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凄凉的旋律瞬间停了，拉二胡的老头儿气鼓鼓地看了郑直一眼，扔下二胡转头骑上大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的）离开了房间。
郑直继续看着墙角：“……你也走。”
二胡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噪音，蹦起来骑上摩托车开进了墙里。
于生看着这一幕都觉得自己活到头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经常活到头，心态又一下子平和下来，只是叹了口气：“所以这就是你的灵能力量？我一开始听艾琳描述，还以为你只是把那些一直纠缠着你的灵体给实体化了……”
“其实现在情况就跟那差不多，只不过我‘召唤’出来的灵体范围好像有点宽，”郑直抓了抓头发，“他们说这可能是我‘深度灵视’有问题，从灵视层面上我的潜意识分不出有灵体和无灵体之间的区别，结果就是我记忆中所有印象深刻的东西现在都会被我‘制造’出来。”
于生：“制造出来？”
郑直还没说话，旁边的百里晴便替他解释起来：“刚才我们看见的那些东西本质上都是灵能制造出的可接触幻象——毕竟在之前的测试里还有过4个相同幻象同时出现在房间里的情况，总不能都是真的‘正版’，只能是用灵能制造出来的。”
说真的，在看到刚才那一连串景象之后于生的接受能力正值巅峰，百里晴说啥解释他都飞快地理解并接受了。
“那他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完全没法控制？”艾琳好奇问道。
“也不是完全没法控制，”郑直主动说着自己的情况，“刚到这儿的时候有一个短暂的‘爆发期’，当时这个大厅人都快满了，然后这边的同事给我打了一针，接着又教了我一些灵能者最基础的自控方法，周围的幻象才开始消散，现在剩下的这点也都随时能收回去。不过有时候一不留神还是会冒出来新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又补充道：“刚开始的时候其实还挺吓人的，不光我的‘召唤’过程不可控，召唤出来的东西也不可控，那些幻象有的一碰就炸，有的到处乱跑。把它们控制住费了好一番功夫。”
“好家伙，你这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要搞事就直接搞一波大，”于生忍不住感慨着，“我还寻思着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安安稳稳的一个……”
他这话一出来周围所有人的表情都有点古怪（百里晴除外），飘在半空的百里雪嘟囔了一句：“咱们从良心出发，这人灵视高的快能给外神相面了，他平常安稳到哪了？”
艾琳乐了：“你这个出发点于生出发不了……”
于生随手就把她拎下来塞进胡狸尾巴里了——这小东西咋就非要长一张嘴呢？
“灵能管理科的同事说我还得在这观察两天，”郑直又继续说着，“我这个情况很罕见，但实际上属于是相对容易控制的，现在这点混乱主要是因为我从来没学过这方面的东西，属于是无基础突然觉醒的灵能者——把课补上就没什么问题了。”
艾琳又从胡狸的尾巴里钻了出来：“那你的灵能能力这么邪门，专家有什么头绪吗？”
郑直：“……他们说交界地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梧桐路更是有点说法的，我一说我在‘旅社’门口看大门，他们连报告都不写了。”
于生一听扭头看着百里晴：“……你们这多少有点刻板印象了啊。”
结果百里晴就当没听见。
于生又把目光转回到郑直身上：“那你这为啥会突然觉醒，查出原因了吗？”
“直接原因是危机环境造成的刺激，长期原因是……我接触的东西可能有点杂了。”
郑直老老实实地说着，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本身灵视高是一方面，接触过晦暗天使的力量是一方面，然后授血也是个原因，再然后可能隔三差五去云大爷那边吃他炼的丹也有影响，此前在千峰灵山跟着乱学了点儿御气的法子，还有最近芙蕾雅对我可能也产生了点影响。”
“芙蕾雅的影响？”
“她是个高强度灵能聚合体，我是个高灵敏度灵性反应器，她在我眼前晃一圈的效果你们就想吧……”
艾琳&于生：“……我去。”
“不过现在好了，我这也算是被‘激活’了，”郑直心态倒是挺乐观，“灵能者觉醒之后只要度过爆发期就会慢慢稳定下来，也算是好事——而且今后我多少能再多点自保能力，再掉进异域里也不会彻底抓瞎了。”
艾琳听着连连点头：“那确实，你那手太奶居合还是有点威力的……”
郑直捂着脸：“……能别提这名字了吗？”
