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看到什么……”于生摸着下巴思考了几秒，摇摇头，“除了作为背景的星空和周围蔓延的火海之外，就看见那艘船了。也可能是那艘船的‘存在感’太强，我的注意力根本关注不到别的地方……”
说到这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啊等等，虽然没看到别的东西，但我当时倒是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觉’，就看着那艘船的时候会莫名地产生一种‘牵引’感，觉得自己的心智仿佛已经跨过了那道裂隙，被牵引到了宇宙尽头，又觉得那艘船好像在牵引着整片星空，甚至牵引着世间万物在往前走……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抽象？但我也想不到合适的词了。”
于生觉得自己这些说法都挺玄乎，但百里晴眼瞅着却陷入了很认真的思考，过了好几秒，这位局长女士才眼神凝重地打破沉默：“你说的……或许不是错觉。如果当时那道裂隙没有坍塌，你现在或许真的已经跨越星空，抵达那艘船上了。”
于生眨了眨眼睛，延迟了两三秒才开口：“那我还能回来吗？”
“我怎么知道？或许你到了失乡号上仍然可以开个门回家？也可能古圣灵会亲手把你送回内宇宙，”百里晴罕见地流露出了没把握的态度，“当然更有可能……你会被滞留在宇宙边境。毕竟在世界的尽头，人们所熟悉的大部分万物法则都已经不那么可靠，而且我们也不能确定边境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古圣灵们对你又会是什么态度。”
于生扯了扯嘴角，一时间没说话，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摇摇头：“行吧，看来下次再观测这些裂隙的时候得小心点了。”
他又看了一眼水晶树树冠，随后目光便落在百里晴身上：“水晶树也看到了，界桥的情况你也了解了，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百里晴想了想，目光扫过远处那环绕庭院的回廊，以及回廊外侧那连绵而华美庄严的教堂建筑。
“介意我在这里转转吗？我对这座教堂有些兴趣——还有外面那片‘灵魂旷野’。”
“当然没问题，”于生笑了，抬手对不远处待命的露娜招了招，“那正好让露娜带你熟悉熟悉这地方，她是个很好的向导——露娜，你来带百里晴参观参观，顺便跟她介绍一下你的十二期工程规划。”
露娜顿时就一脸灿烂地走了过来。
看那表情于生就知道这姑娘已经开始给压缩包打腹稿了……
……
特勤局总部大楼，局长办公室中。
过了不知多久，百里晴终于忽地睁开眼睛，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她的心智离开灵魂旷野，重归现实维度。
于生正坐在桌子对面乐呵呵地看着她。
百里晴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脑海中还有点嗡嗡，又过了两三秒才彻底恢复清醒，片刻沉默之后才开口：“……原来她这么能说的吗？！”
于生一听乐了：“就旅社那日常鸡飞狗跳的大环境，搭着艾琳又跳又闹嘴欠手贱还没素质的风格，露娜可以做到游刃有余日常甚至还能压制艾琳一头，我说她老实巴交你觉得可能吗？”
说到这他摇摇头，又补充一句：“也就幸亏露娜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延迟高，但凡她延迟低一点，我每天怕是要跑到房顶上睡觉——那房子都没法住人了。”
百里晴没说什么，只是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于生觉得露娜虽然能说但也没这么大威力——这位局长姐姐可能是没睡够。
不过百里晴很快又振作起了精神。
“洛在你那边怎么样？”她问道。
“这两天倒是都挺老实，”于生想了想，一边回忆着小红帽跟自己汇报的情况一边说道，“基本上就在屋里待着，要么就是在门口晒太阳——虽然我那山谷里也没太阳。一开始我是安排的禁止她离开山谷，但没想到她几乎连门都不出，按小红帽的说法，她现在的气质挺……惆怅的。”
