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皱了皱眉，迅速权衡一下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微微闭上眼睛，他在回忆中想象着自己的故乡，“另一个界城”的模样。
那座普普通通的海滨小城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而后，他感觉到仿佛有另一双眼睛，正在随着自己的回忆一同观看着那些想象中的风景。
片刻之后，于生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对面的百里晴还闭着眼，而在对方身后，那无限延伸出去的咖啡馆正在从远到近地无声崩塌着，那些整齐排列、无限重复的桌椅被黑暗迅速吞噬，坍塌下去的建筑结构就好像落入了不可见的深渊中。
于生瞬间一懵，也不知道眼下这是什么情况：“哎！这地方塌了！哎醒醒！这……”
他刚说到一半，百里晴终于睁开了眼睛：“没关系，只是发动能力的一点后遗症。”
说话间，远处那坍塌的建筑和桌椅又悄无声息地回复了原样。
于生顿时有点尴尬，讪讪地笑了两下：“哦，你这能力还挺……酷炫的。”
百里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揉着额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都看见了？”于生见状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什么，你觉得……”
“我看到了，确实如你所讲的那样，一座……平静的海滨小城，许多地方又有着这座城市的影子，”百里晴打断了于生的话，不知为何，她在开口时有些迟疑，但这种迟疑很快便被掩盖过去，“我现在相信你确实是见过这么一个‘界城’了，但我很好奇，你为何要执着于这个‘地方’？”
“因为一些私人的缘故，我想找到它，”于生严肃地说道，“但是按你的说法……”
“理论，终究是理论，”百里晴摇了摇头，她的态度突然不像一开始那样肯定，而是言语间多了很多转圜的余地，“事实上我仍然不认为这世界上存在第二个‘交界地’，但如果只是某个地方恰好和这座城市有一点建筑和布局上的相仿……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于生有些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真的？”
“谁知道呢？”百里晴呼了口气，“有学者说过，我们这个宇宙还很年轻，甚至有一些新的物理规律都还没来得及诞生——因此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基于人类视角的认知都有可能是错的，或者是在未来某一天要被推翻的，我现在倒是相信你让我看到的那座‘界城’是真实存在了，只不过是……连交界地的档案中都没有收录罢了。”
“那如果有一天你们找到它了……”
“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百里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于生道了声谢。
但他并没有太相信，因为直觉上，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在这件事上并没那么“真诚”。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来的，但他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
“我还有个问题，”于生迅速转换了新的话题，“是替我一个朋友问的。”
百里晴点点头：“问吧，我今天很有时间。”
于生略做思考，组织了一下语言：“关于‘爱丽丝小屋’，你们特勤局知道这个组织吗？”
“爱丽丝小屋？当然知道，”百里晴立刻答道，“那些‘活人偶’活跃在超凡领域，与我们打过不少交道。”
于生心中一动，感觉自己总算是帮小人偶找到组织了：“你是说‘爱丽丝的人偶们’？这么说，这个‘小屋’也是在特勤局登记在册的？”
“不，你搞错了一件事，”百里晴却摇了摇头，“爱丽丝小屋可不是什么‘在特勤局登记在册’的——那是一个位于交界地之外的独立势力，尽管她们很低调，但影响力其实并不比特勤局小。”
于生：“……？”
“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交界地’一个特殊的地方，自然也不只有‘特勤局’一个大组织，我们只是与异域和实体打交道的诸多官方组织之一，除我们之外，还有巴摩萨人建立的‘巴摩萨隐士会’，来自泰拉的‘学院’和‘考古协会’，阿尔格莱德人的‘占星协会’等等等等，你刚才提到的‘爱丽丝小屋’，也是一个类似的独立势力——她们追随一位被称作‘爱丽丝’的古圣灵，是由古圣灵直接赐福的远古造物，她们活跃的年代……甚至比特勤局还早。”
于生：“……”
艾琳那家伙的来头这么大呢？！敢情小人偶平常不是吹牛啊！
于生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表情变化，百里晴很快便看出了什么：“我记得，报告中提到你身边也有一位‘人偶’？”
