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精神分裂的变态。
但好在于生一伙对类似的精神问题及主要症状有极深的熟悉和独到的理解，他们就当没看见，转身便跟着玛琳离开了“人偶打印室”。
人偶打印室旁边，有一间不算太大但舒适典雅的休息室。
玛琳为自己客人们准备了茶水与点心。
无面的人偶侍从推着小车走进房间，将热茶与点心放在铺有紫色桌布的圆形茶桌上，不远处的一扇尖顶窗半开着，窗外能看见花园里的景色。
于生坐在茶桌前舒了口气，一口茶饮下，感觉从耳根子到心底都清净了许多。
一条大尾巴从他旁边伸过来，灵活地卷走了桌上的点心盘子。
片刻后，点心盘子又被送回到桌上，盘子里每种点心都被精准地咬一半，剩下一半是留给于生的。
于生扭过头，看到胡狸正趴在自己旁边的地面上用尾巴擦嘴，时不时还打着哈欠。
她困了。
犯困时的妖狐少女有时候就会像这样进入用本能活动的状态，像个……懒洋洋的野生狐狸似的。
弯腰揉了揉胡狸耳朵后面的绒毛之后，于生收回目光，与坐在圆桌对面的玛琳闲聊着。
两人算不上熟悉，能聊的事情自然也不多，基本上就是聊了聊艾琳的情况，中间夹杂着一些与爱丽丝小屋有关的、可以公开的信息，其中后者的大部分内容于生此前其实也从百里晴那里听说过，但从一位真正的“爱丽丝人偶”口中听来，细节又被补充了许多。
于生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外人眼中神神秘秘的爱丽丝小屋其实也是涉足到许多民间领域里的。
她们也有自己的商业线路，有自己的殖民据点和工业体系——许多爱丽丝人偶喜欢跟普通种族打交道，她们会在那些开化星球上公开活动，还有一些喜欢隐居的，会在幕后通过伺服助手或自己制造的人偶仆役们来完成必要的“工作”。
而在某些半开化的星球上，甚至还有许多跟活人偶有关的“传说”——那些传说几乎会成为当地神话体系的一部分。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势力”，同时又是古圣灵直接创造出来的族群，她们有充足的时间和自由来做几乎任何事情。
“……人偶之祖在切断与可观测宇宙的连接前曾在花园网络中留言，说让我们‘自由自在地活着’，所以我们就选择了现在这样的活法，”玛琳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说着，“我们在整个可观测宇宙游荡，四处接触那些愿意与我们友好相处的族群，我们会帮当地人处理那些与‘失控超凡’有关的麻烦，也会跟当地人做生意，如果他们愿意，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这个宇宙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问题，大部分问题都源于‘二次奇点爆发’之前的那场末日浩劫，作为古圣灵直接创造出来的种族，我们把解决这些问题当成了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这也是为什么活人偶会经常出现在某些发生严重畸变的污染区或怪异事件里……”
于生全神贯注地听着玛琳告诉自己的这些事情，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从另一个角度增进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从一个古老的，自由的，游历于整个宇宙的族群的视角。
但就在这时，正兴致勃勃讲述着的玛琳却突然停了下来。
这位活人偶微微皱眉，似乎侧耳倾听着什么，表情逐渐有些微妙。
于生一看顿时有点好奇：“出什么情况了？”
玛琳欲言又止：“艾琳那边……”
于生一下子紧张起来：“艾琳咋了！？”
“……玛丽丝说她发现艾琳的心智运行效率有些异常。”
第574章 异常数据结构
听着玛琳说的话，于生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心智运行效率有些异常？”
玛琳便斟酌了几秒钟，跟于生解释：“玛丽丝在艾琳的心智运行过程中发现了大量无法解释的无用线程，还发现了某种占据着巨量存储空间的、无法探明的数据结构，这些东西在严重拖慢她的思考效率，甚至有可能……”