“……倒是符合我的预期，”百里晴若有所思地说道，“她很聪明，知道这种局面下该怎么做才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和威胁性，好为将来可能存在的谈判或审讯留几分转圜的余地——比大部分认不清局势的邪教徒强。
“当然，她也没有你看到的那么老实——我猜她一定尝试过绕开通讯封锁去联络外界，而且但凡你对她的‘关押’真的出现了那么一点漏洞，她肯定也会试着逃跑，现在不跑，只能说她对你那座‘山谷’的收容等级判断十分清醒。”
于生摸着下巴想了想，好奇问道：“你对洛有什么安排？应该不会是就这么一直关着吧？”
“……说实话，这个问题对特勤局，甚至对交界地也很棘手，”百里晴坦然道，“如果她真是那种恶名远扬，或者对交界地动过手的黑点军阀，那一切都会很简单，但偏偏她是个‘温和派’，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还跟特勤局有过‘合作’，而且她在黑点集团中的地位也很微妙——既没有高到能交换巨大的利益，也没有低到可以被忽视掉……
“上不至于处决，下不至于释放，招揽的可能性很低，与黑点集团做交易则更需慎重，目前看来最大的可能是继续软禁，长期软禁——直到我们需要她派上用场。当然，更低的概率是在长期软禁之后的某一天被秘密处决掉……如果她再度表现出了对交界地的威胁的话。”
于生扬了扬眉毛：“我还以为你们交情不错呢。”
“交情是交情，原则是原则，更何况我和她之间本来就算不上有多少‘交情’，”百里晴一脸平静，“能为她争取到长期软禁，已经是看在曾经几次合作，以及这次事件中她本身也是受害者的情面上了。”
“那要这么说的话……”于生思索一下，很认真地看着百里晴的眼睛，“我有个想法。”
百里晴好像很快便猜到了什么，有些意外：“你要留下洛？”
于生点了点头。
百里晴语气古怪：“你留一个黑点军阀干什么？”
于生一摊手：“我不是毛了个空间站吗……”
百里晴：“……倒也不必如此自豪且坦诚。”
“那玩意儿我不太会用，”于生却当没听到，表情还是那么坦然，“墨染那边摇了一帮阿尔格莱德星辰学者过来，但专家们表示黑点集团‘技术怪胎’们搞出来的东西他们理解起来也有难度，更何况那空间站的核心系统还有层层加密——组织团队破解哪有直接让原主过去输密码省功夫。”
百里晴抬起眼皮，浅灰色的眸子很认真地看着于生：“还有呢？”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于生现在却多少有点适应，他只是笑了笑：“另一方面，我这边也确实需要个‘聪明人’，帮我搞点研究。”
他要研究的东西很多。
比如艾琳的情况，比如露娜身上的“人工圣女”技术，比如界桥和那棵“衍星体水晶树”。
身边稀奇古怪的东西越来越多，于生渐渐已经意识到，有些秘密就靠梧桐路66号里住着的几个活宝是搞不清楚的，而光靠他一个人的“寻思”更是不够。
旅社需要搞一些真正的“研究”。
一个人的寻思是有限的——他需要找个聪明人跟自己一起寻思。
最好是那种不走寻常路，平常就跟各种邪门歪道的玩意儿打交道，多少还沾点黑灵能、亚空间的聪明人。
当然，特勤局有科研团队，戍寂那边也有钻研大道的仙人，甚至泰拉学院、阿尔格莱德占星结社这种学术组织，通过特勤局或者飞羽星域的人脉，于生也能找上他们帮忙——但帮忙归帮忙，他们终究不是旅社的人。
洛也不是旅社的人，但她可以是。
从黑点集团挖墙脚是不必有心理压力的。
况且洛还有旁人无法替代的优势：她真的平常就跟各种邪门歪道的玩意儿打交道，而且真的沾点黑灵能和亚空间，以及更重要的，她被噩兆女神灌过顶——且没死。
这意味着她的灵性天赋极高，且命硬（这个最重要）。
于生觉得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天赐的寻思搭子。
第585章 访问“花园”
山谷深处，小镇中一如既往。
城堡附近一栋小屋的门前空地上，金发的阿尔格莱德精灵正抱着胳膊靠在一株小树旁，神游天外地看着遥远群山的方向。
头顶上天光正好，晴空中只有着稀疏的云层，山坡方向能看到一排亮晶晶的闪光，那是云清子正在尝试教山谷里的量产人偶们御剑飞行。
偶尔能听到附近传来缥缈而好听的歌声，那是美人鱼在哼唱，中间又夹杂着水花飞溅的声响，那是美人鱼又在自己屋后的池塘中熟习水性——有时候歌声会突然停下，夹杂着短暂的惊呼，那是她沉下去的动静。
一团金灿灿的“风滚草”从旁边的城堡高墙上跳了下来，飞扬的金发中钻出一张灿烂的笑脸：“洛！去河边摸鱼啊！”