“没错，她叫艾琳，她自称也是‘爱丽丝的人偶们’中的一员，只是被意外封印了很久。”
“但我记得报告里还提到，她的身高只有这么高……”
百里晴说着，抬手在桌子旁边比划了一下高度。
于生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啊，那这就是另一个意外了……”
第73章 官方组织的便利性
百里晴并没有深究于生说的“另一个意外”是怎么回事，也没有过多追问艾琳的事情。
她只是大致向于生解释了一下“爱丽丝小屋”的情况。
“爱丽丝的人偶们大多游离于交界地之外，她们维系着别的地方的平衡，几乎不会插手特勤局的事情，但她们与交界地也有固定的联络途径，有一个联络点，就在城市的边缘——但寻常人找不到它，而且人偶们一般也不接受陌生的访客。
“不过我可以派人过去一趟，先跟她们打听一下‘艾琳’的事情，如果确实有这么一个流落在外的人偶的话……她们应该会愿意跟你见面的。
“但这大概不会很快，人偶十分忙碌，且有自己的使命，交界地的联络点也不是一直有人值守的，你可能得等一阵子。”
于生倒是不在意：“那没问题，只要你们特勤局愿意帮忙就好，我先替艾琳道谢了。”
“举手之劳，”百里晴淡然说道，“向那些因为接触到‘超凡领域’而陷入困境的人提供帮助本就是特勤局的工作之一，如果你还有其他需要帮助的也可以一并告诉我。”
于生一听这个立刻就精神了：“那还真有。”
“哦？”
“能帮忙办两张身份证吗？”于生飞快说道，“不行的话一张也行——最好是真的。”
百里晴：“……？”
“你应该知道，我那边现在多了个人，刚从异域里救回来的，她老家不知道是哪的，在这边也没合法身份，”于生解释着，“我想问问特勤局有没有办法给她安排一下，另外就是艾琳，她也没合法身份，当然这个就不怎么着急了，毕竟她现在这身高就是拿着身份证也没办法自己出门。”
百里晴的神色好像有点微妙，估摸着是当局长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提出这种要求，不过很快她就点了点头：“这并非我负责的工作，不过我可以帮忙，那位人偶如果真的需要的话也可以安排。当然，就像你说的，她大概只能拿着证件当个收藏品……不过在某些场合或许也用得上？”
于生一听连连感谢，他现在是真的可以确定了，这位看上去颇为年轻的女局长是真的好说话，而且有事是真帮忙。
所以他顺势提起了另一件事情：“那还有件事，也是关于我最近从异域里救出来的人的，我想问问……特勤局能帮忙找找她老家吗？既然你们管着那么大一片地方，应该消息比我灵通多了。”
“你可以先对我说说她的情况，”百里晴没有拒绝，“报告中提到的细节很少，我只知道她是具备兽化特征的人形生物，而在特勤局的记录中，有这种特征的族群甚至高达三位数。”
“我去，这么多……”于生闻言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开始回忆胡狸之前对自己故乡的种种描述，“她说她来自一个仙人与‘妖魔’共存的地方，从她的描述看，那地方的文明等级恐怕极高，她还提到了一群被称作‘天上人’的，说他们点化了住在地上的人……”
于生尽可能详细地转述着，包括那些乱七八糟的细节部分，但考虑到胡狸在讲述这些时的思维状态，他最后还是补充提醒了几句：“我说的这些只能当个参考啊，她离开家的时候好像还是个孩子，而且因为被困了太久，不管是记忆还是思维都有点混乱，讲述中肯定存在记错或夸张的部分。”
“我……明白，”百里晴听完于生的话之后有点迟疑地点了点头，尽管脸上缺乏表情，这迟疑的态度还是显示出了她这时候心情好像有点微妙，“确实，你讲述的这些听起来有点……天马行空，我不确定特勤局的档案里能不能找到符合这些特点的地方。”
她说的很委婉，但于生已经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恐怕特勤局里根本没有对应的记录。
“尽量吧，如果实在找不到也没办法，”于生叹了口气，“她其实也没家人了，对老家也没多少执着，帮她找到故乡其实也只是我的一个念想。”
“你似乎很热心。”百里晴突然感慨了一句。
“大概算是？”于生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这‘热心’到头来麻烦的反而是你们。”
“特勤局一向是和‘麻烦’打交道的，相较而言，我们倒更乐意与你这样的‘当事人’接触，”百里晴感叹着，“如果我们平时面对的目标都是你这样，特勤局的工作反而轻松多了——至少‘接触’环节的工作可以轻松许多。”
于生扬了扬眉毛：“真的？”
“思维清晰，能够交流，不会暴起伤人，不会突然暴毙，”百里晴叹了口气，摊开手，大概吐槽工作是每一个上班人心底最大的真诚，她这时候的举动倒是显得颇为人性化，“四条里能占三条，就已经是我们平日里难见的‘优质客户’了。”
于生：“你们特勤局平常的工作环境这么水深火热的？！”
百里晴没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
于生没在特勤局上过班，但他一下子就理解了这声叹息，而且他也没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在四条里真的只占了三条……
百里晴则很快又回到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已经回答了你的许多问题——还有别的疑问吗？”
“问题……暂时是没有了，”于生想了想，调整了一下坐姿，“那接下来是不是该走你刚才说的‘登记注册’流程了？”