这位人偶女士犹豫了一下，稍稍往前倾着身子，低声说道：“您平常有没有觉得，艾琳偶尔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那她可不是偶尔，她几乎每天都在做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于生这时候已经听懂了对方的意思，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而且还傻乎乎的……你意思是她这情况其实是因为脑子真的……坏掉了？”
“活人偶没有大脑，但您可以认为她的心智结构里确实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玛琳一脸严肃，同时又随手一挥，她旁边的空气中随即浮现出了一组清晰的全息投影，上面正显示着艾琳的心智运行情况——复杂的图表与数据让人眼花缭乱，于生也看不明白里面的名堂，但大量不断刷新的红色报错标记他还是一眼就能看懂。
于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惊愕伴随着不受控的大量念头刷一下子全都冒了出来，在思绪飞转中下意识嘀咕着：“……难道她跟噩兆女神的‘融合’还没结束？这进程还卡着呢？！”
“不像，”玛琳不等于生说完就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是意识不同步导致的心智故障，那应该可以检测到相当明显的错位波形，玛丽丝那边也会第一时间扫描到不属于爱丽丝人偶的心智数据，但现在艾琳的情况看上去更像是……”
于生身体下意识往前倾，脸上带着紧张：“更像是什么？”
“更像是记忆中‘封装’了一个巨大的……‘异物’，”玛琳的手指扫过全息投影，复杂的图表与数据流顷刻间重组成一片朦胧的雾状点阵图，而一个巨大的红色立方体结构则漂浮在其中，被一层标注为“无法解析”的数据外壳严密封装着，“玛丽丝动用了花园网络的一部分算力，仍然无法解开这东西的封装结构——考虑到强行调用更多算力可能损伤到心智中正常的部分，我没让她继续。”
这一次，就连旁边正在犯困的胡狸和发呆的露娜都瞬间凑了过来，胡狸的眼睛瞪得老大，金红色的眸子里满是惊讶与好奇：“……这个，一直在艾琳‘心智’里？”
于生也立刻问道：“它存在多久了？能看出来吗？”
“很久了——至少远在这次‘界桥危机’之前，”玛琳脸色凝重，“艾琳自己虽然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东西的存在，但她的心智底层一直在和这个庞大的数据结构进行着高强度的交互，玛丽丝在她的心智中扫描到了海量的日志碎片和报错信息——但除了‘年代久远’之外几乎分析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于生全神贯注地听着，等对方说完之后又思考了好一会，才摸着下巴开口：“也就是说，这东西最早甚至可能追溯到三千七百年前，艾琳第一次尝试跟噩兆女神融合的时候……”
他嘀咕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心底某处仿佛有记忆一闪。
于生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他进入黑点实验室中心那个大空洞之后，在他见到那个承载着艾琳最终记忆的“毛绒小熊”的时候，金发艾琳在最后一份日志中曾说过一段话——
“祂同意了我的融合建议，并选择主动放弃自己的大部分意识，只希望我能保留祂记忆中的一组特殊数据。那组数据的规模惊人，但无害——我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但那显然对祂有格外重要的意义。”
一组特殊数据……规模惊人……无害但无法理解……
于生眼神微微变化着，一些在事件结束之后就被他下意识忽略的情报在重新梳理的过程中再次进入了他的视野。
胡狸立刻注意到于生的表情变化：“恩公，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有一件事……”于生没有耽搁，立刻把自己所知的情况告诉现场几人。
说完之后他又顿了顿，补充道：“当时我还以为艾琳日志里提到的‘特殊数据’就是在那之后我所看到的噩兆女神对故乡世界的记忆碎片。”
“记忆碎片没有这么大规模，也不会有这么完整的数据结构和严密的封装‘外壳’，”玛琳立刻说道，“这东西明显是精心打造的。”