“不去。”洛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便换个更颓废的姿势靠着树干，一脸人生燃尽的模样。
她已经换掉了自己那身破破烂烂的银白色长裙，这时候穿的是特勤局给送来的一身黑色长裙+外套，配上此刻颓废的气质，整个人看上去都惆怅得不行了。
长发公主对遭到拒绝一事倒也不在意，她把头发收到脚踝长度之后就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往洛身旁的秋千架上一坐，搁半空摇摇晃晃着：“那去森林里头摘蘑菇？我给你开通行条。我跟你讲，那边有一种淡蓝色儿的长柄蘑菇，吃下去能看见小人儿……”
“这山谷里到处都是小人儿，还用得着吃蘑菇？”洛叹了口气，眼角余光就看见几个量产人偶举着给食堂送菜的大筐，正一路倒腾着小短腿飞奔过路口，接着她就又叹了口气，斜眼看向身旁的金发姑娘，“怎么，今天是你负责监视我？”
“恁悲观干啥，哪有啥监视不监视嘞，”长发公主歪着头，“我跟你说，这里其实根本就没有人管你，哥说了，只要你不跑到外头，镇子附近随便你逛，反正你在这儿谁都打不过，撑死了欺负一下幼儿园大班以下的，但大班以下的孩子们身边还至少会跟着俩人偶——那个你也打不过。”
“……那我倒是谢谢他的信任了，”洛的嘴角抖了抖，但紧接着又是一声叹息，“算了，一想到家当都没了，我就没有活动的心情……而且按我对特勤局和百里晴的了解，今后我要面对的最好局面应该也就是长期关押，而且多半会换个比这里更憋闷的地方，不如提前在这里适应一下孤独和无聊。”
长发公主一听，眼睛就开始打转，下一秒就上前拽起了洛的胳膊：“那你这更得抓紧时间享受享受了啊！万一真被关一辈子嘞，到时候你想找地儿摸鱼都不中，再后悔可来不及了……哎呀走走走！”
坦白说，一般人都跟不上长发公主的活力，更何况洛这种正深陷惆怅的情况，她当场就下意识有点抵抗，但抽了两下胳膊都没能挣脱长发公主那能够手撕恶魔的力量——毕竟她只是个科学家，改造了一身机械结构也只是为了打螺丝和刷试管方便，于是毫无意外当场就被连拖带拽地拉向镇子外头。
长发公主甚至都没发现洛的抵抗。
不过她们刚这么连拖带拽地走了没几步，洛就忽然觉得身上一阵恶寒，紧接着就是下意识的一哆嗦。
她这下哆嗦倒是被长发公主感觉到了。
“咋？着凉了？”
“不，不知道啊，”洛又哆嗦了一下，没来由的感觉到灵性直觉好像在对自己发出示警，然而她下意识环视了周围一圈也没看到视线范围内有什么威胁，“就觉得好像正在被什么人算计——我上次跟百里晴做生意就这个感觉。”
“你有啥可算计的，你空间站都让我哥毛了，”长发公主是个会安慰人的，大大咧咧地摆着手，“你这就是长时间瘫着不动弹导致虚了，待会我教你用鱼汤炖蘑菇……”
洛：“……”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但长发公主一把揽过来，她剩下的话就全破碎在风中了。
……
花园网络，上层意识访问层。
网络数据模拟出城邦中繁华热闹，两个身影正走在一条风格陈旧但颇有怀古味道的老街上。
一个身影金发披肩，身穿黑色的哥特洋装，一个身影穿着蓝色的女仆制服，背后装饰性的发条钥匙正在慢慢转动。
艾琳正在玛丽丝的带领下再次进入花园网络，和当初在人偶打印室里进行的“测试连接”不同，这一次，她真正进入了网络的“繁华区域”中。
玛丽丝抬起手，向身旁的客人介绍着眼前的景象：“这里就是花园网络中的‘集会场’——类似的集会场有很多个，基本都分布在上层网络中，是爱丽丝人偶们休息、聚会或交换情报的地方……艾琳小姐，您在听吗？”
旁边的金发人偶这时候正低头研究着自己的胳膊腿，延迟了两三秒才后知后觉地惊醒过来，赶紧点头：“哦哦，在听在听，集会场是吧，搁这吃完饭就出去狩猎古龙了对吧……”
玛丽丝停下来，有些无奈地看着金发人偶：“艾琳小姐，花园网络中不会有古龙，也不会有黑暗巨像和可以被收到球里的小怪兽——上层网络是个很安全稳定的地方，这里主要是用来通信和休息的。”
然而她眼前的金发人偶显然并没有在听——艾琳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自己的手脚，然后还原地蹦了蹦，高兴地跟玛丽丝说道：“我在这儿身高是正常的哎！你看我一米六七……”
玛丽丝虽然有点无奈，但还是耐心解释着：“您在花园网络中是以‘心智体’的形式活动，心智体的‘模样’不受躯壳状态影响，只会呈现出爱丽丝人偶的原始形态。”
