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扬了扬手。
“我需要与这套东西建立联系。”
露娜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抬起手：“您要，小心，我记得，很多姐妹，消失在这里。”
刀锋划破手掌，鲜血随即涌出，于生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毫不犹豫地将手按在那水晶上。
轻柔的嗡鸣声瞬间化作喧嚣的浪潮，庞大而混乱的思维与记忆如风暴骤起，但又渐渐收束为一个“声音”。
于生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幻象中，模模糊糊，瘦小的身影。
还有更多模糊的幻影站在那身影后方，更加虚幻，更加透明。
于生听到了低语。
他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不知道她们的人生，也不知道她们来自哪里。
人格抹除技术清理掉一切可能导致“失控”的数据，漫长的服役则早已让她们的心智彻底变异——“活圣人”是精心打造出的灵能兵器，强大，高效，稳定。
原本不应该出问题。
但有一个心智，一个发生了异化、被埋下种子的心智混入了熔炉里。
这个心智在生命的尽头获得了来自死亡的赠礼。
嗡——
一声悦耳轻鸣，眼前幻象散去，于生睁开眼睛，轻轻呼了口气。
艾琳立刻扭过头来：“于生，你看见啥……”
“活圣人，是用人工圣女的灵魂熔铸成的产物。”于生没等小人偶说完就主动说道。
艾琳：“……？！”
小东西瞪着眼睛，憋了几秒钟终于一声惊呼：“妈畜生啊！！”
于生却还没说完，短暂整理了一下思绪之后，他又继续解释：“严格来讲，活圣人才是这帮邪教徒设计中真正的最终‘产品’——人工圣女，其实是为了最终合成活圣人而制造出来的半成品。”
艾琳：“？！”
“这一切都是为了控制住那些从无影骸骨中提取出来的能量，”于生慢慢说着，抬起头看向大厅上空那些汇聚起来的圣洁光辉，“隐修会的所有灵能技术和禁忌知识皆来自那个晦暗天使，但人类的心智无法驾驭来自天使的庞大力量，所以……他们找到了间接手段。”
灵能之风吹过光铸大厅，仿造天使铸造而成的活圣人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双翼。
“第一步，将人的灵魂抽出，与机魂融合，形成可抵御精神污染的人工心智；第二步，利用从无影骸骨中提取出来的记忆碎片，形成认知遮罩，令这些心智成长，并逐渐‘同步’，使其能够适应下一阶段的融合过程；第三步，收割培育好的灵魂，投入这座熔炉。”
于生轻轻吸了口气，又一点一点慢慢吐出。
“于生你的脸色有点难看哦……”
小人偶在一旁很小声地嘀咕着，然后爬到了于生肩膀上，用小手扒拉着他的头发。
“C型扣，”她又扭过头，看着一旁的露娜，“这两天我不跟你吵架了。”
露娜这一次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微微侧过脸：“矮琳，吵架技术，一般，只是嘴臭。”
“C型扣你这个口音问题真的得搞一搞哦……”
于生没有理会肩膀上传来的比比叨叨，在短暂思考之后，他向大厅中央的光柱伸出手。
那些流淌在大厅中的光流瞬间有了反应，原先环绕在活圣人周围的光芒枷锁立刻开始消退，而那个漂浮在光柱之间的高大身影则缓缓降落下来，向这边投来视线。
狐狸姑娘下意识有点紧张，抱起两条大尾巴就往于生旁边靠近：“恩公，这安全吗？”
“完整状态的活圣人没有独立意志，会完全服从隐修会在其心志中刻写的命令，保护教团财产并攻击任何入侵单位，但是……”于生说到这顿了顿，“你们还记得当初在地下停车场遇到的那个手中抓着糖果与游戏币的无名圣女吗？”
胡狸：“……啊？”
“我与露娜在灵魂旷野上等了很久，始终未能等到那个迷失的灵魂，”于生脸上露出笑容，“当时我就在想，她是去哪儿了……”
高大的活圣人从光芒中飘落，浮在离地面十几公分的高度，不紧不慢地飘到了于生面前，一言不发，但又好像很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行人。
“被我标注过的灵魂无法再被这套熔炉系统重铸，而在星门遭遇战时的二次接触则唤醒了这个已经被融合的心智，”于生笑着，向眼前的人工天使伸出一只手，“好久不见——虽然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而且也搞不清现在的状态，但我们现在需要你的协助。”