“对，精心打造……”于生轻声说着，目光再次落在了旁边的全息投影上，醒目的红色立方体漂浮在象征着记忆与意识云的“雾”中，占据着整个投影近半空间，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立方体与“意识云雾”的交界处闪烁游走着。
每一次闪光，似乎都代表着一次大规模的数据交互操作。
无法探知，难以理解，隐秘进行，无休无止，艾琳一直在自己的心智底层处理着这份令人匪夷所思的“异常数据”，甚至可能在她被封印于油画中的时候都从未停止过，而她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
露娜盯着半空中全息投影，沉默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打破沉默：“艾琳，脑子，不好，是不是，因为这个？”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于生甚至觉得露娜这句话里好像有点担心的意思。
“这就……不好说了，”玛琳摇了摇头，说话时表情多少带点尴尬，“这么庞大的异常数据显然会占用海量存储空间，再加上不间断处理这些数据所平白耗费的心智算力，对艾琳平常的思考肯定多少是有点影响的，但话又说回来了——玛丽丝检查时发现艾琳的心智冗余极大，维持日常生活其实根本不占用她多少算力，所以即便这份‘心智负担’对她有影响，影响其实也很小。”
玛琳说话总是这么委婉，以至于于生反应了一下才理解对方的意思：“哦，意思是她这情况就单纯是因为平常不动脑子是吧。”
旁边露娜也跟着点点头：“不是，脑子，不够用，是不用。”
玛琳眨眨眼，似乎是努力想绷着平日里优雅的样子，但好像已经有点绷不住了：“也可以说是性格自由洒脱，一种潇洒的生活方式……”
她编不下去了。
然而于生脸上却丝毫没有调侃的意思。
他只是想到了三千七百年前那个迎向失控异神的金发身影。
想到了噩兆神庙中那具不断腐烂的神明尸体。
漫长的逃亡旅途，死亡与腐朽，封印与沉睡。
最后，他想到了那个在夕阳下坐在屋顶上，抱着平底锅看着天空的小人偶。
她说——
“好哦。”
那就没问题了。
“只要对她没有影响，那就没问题，”于生说道，“这个‘异物’对她有害吗？”
“目前看来，并没什么‘害处’——忽略掉它本身需要占据的心智资源的话，”玛琳想了想，很严谨地说道，“最大的问题也就是会产生、积累一些日志数据，但这些东西本身也会被艾琳的底层心智不断清理掉，而且和‘异常数据’本身所占用的资源比起来，那点日志所产生的影响本身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那这东西能处理掉吗？”旁边的胡狸也好奇开口，她抬手指着全息投影，“比如转移到别的地方，或者存到你们那个‘花园网络’里什么的……要么干脆删除掉？”
胡狸话音刚落，玛琳的表情瞬间就严肃起来：“我强烈建议不要动它。”
于生很快反应过来：“……能跑就别动，对吗？”
玛琳轻轻点点头。
“这份‘异常数据’可能已经在艾琳的心智底层存在三千七百年，”她沉声说道，“即便其本身处于封装状态，并未和其他心智数据产生太多交互，但它的长期存在本身就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艾琳的心智结构，再加上艾琳又与噩兆女神发生过融合，这份数据又可能和噩兆女神存在着联系……
“总而言之，个中关系错综复杂，别说是去碰那份‘异常数据’本身了，就连它所产生的那些报错信息和看上去无用的空置线程，我都没敢让玛丽丝乱碰。”
于生没有吭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
艾琳那乱七八糟的脑袋现在能正常工作已经实属不易，真捣鼓起来修出毛病了那可就不是被暴跳如雷的小人偶啃两口那么简单了……
而就在于生这么琢磨着的时候，玛琳忽然又开口了。
“现在我们寻回了艾琳的原始躯壳，虽然无法直接对她心智中的那块‘异常数据’产生影响，但这副躯壳的重启应该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她的心智压力。”
于生立刻抬起头：“这个怎么说？”
“艾琳现在的情况很特殊——她的心智不是保存在某一个特定的身体里，而是在一个庞大的‘人偶网络’中分布运行着，”玛琳耐心解释起来，“虽然在我看来，您和她一起搞出来的这个‘人偶网络’多少有点……匪夷所思，但就玛丽丝检查的结果来看，这个网络确实是在稳定地运行。
