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的脚步很轻——即便是金属制的高跟落在石板地上也几乎不发出一点声响，仿佛是生怕影响到于生听声音。
在几乎要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于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谈论收成，”他侧耳倾听着，小声对其他人说道，然后又仔细分辨了一会，不太确定地看向露娜，“还听到个像是地名的词，叫什么塔西科还是图西科的……后面听不清了。”
“塔西科，”露娜很努力地开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流畅，“是，大城市，听过，没去过。”
露娜的回应证实了那个最匪夷所思的结论——
于生在暗巷中听到的那些“窃窃私语”……竟真是来自她故乡世界的声音！？
是此刻正在发生的对话？是通过某种无法解释的超自然机制留在这里的、过去的“记录”？还是未来的某种预兆？
不管是哪种可能，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会在“暗巷”听到这些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答案却无从谈起。
“我……从没遇上过这种事情，甚至都没听过这种案例，”小红帽皱着眉头，“异域跟异域互相‘串通’就已经够匪夷所思了，更何况露娜的故乡可能是在崇圣隐修会控制的某个不法星区深处某颗星球上，这么远怎么串上的？界桥都没了啊……”
“这种事哪怕放在交界地也有点离谱了，”于生也止不住挠头，接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十字路口，“这已经到尽头了，再往前可能会进入暗巷的下一层或者直接返回现实世界，咱们先别出去，再回去看看那个旧书店是怎么个情况。”
一行人很快又原路返回，回到了旧书店门口。
书店的大门仍旧敞开着，内部还是一片沉寂，黑洞洞的大门与橱窗仿佛藏着无言的邀请。
一只影狼探头探脑地往书店门口钻进去半个身子，过了好一会才退出来。
“狼说没有危险，”小红帽骑在另一只狼的背上，压低声音说道，“但里面气氛很古怪。”
“气氛古怪？”于生疑惑地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屋子，但既然狼已经探过路，确认了没有危险，他还是大着胆子迈步往里面走去。
几簇幽蓝的狐火照亮了四周，胡狸手里举着个火团，尾巴尖上也飘着好几个火球，亦步亦趋地跟在于生身后。
书店一如既往，墙壁斑驳陈旧，柜台上堆着凌乱且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杂物，高耸而沉重的书架就像缄默的巨人般立在店内，上面摆满了看不出名字的老书。
只是没有灯光——明明大门敞开着，处于营业状态，这里却没有按照暗巷中的“规则”开灯。
于生的目光扫一圈，他并没有感觉到小红帽说的那种“古怪气氛”，但也可能是这书店里本来就哪哪都透着诡异，所以他反而感觉迟钝了一点。
不过他还是看到了些不寻常的现象。
在旧书店的角落，两座高大书架相接地方，一处三角区域内显得格外黑暗，就像盘踞着一大团顽固的黑影。
胡狸也看见了，她皱皱眉，把手中的狐火放到半空，接着又扭头搓了搓尾巴尖，搓出好几朵更加明亮的火苗来想要照亮那个地方。
那团浓厚的黑暗稍微收缩了一点，在火光中继续盘踞着。
胡狸把一簇狐火扔向那团黑暗。
黑暗中瞬间传来了哈气的动静：“哈——”
“哇！”狐狸姑娘顿时吓了一跳，赶紧收回那团火苗，而几乎同一时间，于生看到那团黑暗中出现了两团空洞的白光。
白光周围隐隐约约浮现出猫头的轮廓来。
更多的白色光斑出现了，在黑影中彼此推搡着，拥挤在一处。
那是“猫”的眼睛——暗巷中独有的实体，它们眼睛就是会像这样发出苍白的光来。