“活圣人”歪了歪头，似乎略作思考，然后翻手向于生递过来一把花花绿绿的、由灵能幻象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糖果。
于生：“……额，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
活圣人犹豫了一下，又摸出几枚游戏币塞在糖果里一块递过来。
“也不是这个……”
于生一脑门子冷汗，赶紧比比划划地跟对方解释：“我们要摧毁隐修会，解放，你懂吧，解放这个地方——还有那些仍然在受控制的人工圣女和骑士团，而且我们正在找一条能够进入星球内部的通……”
他这急头白脸刚解释到一半，就看到眼前白光一闪。
只见那前一秒手里还抓着糖果和硬币的人工天使反手就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把熊熊燃烧的圣光大剑，转身抡圆了朝着大厅某个方向就是一发光炮。
于生：“……行吧。”
第703章 于生传统艺能
眼前这个“活圣人”的行事风格显然比大家想象的还要简单粗暴，而于生则很好奇她这是出于“活圣人”的预置行为设定还是出于那位无名圣女的心智影响。
毕竟从理论上，活圣人是由成百上千的人工圣女灵魂熔铸而成的“混合生命”，而那些灵魂在熔铸的过程中就已经被抹去了所有人格特征——只不过如今出现了设计之外的情况，最后融进去的那位“糖果姑娘”的灵魂提前受到保护，扛住了之后的“熔铸”过程。
所以从结果上，现在这个“活圣人”就相当于是一千个空白的灵魂里突然醒过来一个，而这唯一一个苏醒的，此刻正驱动着这副“千魂熔铸”的躯壳。
既是千分之一，又是千魂的全部。
纯白的“人工天使”安安静静地漂浮在半空，模糊的面孔似乎正定定地注视着于生，好像是在等待下一步的命令，也可能只是跟露娜一样进入了某种“待机”模式。
于生很难从那副模糊的面孔上看出她的表情。
“你会说话吗？”他好奇地问道。
活圣人仍然一动不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感觉……反应有些怪怪的，”胡狸小声嘀嘀咕咕，“但好像又能听懂咱们说的话。”
小人偶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可能是没醒明白。”
于生觉得小东西在胡说八道，但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们看到了一条通道。
水晶熔铸的圣光大厅尽头，那层厚重的结晶壁垒被劈开了一条足以供数人并排进入的缺口，缺口附近泛着滚滚热浪，其内部则微光流淌，依稀可以看到里面延伸出去很远的结晶结构。
于生带着胡狸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那条散发微光的通道一路倾斜着延伸向地下深处。
活圣人的一发光炮当然还不至于能打穿整个地层，这条缺口显然只是打破了这处地下设施的部分外壳，连通了更深处的某些区域。
“从这里下去是什么地方？”于生回头好奇问道。
活圣人在他身后飘着，也不吭声。
“行吧，好歹是条路，先下去看看情况。”
于生摇头嘀咕了一句，迈步向前走去。
但很快他又回过头，发现露娜还站在大厅中，一副有些走神的模样。
“露娜？”于生皱了皱眉，下意识有点担心。
露娜平常是总会发呆走神，但今天的情况显然不太一样，而且就这一会儿工夫，她发呆的次数已经超过平常了。
露娜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地方，周围环境中充盈的灵能共鸣让她的意识有些恍惚。
她看到许多身影。
那些身影站在这大厅中，有的清晰，有的模糊，那些不规则的晶簇表面，每一道棱镜中都藏着她们的目光。
无数人工圣女的心智连接在这里，已经死去的，尚未死去的，正在死去的。
她甚至感觉自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有隔壁村子的姐姐，自己只在幼年时远远地看到她坐上教会的马车；有曾经共同出征的姐妹，却已经记不清对方的名字和真实的面容；有死在某次任务中的后辈，教士们说她被安葬在圣殿花园里，现在那副空洞的面孔却被禁锢在水晶墙中。
她含混地回应了一声，迈开脚步沉默着跟在于生身后。
