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一个很高的影子。
那是高挑而优雅的女性身影，有着完美的姿态与冰冷的气质，其漆黑的躯壳泛着金属般的质感，又有着一副仿佛永远悲悯、温和的微笑面孔。
那高挑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路口，身边似乎还围绕着许多朦朦胧胧的高大幻象，好像是在站岗，却并未注意到这边。
露娜小姐？
郑直心中一动，下意识以为那是自己认识的那位朋友，但仅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冷汗伴着惊惧一块冒了出来——
是崇圣隐修会控制下的人工圣女！
而几乎在他心中这么一惊的同时，那个站在雾气中的“幻影”也慢慢把头转向了这边。
那是完美的温和微笑，与旅社那位熟悉的“圣女小姐”有着七八分相似，但这幅熟悉的模样此刻却诡异、可怖得超过了郑直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实体。
其实这时候他心里还有个下意识的想法，那就是对方看不到自己——毕竟这条街道和街道上的幻影明显位于两个时空，刚才路过的那些披着长袍与罩衫人也没有看到自己，但这个想法仅维持了一瞬，疯狂示警的灵性直觉就告诉他，那台杀人机器真的察觉到了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可能是超先进的雷达，可能是黑灵能，可能是崇圣隐修会搞出来的什么玄学玩意儿——反正隔着异时空的屏障，他仍然被发现了。
下一秒，那台微笑的杀人机器就猛地在郑直眼中化作了一道迅影——他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几道锐利的刀锋就已经钉在了他胸口位置。
然而瞬间的惊慌之后，预想中的疼痛和死亡都未到来。
郑直疑惑地低下头，看到那几根锐利刀锋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幻状态，就像影子一样停留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又抬起头，看到面前的“人工圣女”同样有些虚幻，那副完美的面孔上似乎有些茫然，其眼睛也并未真正聚焦在他身上。
这台杀人机器似乎只是在索敌雷达系统和一系列本能的驱使下发动了攻击。
空气中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惊呼声和咒骂，有人在命令擅离职守的人工圣女回到工作岗位上，有人在检查某个设备的受损情况，似乎还有警报声响起——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在迅速远去。
郑直猛地吸了口气，忽然感觉昏昏沉沉的街道又恢复了正常的“氛围”。
他回来了。
第602章 蛛丝马迹
同一时间，遥远的飞羽星域边境，黑石空间站内，洛正在忙着整理自己的“家当”。
黑石空间站的修复进度快得惊人，且核心系统的状况其实比想象的还要好一点，尽管其裂隙实验室之前几乎被界桥完全摧毁，但作为一座大型空间站，它的“控制中枢”并不在实验室里，而是在实验室与外部环带之间的“内环带”，因而侥幸躲过了之前的破坏，现在只需重新上线，空间站的基础功能就可以恢复七成以上。
大量宝贵的研究资料和日志数据也由此得以修复，甚至给了洛一个重新梳理那场灾难性事故的机会。
对这位大科学家而言，“界桥”事件的收尾如今才刚刚开始，而这件事对她整个职业生涯的影响恐怕还将持续很长时间。
她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能重回这个熟悉的地方固然是值得开心，毕竟空间站的大部分区域其实都没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而且在那位“墨染”城主的帮助下，黑石站也基本恢复了长期生活的驻留条件，但相对的，空间站的墙壁和屋顶上随时会冒出老板的脸那就比较吓人了……
正在中央数据库忙碌的洛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远处的合金墙壁。
这地方是一座“竖井”般的巨型舱室，垂直的圆筒状舱室中心是一座环形平台，平台环绕着一根支柱般的银白色“枢纽主机”而建，外缘则依靠两座吊桥与舱室的出入口相连，现在洛就站在环形平台的内侧——而在环形平台对面的竖井内壁上就是于生那张占地几十平米的大脸。