紧接着那团盘踞在书店角落的黑影开始蠕动，大量原本因为堆积在一起而无法分辨的轮廓从黑影中显形，艾琳原本还站在地上，这时候“哧溜”一下就蹿到了于生肩膀上——也不知道她在拎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平底锅的情况下是怎么还能爬这么快的。
于生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总算是搞明白了为什么明明身处暗巷深层，这一路上却一只“猫”都没看到——敢情全躲在这旧书店里了，甚至在这堆成了一团！
此刻胡狸的尾巴已经出鞘，露娜的刀锋闪烁着寒光，两匹影狼低吼着护到了小红帽身旁，于生则随手开了个门，从地下室里把墨染给他送来的那套“血针发射器”套在了胳膊上，一边指向那堆猫，一边还掏了个血液手雷在手里捏着。
结果那堆猫也只是推推搡搡地在原地蠕动了几下，除了对胡狸的狐火哈气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小红帽如临大敌了几秒钟，发现那堆猫好像根本没有袭击过来的意思，一时也有点懵：“……它们这是咋了？”
艾琳坐在于生肩膀上俩手举着个平底锅比比划划着：“可，可能是尾巴缠一块了？”
于生都怕这小东西一锅先拍在自己脑袋上，下意识侧着头，观察了片刻后不太确定地开口：“看上去它们好像是在躲着什么东西……你们稍等会，我觉得这些‘猫’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往前靠近了半步。
艾琳在他肩膀上尖叫起来：“哎你干啥——”
猫堆里发出了几声哈气的动静，但又有几团模糊的影子从堆里挤出来，对于生挥舞着前爪。
于生感觉到了隐隐约约的联系。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在这暗巷中流过血的。
他记得自己还特意在旧书店这边多留了点“印记”。
……这些猫是因此失去了进攻性？
于生不太确定，但还是大着胆子向其中一团阴影伸出手——其实他不太确定那阴影是不是某只猫的脑袋，毕竟这堆玩意儿全都堆叠在一块了，瞅着跟一大团猫猫史莱姆似的，但那团阴影在片刻犹豫之后还是往前探了一点，在他手掌下面蹭了蹭。
正常情况下，外来者如果和“猫”接触，会立刻在身上生成一道不断流血的伤口，这是暗巷猫“得挠人处且挠人”的特性。
但于生只感觉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又有点毛茸茸脑袋。
还有突然传进自己脑海里的、简单的“念头”。
“有入侵者，躲起来，躲在黑暗中。”
入侵者？
第592章 熟悉的敌人
流淌进入脑海里的“念头”凌乱而破碎，远称不上是什么完整的智慧，而更近似于一系列连续的本能关键字，而很显然，这些“念头”就来自眼前的猫——可能是一只，也可能是这一整群的集体反应。
于生表情瞬间一怔，猛地抬头。
旁边的胡狸本来就紧张兮兮地看着，生怕于生跟“猫”接触的时候出什么状况，这时候赶紧开口：“恩公你没事吧？”
说话的功夫她已经把两条尾巴夹在胳膊下面了，一言不合就要狐萝卜机关枪扫射的阵仗。
“有入侵者，”于生说着，同时起身按住了胡狸的尾巴，“在巷子里——猫是为了躲避它们。”
小红帽下意识就将目光投向了门外的小路，弥漫着薄雾的巷子里却看不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但她还是立刻操控着狼群分散到了书店周围，开始检查所有的阴影夹缝。
同时她还飞快地问了一句：“是什么样的入侵者？”
“猫说不清楚，它们都只有最简单的‘本能’，连意识都算不上，”于生皱着眉头，他看到墙角那堆猫又飞快地收缩成了一团浓重的影子，连大部分眼睛都闭了起来，只有几只散发着苍白微光的眼睛还在紧张地朝外看着，“换国王过来应该也交流不明白。”
小红帽有些疑惑：“你什么时候能听懂暗巷里这些‘猫’的意思了？”
于生想了想，有点不确定地摸着下巴：“……我怀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些猫给毛了……”
小红帽：“……？”
说话间于生已经离开了那处角落，在书店其他地方检查了一圈之后又走出门回到了暗巷中，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发现原本弥漫在巷子里的薄雾不知何时又变得浓了一点。