“而如果玛丽丝的进一步推算没错，艾琳的‘原始躯壳’在并入人偶网络之后还会进一步提高整个网络的运行效率，虽然不知道具体能产生多少影响，但整网算力的提升，必然就意味着‘异常数据’所产生的心智压力会相对下降。”
于生一时间没吭声。
但他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之前艾琳曾跟自己提过的一件事——
在量产躯壳超过某个数值之后，她好像觉得自己的脑筋“灵光”了许多。
……合着她搓分身真的加算力啊！？
第575章 缩水
占据着庞大记忆空间的神秘数据“黑盒”，心智底层不间断进行的异常计算任务，受到干扰的心智线程——于生没有想到那个平常看着稀里糊涂，毫无素质还整日里叨逼叨的小人偶身后竟还隐藏着如此多令人困惑的谜团，而且这一切还是发生在界桥危机已经解决之后。
明明已经完成了与噩兆女神的最终融合，为什么还会留下这么大一个谜团？那个庞大的数据结构，里面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连玛琳也无法给出答案。
但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艾琳说她在搓了一大堆量产躯壳之后感觉脑袋变“灵光”了一点……是真的。
于生把这情况如实告诉了眼前的活人偶女士。
玛琳一听顿时点头：“那这样就很合理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又忽然觉得有点别扭——什么时候起，自己竟能自然而然地把“一个爱丽丝人偶给自己搓了四个团的量产躯壳之后就会变聪明”当成一件合理的事儿了？
带着疑问她皱了皱眉，但看了一眼面前的于生之后她就瞬间打消了心底那点纠结——算了，存在就是合理的，尤其是跟“旅社”沾边的时候，这帮人都用血液、黏土和502来修复爱丽丝人偶了她还能说啥呢？那只能对现实表示敬畏和顺从……
于生则没有注意到玛琳的表情变化，只是一边寻思一边摸着下巴说道：“当初我担心噩兆女神在艾琳身上‘失控’，就让她暂停了对人偶军团的扩充，但现在噩兆的威胁已经解除，而且看样子她制造越多的量产躯壳反而越能降低心智压力，那之后就可以继续让她搓量产人偶了，不过这样一来还得在山谷里给那些量产人偶搞一片更大的地方……枢纽那边已经快住不开了。”
说到这于生摆了摆手，这都是之后自己要考虑的事情，倒也没必要跟玛琳讲太多，他只是忽然又冒出个疑问：“艾琳带着这么大规模的‘异常数据’，那她还能顺利访问‘花园网络’吗？她一直心心念念着这个……”
“玛丽丝已经完成了初步测试和引导，我认为没有问题，”玛琳的手指拂过半空的全息投影，投影中的演示模型随之又恢复成了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图谱与数据流，“她记忆空间中的异常数据结构被一种极为稳固的‘外壳’封装着，根本不会与外界发生交互，之后我还会让玛丽丝在那层封装外壳之外构筑一层额外的安全屏障，以进一步确保那东西不会出岔子……”
她说到这里停顿片刻，轻轻呼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缕温和的笑容。
“请放心，我知道‘回家’这件事对一个迷途人偶的意义，只要不危害到花园网络，我将尽最大努力让艾琳回到我们中间，‘爱丽丝小屋’向来会竭力帮助每一个想回家的姐妹，哪怕她发生了再大的变化，忘记了再多的事情。”
于生从这位活人偶女士的言语中感受到了真诚，但看着对方那温和得体的微笑他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主要是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艾琳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回到“爱丽丝小屋”是不假，但她着急忙慌要重连花园网络却不一定只是为了回归族群……
因为她最近对线傻X网友强度过高，社交账号跟游戏账号差不多都已经进封禁循环了——鉴于此，于生非常怀疑艾琳对花园网络可能有自己独特的理解和诉求……
……妈个鸡，这么一想把艾琳接到花园网络里怕不是要震撼到全宇宙的爱丽丝人偶。
“您还有什么疑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