巨大的面孔浮现在那道银白色的高墙上，望之令人生畏。
“……老板，你这样会吓到我的。”
“你看我像不像那种科幻电视剧里的大boss，”于生还挺高兴，“就那种每一季都给主角团添堵，但因为人气太高所以每一季都打不死的……”
“您现在是不是真的很闲？”洛一脸无奈，“如果真的很闲的话帮我把吊桥下面的管道修一下怎么样——这地方到处都是大气循环系统漏气的异味。”
“哦，那好说……”
吊桥下方的深井中传来了金属蠕动愈合的轻微声音，数据终端上的警示标志随之又减少了几项。
洛很认真地思考起来，这地方到底是闹晦暗天使的时候吓人还是闹于生的时候吓人——结论是她当年就不该派人去掺和佐尔达星当地帮派火并的破事。
不掺和那的破事就不会搞到佐尔达黑石，不接触黑石就不会有之后的界桥事件，没有界桥事件就没有天使降临，没有天使降临她的空间站就不会被天使猎手盯上——那么她现在还是可以在自己的快乐老家宅着，单数日研究黑灵能，双数日研究亚空间，节假日拿着自己搞科研的边角料去黑市上骗钱，顺便看看百里晴给自己开的通缉令是不是又添了个零……
现在全·完·啦。
“我怎么觉得你眼神突然又幽怨上了，”于生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从那副钢铁面孔中传出，带着金属震颤与回声，“就跟胡狸去厨房一开柜子发现我把酱油瓶子都收起来了的表情似的。”
“您要是别用这张脸在这儿吓唬人，而是亲自过来和我交流的话我的状况还能好点。”
“那不行，我这正陪胡狸逛街呢……”
洛叹了口气，没有再理会自己这个不太着调的新老板，转而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手头的工作上。
那根贯穿了整个筒状舱室的银白色“枢纽主机”在她面前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表面闪烁的灯光规律而平稳，看样子在重新供能之后，它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过来。
洛将一台数据终端连接在这根银白支柱的端口上，另有几条线缆则直接从支柱的其余几个端口连接到了她后背的机械节肢之间——依靠自身高度改造的植入体部分来直连数据库，这里每一座大型存储服务器都仿佛变成了她的外置大脑，浩如烟海的资料随取随用。
这是只有她才能完成的操作，阿尔文和他带领的星辰学者们加起来都不会有这种效率。
庞大的数据在她辅助脑中流淌，神经接驳器产生温度与放电时不时会带来刺痛与瘙痒，短暂的幻听幻视更是早已习惯。
在与数据库直连所产生的恍惚中，洛有时候甚至会短暂混淆了自我与机器之间的界限，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一个经过了手术改造的精灵，还是一堆挂载在孱弱的血肉之躯上的芯片与活体金属。
人（精灵）真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她还记得自己刚刚被黑点集团切断脊椎并植入第一块活体金属时甚至想过去死，那时候神经接驳器带来的不适和“人格混乱”几乎将她变成了个精神错乱的疯子，但不知什么时候，她却适应了这一身机械，甚至还用它们“证明自己的价值”。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真的将这种“自我证明”当成了一份荣誉……
洛摇摇头，而就在这时，从辅助脑中流淌过的一段数据突然引起了她的关注。
于生看到站在平台上的金发精灵忽然皱了皱眉，而后表情便开始有些凝重，紧接着她身后的机械节肢中间便有灯光迅速闪烁起来——片刻后，整个数据中心都开始回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浩如烟海的资料正在被调动，洛开始遍历整个数据库，似乎是检索着什么东西。
“啥情况？发现黑石站‘越界’期间的痕迹了？”
“不，”洛皱着眉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不确定，“只是在物流系统和通信日志里发现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不对劲？”于生的面孔迅速从服务器阵列上方的金属墙壁上消失，转眼又浮现在洛面前的银白色支柱上，“具体的呢？”
“老板你要吓死我啊！”洛差点原地跳起来，使劲瞪了于生一眼才撇撇嘴，“是几笔古怪的跨境物流订单……从数年前开始，每年都有一批标注为‘高能矿物’的货物从我的物流渠道经过，来源地不明，发往暗流星域，签收人也查不到，担保序列号看上去是集团公司内部发放的，但……我对这些订单完全没有印象。”