“哦哦，那这个好，我喜欢这个设定，”艾琳顿时喜笑颜开，自从在人偶打印室里遭遇“缩水”之后，她终于又在花园网络里找到了那么一点对自己身高的慰藉，不过紧接着她又冒出个疑问来，“等等，那你呢？玛丽丝你又不是爱丽丝人偶……”
“我使用的是模拟心智——为了协助主人，我们这一系列的伺服机器人添加了大量针对花园网络的适配扩展模块，相关信息您可在寰宇联合工业官方网站查看，通过寰宇APP下单订购扩展模块可享受十年随心换及免费保……”
但艾琳的注意力这时候又转移了，压根没听到玛丽丝后边打的广告——她正瞪着眼睛东张西望，充满好奇地观察着这个位于网络空间中的“集会场”。
这里看上去是一座颇为巨大的城市，风格却与界城、墨城之类她所见过的城市都不一样，入目之处能看到的房屋大多拥挤而高耸，有着仿佛遭海风侵蚀的斑驳外墙和尖尖的黑色屋顶，庞大的蒸汽管道交织在街区上空，道路两侧的铁艺立柱上是带着古朴风格的瓦斯路灯，还有蒸汽机关驱动的车子驶过街道，老街两侧的店铺有着明晃晃橱窗，温暖的灯光中，是一些她都看不上名堂的货物。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还能看到城市中心有着高耸的内墙与教堂般的大型建筑，巨大的蒸汽管道从城市中心升起，偶尔喷吐出白色的气浪，在悠扬的汽笛声中，蒸汽缓缓汇入了花园网络生成的模拟天空。
城市中萦绕着奇妙的氛围——温暖，和平，牵动着访客们没来由的怀念心情，人偶和人偶带领的各类侍从们在街道上来来往往，还有人偶经营着那些用途不明临街店铺。
艾琳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地方，又有些后知后觉地回忆着玛丽丝刚才跟自己介绍的事情。
“……大家都在上层网络活动吗？还有我记得你之前带我进来的时候周围都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这些啊……”
“百分之八十的访问发生在上层网络，这里最安全和稳定，中层网络则是维护层，视情况需要，也会有爱丽丝人偶的心智在中层网络交换情报，或调用额外算力来完成自己的任务——在这之下还有深层网络，但那里就很危险了，即使是女主人，也必须在有充分防护准备的情况下才能短期潜入深层。
“深层网络中沉淀着所有危险和古老的数据碎片，还有被上层、中层网络拆解和流放的入侵污染物，清道夫程序会周期性清理深层区域，也会攻击那些没有做好防护、不慎遭到污染的爱丽丝人偶，我非常不建议您这样的新手靠近那一层。”
“哦……”艾琳挠了挠脑壳，也不知道都听进去没有，反正她的注意力很快就又被别的东西给吸引了，“那边又是什么？为什么好些姐妹路过那边的时候都要弯腰点头或者鞠躬什么的？”
玛丽丝抬起头，顺着艾琳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间位于街角的店铺。
店铺的风格看上去古朴陈旧，门面上装点着以古物与工艺品为主题的装饰物，宽阔的橱窗内弥漫着温暖的灯光，依稀可以看到里面不甚整齐的货架，还有货架上随意摆放的古董花瓶和各类杂物。
从风格上，这间店和整条街道上的临街商店都差不多。
但与周围那些开放状态的店铺不同，这间街角店铺的大门是紧闭的，门口还挡着一道朦朦胧胧的光幕，艾琳睁大眼睛看去，看到那光幕上有几个字在到处飘动：
“我和船长出门啦~大家回头见~”
第586章 往日流光
艾琳跟着玛丽丝一起来到了那街角小店的门口，在那道荡漾的光幕前，金发的艾琳仰起头，看到门口的招牌上是店名——
爱丽丝与邓肯的古董店。
招牌看上去很旧，上面的字却很清楚，平平无奇的一行文字映在艾琳眼中，却仿佛发着微微的光，在她的心智中散发着奇妙的，暖洋洋的力量。
“这是每个集会场中最重要的地方，人偶们把这里称作‘爱丽丝之家’，”玛丽丝的声音从旁响起，发条女仆很耐心地介绍着，“在古圣灵们还没有离开的年代，人偶之祖爱丽丝的心智体是长期与花园网络连接在一起的——她会坐在这间店里，接待那些来拜访她的人偶。
“每一座集会场中都会有这样一间古董店，但十八号集会场例外——十八号集会场是一座巨大的洋房，它的实体漂浮在花园网络和现实世界的夹缝中，其‘前厅’则投影在网络上层，无头管家和侍者们打理着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