而在飘动的雾气里，路对面的建筑物似乎离得更远了一些。
这处异域再次发生了资料上没有的变化——巷子正在变宽。
“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觉得周围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哎，”艾琳渐渐紧张起来，一手拎着平底锅一手抓着于生的头发紧张兮兮地说道，“于……于于生，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过来？而且四周一下子冷飕飕的。”
“感觉到了，似乎是咱们进入书店的时候就‘触动’了什么东西。”于生皱着眉，同时飞快地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异域中的实体会依照规则和本能活动，但极少会表现出畏惧、退缩的反应，除非是那些具备复杂智能的特殊个体，而暗巷里那些见啥都哈气的猫显然没这么高的智能——可它们现在却全都躲在旧书店里，为什么会这样？
入侵者恰好具备某种能克制它们的特性？
某种不会流血，甚至没有血肉的东西？
猫和入侵者肯定打过一场……它们是在遭到克制的情况下，被驱赶到旧书店里的……入侵者无法被肉眼观察到，而且能改变周围的环境……
“资料里有没有提过那些出现在暗巷深层的‘人形实体’是什么样的？”于生突然问道。
“没有详细描述，”小红帽骑在狼身上，闻言飞快说道，“目击者说那些东西能隐身，只在交手的时候偶尔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形轮廓，很难对付，资深的灵界侦探逃出去都只剩半条命……”
于生皱了皱眉头，这有限的情报根本分析不出什么东西，但结合这一路上发现的线索，他心底已经隐隐约约冒出了些猜想，而就在这时，始终警戒四周的露娜有了反应。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露娜便猛地看向了某个方向，紧接着她忽然跃起，身影鬼魅地穿过雾气，刀锋刺向一片空气。
雾气中骤然出现了扭曲，冰冷与恶意失去遮掩，高大的人形轮廓从雾中凝出，一柄重剑扬起，挡住了露娜的刀锋，发出刺耳的金属噪声。
一具空洞而高大的黄铜骑士从雾气中跌跌撞撞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隐匿力场崩溃时的波动浮现在那副厚重的铠甲上。
艾琳见状一声大叫：“果然是这些玩意儿！”
于生二话不说，直接拨动了血液手雷的保险，按下起爆钮就往身前一丢——沉闷的破裂声响起，这特制的“手雷”并不会产生什么弹片或爆炸伤害，却在瞬间释放出了一片覆盖范围很大的血雾，并诡异地凝聚在半空。
于生瞬间便和这片血雾建立起了联系，然后控制着它们继续飞快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雾气变得稀薄，却没有影响其发挥作用，一个接一个的朦胧轮廓在血雾中失去了遮掩，隐匿力场受到侵蚀和干扰，周围到处都是凌乱破碎的流光。
数个黄铜骑士出现在小巷中，扬起了手中重剑，毫不犹豫地冲向于生一行。
暗巷的空间还在不断拓宽，雾气仿佛模糊了这处异域的“边界”，在逐渐宽广起来空地上，还有更多的身影正在逐渐浮现。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露娜死死锁定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在那副空洞的铠甲采取行动之前她已经再次冲了上去——骑士手中的力场重剑挥舞如风，黄铜甲胄表面的充能镀层闪烁着熠熠辉光，然而在人工圣女加速到极致的攻势和无坚不摧的利刃面前，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甚至没有撑到两秒钟。
尖锐的“指甲”击碎了重剑上力场，抓破了充能镀层，在黄铜骑士身上留下了数个致命的破洞。