“一般来讲，接触过异域的‘普通人’需要在特勤局的办事点进行登记注册并接受基础的检查和评估，全程由我们派出的接触人员进行陪同，不过……既然是特殊情况，我也可以小小地动用一下局长的权力，跳过这些繁文缛节，”百里晴说着，那双缺乏色彩的眼睛审视般注视着于生，“但是我想先听一听，你对未来有什么安排。”
于生低头思考了一下，很认真地抬头说道：“如果注册为灵界侦探或独立调查员的话，会有什么便利吗？”
百里晴丝毫没有意外之色，似乎早已料到了此刻的走向，只是轻轻点头回答道：“简单来讲，你会获得特勤局对交界地内各类合法超凡组织或个人提供的情报共享，大量支援设施的使用权，与其他组织或个人的联络平台，一个能够被其他势力承认的‘合法身份’，以及最重要的——通行权限。”
于生下意识地往前顷了倾身子：“通行权限？”
“交界地有很多连接着‘远方’的‘点位’，而绝大部分点位是受到管制的，启用这些连接点或进入某些管制区需要通行权限——当然，我猜你的‘门’大概可以无视这些问题，但合法通行意味着能够得到更多的情报支持，如果你想去跟异域打交道的话，‘情报’在大多数时候比任何战斗力都更有用。而且……”
“而且？”
“而且你多少考虑一下我们这些需要在特勤局加班的人，”百里晴忽然叹了口气，“以后能刷卡去的地方就别开门了。”
于生顿时一阵尴尬。
不过幸好他脸皮厚，尴尬了一会就调整过来，板着脸点头：“我一向是乐于维护秩序的。”
百里晴也没说什么，就当真的听。
随后她便很认真地看着于生的眼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注册灵界侦探和独立调查员都有什么要求吗？”
“独立调查员很简单，思维清晰，有直面死亡的心理准备，有在异域中存活的经历或基本知识，此外我们就只需要再确认你不是因为疯狂才要干这种不要命的事情，这就符合条件了，灵界侦探的要求则要略高一点，除了作为调查员所必须具备的技巧，还要有一个合法有效的‘登记团体’才行。”
“登记团体？”于生想了想，“哦，我知道了，就类似小红帽背后那个‘童话’组织是吧？”
“可以这么理解，”百里晴点了点头，“所以大部分从异域中存活下来的人如果想继续跟超凡世界打交道，都会先从独立调查员开始——找到一个愿意接纳陌生新手的组织是很困难的，毕竟在很多危险的异域中，一个蹩脚的新人所带来的危险甚至比遭遇实体还大。当然，也有例外情况，比如一群人同时遭遇了异域又集体幸存，虽然这种情况很少见。”
“这种组织有登记限制吗？”于生好奇地问道。
“至少两名符合调查员资质的成员，至少一名成员具备对抗实体的经验，稳定的联络地点和联络方式，以及——名字中不得带有违背公序良俗的字词和特殊标点符号。此外就是合法运作、不危害交界地秩序和安全之类的声明，别的没了。”
于生一愣一愣地听着：“……就这？没别的要求了？？”
百里晴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这是与异域和实体的对抗——面对那些人类理智之外的东西并存活下来就是唯一有效的‘标准’，我们不需要设立什么门槛，‘生还’就是最大的门槛。”
于生“哦”了一声，摸着下巴：“那听上去这门槛还挺低的……”
第74章 离去
听到于生嘀嘀咕咕的声音，百里晴的神色一时间有些异样，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略带好奇地继续观察着对面的男“人”。
不管是回答一些疑问，还是帮忙解决一些小麻烦，这些都是次要的，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接触”本身。
她接触过很多很多的实体，什么样的都有，她杀死过它们，也流放过它们，她也与那些拥有理智的怪异之物交谈过，甚至合作过，她欺骗过它们，也曾被它们欺骗，但从没有任何一个实体——哪怕是再像人类的——是像现在这样，在这种情况下与她交谈这些事情。
这个坐在她面前的“人”，甚至看上去好像对成为一名灵界侦探或调查员很感兴趣。
将脑海中的思绪暂时抛在一旁，百里晴打破了沉默：“所以，你想……”
“我能注册个团体吗？”于生略带点期待地看着百里晴，“我这边不是单打独斗，还有俩人呢。”
“你是说那个名叫艾琳的人偶，和你从异域中带出来的那个‘妖狐’？”百里晴说到这，忽然皱了皱眉，“但她们现在在交界地还没有合法身份。”
“那就先给她们办上身份证？”于生想了想，紧接着又冒出一句，“啊，给她们办身份证不会要先有工作吧——然后要登记工作就得先有身份证，然后就卡着了？”
百里晴这次明显怔了一下：“当然不会，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担心？”
“哦，那就行，”于生讪讪地笑了笑，“我想多了。”
“我会去安排的，”百里晴没有多想，只是在心底默默地给“于生”的观察报告中又添加了一条“具备一定程度的幽默感”，随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时间差不多了。”
“啊，你要走啊？”于生下意识地起身，“那我这……”
“很快会有人去找你的，为你和你的两个朋友办理必要的登记手续，”百里晴站了起来，“只需要填几张表就可以，这两天保持手机畅通。”
于生：“哦……哦。”
百里晴点了点头，但就在离去之前，她好像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