一行人钻进那条被光炮劈开的通道，活圣人漂浮在于生侧前方，虽然始终不发一言，却好像是在主动担任向导。
又过一会，于生一行人忽然停下脚步。
通道抵达尽头，前方却不是什么通往第二伊甸之门的隐秘入口，而是又一座封闭的大厅。
这大厅显然比之前那些设施埋得更深，氛围则更加神秘异常。
白色的高耸石柱撑起了高高的穹顶，氤氲的流光漂浮在大厅上空，石柱分割出了十二堵高墙，每一道高墙都由散发微光的水晶铸成——整个空间的风格已经完全不像是于生在这颗星球地表见到的那些建筑，而仿佛是在还原另外一个文明的造物。
整个大厅中看不到任何邪教徒的身影，也没有能看出名堂的科技设备，只有一块巨大的白色晶簇立在大厅中心，一道道流光从穹顶上方注入晶簇尖端，过程中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玩意儿……”艾琳从于生肩膀上跳了下来，跑过去飞快地绕着那晶簇转了两圈，“瞅着也不像伊甸之门啊。”
于生张了张嘴，刚想向旁边的活圣人询问些什么（虽然不一定能得到什么回应），就忽然感觉有人拽拽自己的衣袖。
一扭头他就看到露娜正站在自己身后，很焦急的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然后他就一恍惚，再一睁眼就看见自己已经站在灵魂旷野的大教堂中。
穿着修女裙的金发少女站在自己面前，一见面还不等于生开口，她就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里是人工圣女和黄铜骑士的控制中枢！”
于生：“……啊？！”
“额，其实我也不确定该不该这么称呼，但我看到很多姐妹的灵魂连接在这个地方，而黄铜骑士是作为人工圣女的伴生部队塑造的，他们的控制权限也都挂在这里，”露娜飞快说道，“这里哪怕不是最高控制中枢最起码也是个集会场，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行，我觉得我能跟他们对话，只要您能想办法建立起……”
一抹圣洁的光辉从两人视野边缘飘过，露娜说到一半就错愕地停了下来，扭头看到一个长着翅膀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飘过大教堂上空。
“等会儿她怎么进来……”
露娜下意识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见到那个身影直接穿墙飘了出去，然后过了一会又从另一个方向的地面飘了出来，慢慢悠悠地挂在房顶上。
瞅着光芒万丈跟个吊灯似的。
于生眼角抖了抖：“……我觉得她能进来是个很合理的事情。”
但对方飘进来之后这自来熟又适应的样子他确实没想到。
而就这说话间，那个纯白的身影又飘飘忽忽地落了下来，坐在教堂大厅的第一排座椅上，一动不动地待着发愣。
于生脑海里传来艾琳的声音：“于生于生！那个阿飘不见了！忽然就没影儿了！”
于生顿时一愣，扭头看着正坐在长椅上发呆的“人工天使”。
“她是实体进来的？！”
露娜张了张嘴，这次轮到她开口：“我觉得她能实体进来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
“‘阿飘’在我那边呢，灵魂大教堂里，”于生把注意力切换回现实世界，扭头跟艾琳说道，然后紧接着就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大块水晶上，“我现在有个想法。”
他话音未落，一道圣洁白光就从旁边的空气中冒了出来，“人工天使”从灵魂旷野里探出来半个身子，就那么飘在半空安安静静地盯着这边瞧，似乎是在好奇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小人偶蹿起来就飞快地往于生身上爬：“……这玩意儿跟女鬼一样啊啊啊！！”
连旁边的胡狸都下意识搓了好几团狐火，身子后面一堆尾巴砰一下子炸得跟棉花糖一样。
不过狐狸姑娘终究比艾琳稳重多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一边收起狐火一边扒拉着尾巴，抬头看着于生：“恩公，你又有什么点子啦？”
于生想了想，抬起一只手：“我观这圣女军团和黄铜骑士团，甚是有缘，不如毛了，露……”
话音未落，就是一道刀光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