于生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完全不理解星际物流的规矩，更不知道黑点集团内部那错综复杂的物流网络和审批流程是怎么走，但从洛脸上的表情，他还是能看出来这件事似乎很有蹊跷：“这种事不常发生？”
“是不该发生——钻漏洞的人总有，但连续几年有人这么搞，而且还都没被我发现，这有点不对劲。”
洛一边说着，一边又在自己的数据终端上划拉着，调出了一系列的单据和日志展示给于生——虽然她觉得以自己这位新老板的文化水平应该看不懂这些东西，但她得拿出点认真的工作态度。
“我不知道这些订单是怎么绕过我的……另外还有这些通信记录，基本都是在这些‘订单’发生前后，几个集团内部地址与外界的一个匿名网络会进行频繁通信，看上去都是在询问订单进度，但收发方全部匿名。”
“……有点意思，”于生挑了挑眉毛，“那这么看的话，你对自己势力范围的掌控力……是不是有点问题？”
洛一时间没吭声，只是抿着嘴唇面色凝重。
过了好一会她才叹着气摇了摇头。
“过去几年，我受‘佐尔达黑石’影响很严重，我入魔一般地痴迷于它的秘密，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放在了那东西上——当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回过头梳理一下，那时候即便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不对劲的事情我恐怕都注意不到，更何况这些发生在物流网络和通信系统里的‘小事’。”
于生没说话，只是看着洛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但现在看来你并不觉得这是小事。”
“有老鼠，在偷我的东西——可能是叛徒，也可能是其他部门的竞争对手，”洛慢悠悠地说道，这个总是很颓的精灵此刻说话语气竟显得有些凌然冷意，像换了个人一样，“这些记录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的灵性直觉在示警。”
她抿了抿嘴唇，短暂停顿之后忽然抬起头：“老板，我打算立刻动身回我的‘藏身处’一趟，或许能查到点什么东西。”
“好，批准了。”
于生随口说道，紧接着洛就看见枢纽主机附近的空气突然开始扭曲，一扇虚幻的大门当着她面凭空浮现出来，门一开对面就是一片熟悉的星空——一颗荒凉的岩石星球，一座小型星港和几颗卫星飘浮在星球轨道上。
这座空间站现在就是于生的身体，他在自己身上开个门是很合理的事情。
“行了，你过去吧。”于生说道。
洛这时候还看着那扇门发呆呢，她显然还没适应自己这个新老板的节奏以及旅社的办事风格，脑海里原定的返程计划可没这一步，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也，也没这么立刻……我好歹得收拾一下行李再准备一架穿梭机。”
“哦，”于生又把门关上了，“那你去准备吧，准备好了跟我说一声。对了，那既然这样，你出发前去戍寂的墨城一趟，跟墨染要点防身的东西。”
洛下意识开口：“不用，我有自己的……”
“她那边有我的血液手雷，你回去可以糊在你看着不爽的人脸上。”
洛瞬间精神了：“好的老板！”
第603章 串联
在敲定了回“老家”调查的事情之后，洛又回到枢纽主机前，把那些可疑的物流记录和通信日志再次检查了一遍，并全都下载到了自己的辅助脑植入体内。
她并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那一系列“偷窃”行为背后的组织者显然把自己藏得很好，在所有记录中都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可靠的网络地址或代号，而事实上如果不是黑石站本身的数据库足够特殊，最高操作权限又始终绑定在她自己身上，恐怕连那几条记录都不会保留下来。
看来只能找机会回到之前的藏身处，从那些星港和海关设施的备份数据中找找看有没有线索了，或者找卫队长问问？如果“老鼠”藏在当时的黑石站内，卫队长可能会回忆起什么端倪，此外当地黑市也可能留下蛛丝马迹……
于生就顶着一张金属大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过了好一会，看到洛把身后的数据缆线断开他才开口：“话说你这一身改造挺好使的啊——除了打架不灵，别的功能还挺全面。”