“咳咳，”于生也不得不干咳两声，打断了小东西就要跑偏的话题，“先说说在雾中城里的事吧。郑直你还记得那个跟骑士打架的怪物长啥样吧？”
“记得啊，上半身跟蜥蜴似的，身上都是鳞片，我瞅着得有三米高，身体硬邦邦跟石头似的。”
“画下来，画下来，”艾琳飞快地爬到桌子上，“回头让钢铁面瘫查资料去。”
百里晴：“我不是钢铁面瘫……”
郑直则哦了一声，就要转身去找纸笔，但他刚一起身，就有个弯着腰的小老太太忽然从空气里冒出来，乐呵呵地把一张纸递给他。
郑直有点懵：“太奶？！您怎么又冒出来……”
他话音未落，老太太便原地一个转身，化作一副假牙飞进天花板了。
艾琳：“我说真的，大侄子你这个灵能技能最强大的地方可能不是威力，你懂吧……”
郑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于生则起身拿过了那张落在桌子上纸片。
在拿到这张纸之前，他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预料。
果然，那皱巴巴的纸片上是熟悉的简陋涂鸦，儿童笔触般的黑色线条勾勒着一个生有鳞片的怪物。
纸片背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文字——
“……士兵从城墙上掉了下去，外面的黑暗就把他们变成了蜥蜴样子……他们在旷野上徘徊，仍旧履行着驱逐流放者的职责……”
第766章 断层
又是一张带着涂鸦的纸片，又是一段简短神秘的描述。
于生抬起头，正迎上狐狸姑娘和百里晴同时投来的目光，艾琳站在桌子上，俩小手扒着他的胳膊探头看着纸片上的内容，看了半天嘀嘀咕咕：“这玩意一看就没我画的好看……”
“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艾琳的量产人偶从游乐园中带回来的那种涂鸦纸片？”百里晴看着于生问道。
“就是这东西……”于生微微皱着眉头，“但我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出现一张。”
“我们需要拿它去检测一下，”百里晴说道，“这东西绝对不是寻常的‘物质’。”
于生随手就把纸片递了过去：“那是得赶紧查查。那个骑士对这东西很在乎，之前入侵游乐园的高墙和这次郑直遇到的蜥蜴怪物消失之后都留下了这种纸片，没准它能帮咱们搞明白骑士口中的‘王国’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百里晴一边接过纸片一边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郑直：“关于当时的情况，你还记得些什么细节吗？你个人‘感觉’在意的。”
郑直就皱着眉头使劲想了想。
“好像是没有了，”他慢慢摇着头，“主要当时整个过程也就一两分钟，我原本还打算第一时间跑路来着，根本也没顾上仔细观察情况。”
“我了解了，”百里晴淡淡点头，“那你就继续在这里休息，灵能者觉醒的第一阶段观察期还未结束——如果这几天里你又回忆起了什么，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郑直赶紧起身，跟他身旁不知道啥时候又冒出来的大黄狗一块站直了敬礼：“是，局长！”
艾琳站桌子上嘀嘀咕咕：“说真的你这个是真的阴间哦……”
郑直听见了也只能挠着头发尴尬地笑——旁边大黄跟他一块笑。
狐狸姑娘表示她看这景象看得道心不稳，赶紧跟着于生就离开了这地方。
走到外边的走廊上，于生才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暂且把郑直（及其列祖列宗和门口大黄）的事情放到一旁，随后揉了揉额头转向身旁百里晴：“郑直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接下来咱们……”
他话没说完，百里晴已经开口：“你现在有时间吗？”
“现在？我倒是没啥事……”
“你不是想去看看交界地下方的断层吗？”百里晴晃了晃手机，“已经联系确认了，如果你有时间，我可以随时带你前往理事塔。”
于生一听眼睛一亮，这件事他确实是期待好久了：“那相当有时间！”
艾琳和胡狸则异口同声：“我们也能跟着去不？”
百里晴看了看她们两个，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态度明显有点犹豫。
艾琳叉着腰：“咋啦，那地方保密级别太高我们两个不能去啊？”
“……倒不是保密级别的问题，”百里晴斟酌着用词，“而是你们两个身上的特殊性……”
胡狸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百里晴继续解释：“毕竟从某种意义上，你们两个和晦暗天使……有些许联系，我不确定你们靠近断层裂隙之后会不会产生什么不可预料的反应。”