骑士倒下了，溺毙在护国圣战的幻象中，他在最后一刻都骄傲地扬着头，仿佛还在享受着来自信念与幻觉的、热烈的欢呼。
露娜落在地上，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倒下的骑士，但当新的敌人出现在空气中，她转身迎战的时候连千分之一秒的迟疑都没有。
小人偶在于生肩膀上有些着急地大叫着：“哎！C型扣！你老乡！都是你老乡啊！”
露娜如一阵风般掠过战场，在越过于生身侧时只简短地蹦出两个字：“敌人。”
一阵罡风扑面而来，又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血雾边缘，以拖着残影的速度袭来，于生见状只能抬起血针发射器先打了一梭子过去，细小尖锐的血针如有灵智般钻进敌人的铠甲缝隙，在那空洞的躯壳中疯狂滋长——黄铜骑士立刻浑身僵硬地减缓了速度，像是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一样踉踉跄跄地挣扎了几步，随后便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血色“荆棘”从他的铠甲缝隙中生长出来，整副铠甲随之砰然解体。
解体之后的铠甲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黑乎乎的诡异物质从裂隙中缓慢流出，像腐烂成泥浆的血肉。
“哒哒哒……”
一连串尖锐的呼啸声撕破了空气，密集的狐火泼向巷子另一头，在逐渐变得宽阔的小巷里织出了一道炙热而暴涨的火网，有两个黄铜骑士被狐火直击，他们身上的防护力场剧烈闪烁着，其中一具铠甲在被烧穿之前奋力掷出了手中重剑，而后才直挺挺地倒在火海中。
覆盖着分解力场的重剑擦过小红帽的头发，后者只是侧了一下头，便继续指挥着狼群去撕咬那些刚刚从血雾边缘浮现出来的身影。
暗巷中到处都不缺昏暗的角落，每一处阴影都可以是黑森林的“映照”——从阴暗角落里钻出来狼越来越多，直至开始依靠数量淹没那些新增的敌人。
“哎哎不管了！”艾琳嚷嚷了一声，也不再考虑那么多，直接从于生肩膀就跳到了地上，然后抬手一挥，便有一道道扭曲的裂隙出现在她身后，十几个面无表情的量产人偶从裂隙里钻了出来，就开始朝着对面倾泻火力。
单发的艾琳射线并不能击穿那些黄铜骑士覆盖着古怪力场的铠甲，但集中攒射时威力仍颇为可观，距离最近的一名黄铜骑士不得不放缓了脚步，这高大的骑士持剑横置，一层迅速凝实的能量护盾眨眼间在他面前展开，挡住了射线与狐火交织成的弹幕。
其他黄铜骑士立刻以此为掩护，开始重整阵型。
但几乎同一时间，艾琳的“主机”也冲了出去——金发的小人偶倒腾着小短腿，从量产人偶之间一个冲锋，速度竟然还挺快，她眨眼间就跑到那撑起护盾重装骑士面前，然后使足了劲儿“嘿”一声跳起来，一锅砸在敌人的膝盖上。
当场只听得“铛”的一声响，那声音韵味悠长，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平底锅竟然直接砸碎了那层连狐火都打不穿的厚重护盾，持剑而立的骑士顿时一个踉跄，紧接着就连护盾带半条腿都被一锅砸成了碎片，那具高大的甲胄也随之倒下，并在短暂的抽搐之后突然仿佛失去了灵魂般静止下来，一动不动。
不远处的小红帽都看傻了。
别说小红帽，连艾琳自己都有点懵，小人偶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平底锅，还搁那嘀咕呢：“哎妈……这玩意儿原来这么好使呢啊？”
她话音刚落，离着最近的于生就忽然一声大叫：“别傻站着！”
艾琳激灵一下，这才注意到脑袋上有一片阴影，抬头一看，便看到一具两米高的黄铜重铠如山崩天塌般朝她扑了过来！
紧接着，那黄铜骑士手中巨剑横扫，裹挟起一阵罡风，小人偶顿时吓得一声尖叫，脑袋往下一低——就给躲过去了。
艾琳愣了一下，那黄铜骑士好像也愣了一下。
下一秒，艾琳就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锅：“哎哈哈哈傻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