洛身后的机械节肢慢慢收回，活体金属重新融进体内，最终只在后背留下了一片漂亮却有些诡异的银色“蒙皮”，就像一层浮动的水银。
听到新老板的话，她只是撇了撇嘴：“您能不能别提打架的事了？”
于生随口敷衍了两句，接着好奇问道：“话说黑点集团是都流行这么改吗？还是说只有‘精英’才这样？我之前看特勤局发来的体检报告，上面提到你那些卫队士兵身上也多多少少都有点改造痕迹，只是没你这么夸张，顶多身体里有一套额外的人工心肺，或者要害部位有一层防弹内骨骼什么的，地位越高，改造越狠？”
“不是‘流行’，而是一切只为了实用，或者说‘收益’，”洛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血肉羸弱，无法承受求取真理的艰辛，便只能以坚韧的钢铁取代，当然也有人会选择对原始躯壳的极致强化，或向亚空间和黑暗灵能寻求危险的‘启迪’——只要收益能覆盖成本，一切皆允，而且也确实如你说的那样，地位越高，改造越狠。
“在黑点集团内部，效益高于一切，不管是经济收益还是知识上的进取，都值得人不惜一切代价，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
“我这样的改造在管理层中其实已经属于相对保守了，毕竟我还在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在‘人’的形态，我的‘同事’们多的是把自己改造到全无人样的怪胎，有的体现在外表上，有的从内到外……”
于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你好像有点难过？”他忽然问道。
“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些东西，”洛微微侧过头，一道机械节肢从她后背的活体金属中延伸出来，在空气中缓慢摆动着，“它们有时候甚至会让我产生混淆，让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个被高度改造的阿尔格莱德人，还是一堆继承了某个倒霉蛋临终记忆的活体金属与逻辑芯片……
“或许‘洛’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在某一轮改造的手术台上？只是这些活体金属仍错认为自己是‘她’？但如果没有这东西，我甚至活不到今天……”
洛恍惚了一下，感觉大脑中的神经接驳器在发出微微的刺痛，她的思维在自己的生物部分和机械部分之间反复游走，最终停留在一个难分彼此的位置——就像从一个极其短暂的梦中醒来，过于感性的自我质疑迅速从脑海中褪去，她意识到自己又说的太多了。
“抱歉，那只是些无聊的故事。”
她转过头，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没有再向于生提起更多事情。
……
一股冷风吹过河堤，把路边的几片碎叶子卷了起来，走在路上的于生在风中眯起眼睛，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以及不远处正在干枯的灌木丛旁忙忙碌碌的胡狸。
妖狐少女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厚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毛茸茸的围巾，正蹲在地上开心地刨坑。
“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于生若有所思地感慨了一句。
胡狸耳朵灵得很，立刻扬起脑袋：“恩公你说啥？”
“没说你，”于生摆摆手，又看了一眼对方身旁的土堆，“……刨完了记得给人埋回去。”
大妖狐很开心：“哎，好嘞！”
于生扬了扬眉毛，虽然胡狸现在收起了耳朵和尾巴，但就听着对方这欢快的声音，他仿佛都能幻视到有一堆银白色大尾巴在她身后晃来晃去。
他又看了看周围——得幸亏今天天冷，刮风降温而且还预报有雪，河堤这边根本没有行人，否则他这领着个漂亮姑娘在绿化带里刨坑的场景还指不定得多引人注意，万一来个有责任心的大爷大妈又得给他举报到市政去……
想到这于生又有点好奇：明明山谷里有那么大片地方可以随便撒欢刨坑，这姑娘怎么还如此热衷于跟着他出门散步的时候刨绿化带呢？
这点疑惑刚从心底冒出来，他就看见胡狸突然从灌木丛后边开心地蹦了起来，手里拎着个东西：“恩公！抓到老鼠啦！”
于生面无表情：“……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