑直见状也赶紧调整了一下状态，一同来到那道墙壁前。
在傍晚的昏暗天光下，周围愈发显得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过了好半天，郑直终于忍不住了，抬头看看身旁：“于哥，没感觉对面有风吹啊？”
于生也终于觉察到有哪不对，抬头看了一眼，回头看向小红帽：“……怎么没反应？”
结果他看到的是小红帽脸上同样懵逼的表情。
站在小红帽旁边的狐狸姑娘歪了歪头：“今天‘暗巷’没开门？”
“没听说异域还有关门歇业的，”小红帽立刻说道，“可能是刚才时间不对，你们再退出来重进一次，偶尔是会有这种失败情况的……”
于是于生和郑直就又试了一次。
暗巷的入口仍然没有打开，那堵墙一片死寂，丝毫没有微风吹来。
于生不信邪，又退出来重试了一次，然后死死盯着那堵斑驳的旧墙。
这一次，异域的入口终于有了反应——
那堵墙……当着他的面往后退了半寸。
于生：“……？”
第515章 侵彻蔓延
墙壁向后退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于生一直在盯着它看，恐怕都很难第一时间察觉到那瞬间的变化——但他可以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墙在后退。
怔了片刻之后，于生抬起手，试着再向那堵墙靠近过去。
墙再一次后退了，而且这次比刚才的幅度还大——甚至连旁边的郑直都一眼察觉了异常。
“于哥，这玩意儿……不太对啊！”年轻（而且还没转正）的特勤局干员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高墙，肉眼看见地再次开始紧张，“墙在往后退！”
这一下子连在后面等待的小红帽跟露娜、胡狸都待不住了，好几个人一下子全都挤在了两栋建筑物之间那狭窄的缺口里，而在好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在于生的又一次“测试”中，那堵通往暗巷的高墙再一次退缩了数厘米的幅度。
沉默了将近半分钟，于生终于扭过头，看着身后的小红帽：“……这现象以前有过吗？”
“咋可能有！”小红帽眼睛瞪得老大，看于生跟见鬼了一样，“你这人咋还能把异域吓到关门的啊……”
“怎么可能是我吓的！”听着眼前这过期JK的吐槽，于生顿时比刚才还绷不住，“别说我还没怎么着它呢，就哪怕上次‘旧书店’塌了的锅真在我身上，一个异域也不该有这种反应吧？”
说话间他就听到旁边传来轻微的沙沙声，下意识回头一看，他就看着那堵墙又当着众人的面往后退了几厘米——高墙两侧与建筑物相连的部分还留下了一道道灰白的、仿佛撕扯般的痕迹。
这一下子现场所有人都不吭声了，不光小红帽都顾不上吐槽于生，甚至连平常听人打个喷嚏都能叽叽喳喳半天的艾琳都安静下来，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于生忽然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哎，我突然有个想法嗷，你们说如果我一直往前靠，这堵墙能退出多远去？总不能是无限的吧——能一路退出界城不？”
高墙死寂无声，但不知为何，于生竟觉得这死寂震耳欲聋。
“如果异域会骂人，它现在应该骂得很难听，”小红帽眼角一跳一跳地看着于生，“你是人呐。”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随手按在了那堵斑驳老旧的砖墙上。
这一次，墙壁没有再次后退。
或许是因为它的退却终究有极限，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无论如何，“暗巷”的入口都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
但于生有自己的解题思路。
他在那粗糙的墙面上摸索着，想象着一扇门的存在，而那扇门会直接通往“暗巷”。
于是，他便摸到了一个门把手。
原本于生是不想用这办法的，因为暗巷是典型的“分层”结构，它自身固有的空间规律决定了每一个十字路口会通往什么地方，贸然用外力“开门”很可能对整个暗巷的映射规律产生干扰，甚至会再出现上次那样所有路口都只能离开异域的情况，导致探索无法进行。
但现在他顾虑不了那么多了——这处异域显然正在发生某种“异变”，它原有的空间规律恐怕已经出问题了。
虚幻的门扉凭空出现，于生推开大门，看到一条天光昏暗的小巷在门对面延伸出去，小巷中灯光朦胧，影影重重。
他迈步走了进去，从另一侧维持着大门开启的状态，其他人则鱼贯而入。
国王第一个跳了进来，落地的一瞬间就先挥舞了一下爪子，把拎着村好剑的勇者及其队友召唤到这个世界。
紧接着进来的是郑直、露娜、胡狸与小红帽。
小巷中微风寒凉，黄昏的天光中沁着阴冷，一种异样的压抑气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感知，仿佛某种浓到化不开的粘稠液体，浸透在空气中。
小红帽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竖，进来的一瞬间脑袋上就“嘣儿”一下子蹦出一对狼耳朵来——这是进入危险环境之后身体的本能反应——而后她才猛地抬起头，看向暗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