艾琳想了想，忽然瞪起眼睛：“你们欺负外地的！！”
百里晴：“……”
于生赶紧拎起小东西塞进胡狸怀里头：“行了行了行了，人家的担心很有道理，那我就自己过去一趟，回头看完了我跟你们讲。”
狐狸姑娘抱着还在张牙舞爪的小人偶对于生点了点头，语气温温柔柔的：“那恩公你注意安全，早点回家，我炖菜给你吃嗷。”
然后于生就开了个门，把她们送回了梧桐路66号，临走时候艾琳还在胡狸怀里逼逼叨叨：“傻狐狸我跟你讲，这就是欺负外地的，咱俩有本地户口也没用……”
世界终于清静了。
于生有点尴尬地看了百里晴一眼：“那什么，咱们怎么去理事塔？”
百里晴转身带路：“跟我来，坐电梯。”
于生在后面跟着一愣：“……这也能坐电梯过去？！”
百里雪就飘了过来，在他脑袋旁边晃晃悠悠：“能啊，理事塔和特勤局总部的电梯系统是连着的，甚至相互之间有些楼层都是共用的。这套系统当初好像是‘故障’设计的，为了维持交界地的稳定……”
于生：“……啊？谁设计的？”
“‘故障’，其中一个理事的名字，我不喜欢那几个理事，但对‘故障’的印象还行，他平常不欺负人，就是有时候有点晃眼睛……”
于生：“……？”
他忽然意识到，百里晴背后那座他久闻大名却从未正式接触过的理事塔里面可能多少也沾点人杰地灵……
片刻后他已经跟着百里晴姐妹走进了电梯里，随着电子合成音的一声“电梯运行，前方右转”，他就感觉脚下一晃，紧接着便有了一种重力忽然不稳，自身仿佛正在穿越层层隧道的错觉。
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只过了一两分钟，他就听见轿厢里传来“电梯到站，脉冲引擎关机”的广播声，然后面前的金属门便轻声打开了——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侧面是半高的磨砂玻璃，能看见玻璃对面的大型办公区。
办公区里整整齐齐全是工位，一眼扫过去，仅这一个区域可能就有上百人在里面办公，还有穿着职业套装的人忙忙碌碌地来来往往。
于生这一眼看过去有点懵，理事塔里面的景象跟他想象好像不太一样：“……这里面有这么多人上班啊？”
“那当然啊，”百里雪说道，“这么大个交界地呢，公务员怎么可能少……”
于生：“说真的，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百里雪俩眼睛往上翻了一下，“理事塔是什么刻板印象的神秘力量总部？这么大一座楼里边就五个神神叨叨的理事成天坐在地下室里开会？开会的时候真人还不露面，就在办公桌周围立一圈棺材似的全息投影……”
于生听着直嘬牙花子：“……还真别说，我之前脑补的是这么个画风。”
“怎么可能！”
于生就这么和百里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又跟着百里晴七转八转地穿过好些走廊和办公区域，眼看着前面就越来越清静。
百里雪不知不觉间安静了下来，就像是突然变老实了一样。
于生能感觉出来，周围的气氛在变化，走廊两侧那些落地窗外的风景也开始呈现出些不寻常的扭曲现象，自己似乎已经穿过了普通人上班的“常规办公区域”，而前方那愈发安静的走廊对面……似乎已经不再是正常的时空。
几个人影就这样忽然进入了他的视野。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其中一个眼熟的身影——紧闭双眼的黑发少女站在走廊上，身影单薄而苍白，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几乎垂至脚踝旁。
而在少女身旁则是一个古怪的……机器人：粗糙的钢铁框架焊成身体，铁笼子般的胸腔里塞满了看上去已经损坏的闹钟，意义不明的管道和电线在框架内胡乱排布，一个大大的灯泡拧在其脖子上，发出柔和的光芒。
这画风不管怎么看都和“高科技”沾不上边，倒像是一堆充满奇思妙想的艺术产物。
而在红的另一边，则还有一个看上去已经老得不像话的干瘪老头，老头穿着简单朴素灰色外套，手里拄着一根大大的拐杖。他旁边则是一个看起来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中年人脸上带着疲惫之色，好像已经加班加了很久。
一共四个人——吸血鬼，机械艺术品，老头儿，社畜。
这就是于生第一时间的总结。
确实符合他的判断：理事塔这地方也是人杰地灵，藏龙卧虎。
百里晴带着于生向前走去，首先就介绍那个干瘦的老头：“这是我们的理事长——你可以认为他就是交界地的最高负责人。”
百里雪飘起来，在于生耳朵后边小声嘀嘀咕咕：“他没有名字，他就叫理事长。”
于生怔了一下，伸手跟对方握手。
老头也把手伸了过来——又干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