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点点头，转身走进了那片错乱的镜面中。
幼龙百里晴在原地站了一会，眼神直直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忽然就微微弓着身子，扯开嘴角露出尖牙，抓着水彩笔朝旁边的空气中胡乱挥舞着，嘴里发出“嗷嗷”的低吼声。
于生愣了得有10秒才反应过来，她在威胁房间里的幽灵——她还是觉得自己房间里进鬼了。
然后就这么挥舞了几下，女孩便把手中的水彩笔随意往旁边一扔，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接着推门走出了房间。
于生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发现自己果然完全无法理解小孩子的思路。
而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上百里晴（幼龙）。
但就在他要迈步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中一点细微的动静让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些画满地毯的涂鸦眼睛中，有一双刚才眨了一下。
于生站在原地，微微侧头，表情宛若看见了僵尸的窝瓜。
“嗯？”
满地的眼睛静静地在地毯上躺着，全都一动不动。
于生想了想，从兜里摸出瓶风油精来……
地毯上那堆眼睛里的其中一双忽然就剧烈地眨了两下，刷一下子就跑出地毯，飞快地爬到了对面墙上。
“你是人呐！”那双用水彩笔涂出来的，歪歪扭扭一大一小还搭着点多边形的眼睛发出了百里雪的声音，“你怎么想的！”
“我旅社自有实用主义的企业文化在此，”于生收起风油精，看着那双眼睛挑了下眉毛，压不住心底的好奇与惊讶，“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我眼神好。”那双抽象的涂鸦眼睛在墙上晃来晃去地说道。
“百里雪？”于生皱了皱眉，试探着确认道，“是我认识的那个百里雪？”
“……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于生有些惊奇，“我意思是，这个时光碎片……”
“我不知道啊，”百里雪回答得特坦然，“刚才就忽然恍惚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就已经在这儿了，还看见你在房间里鬼鬼祟祟的——我也搞不清状况，接着又看见那个吸血鬼老阿姨突然跑进来，搞得我也不敢吭声也不敢动……”
于生表情难绷地皱了皱眉头，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向对方确认：“这里真的是你和百里晴小时候住的地方？刚才那景象……真的是当年发生的事情？”
“情况……可能比你想的要复杂一点，”百里雪的语气不知为何带上一些犹豫，但还是肯定了于生的话，“我们……姐姐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于生仍旧皱着眉，而就在他刚想再问点什么的时候，又见到百里雪从墙上跳了下来，用诡异的姿态沿着地面飞快爬到他脚边：“怎么样？我姐姐小时候可爱吧？”
于生：“……”
“你就说可爱就行，长歪了那是后来的事情。”
“……那所以到底是怎么长歪的？”于生终于绷不住了，“怎么就变成一个整天板着脸……”
“老阿姨不会带孩子。”百里雪飞快地说道。
于生一瞬间冒出一肚子话想说，结果刚到嗓子眼又全都憋了回去。
然后他开始跟对方咨询眼下的情况。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接下来干什么你有建议没有？”
“这里是理事会建立的一处特殊收容设施——这时候特勤局还没有独立出来，还是由理事会直接管理的一个特殊单位，至于接下来，我觉得咱们可以……”
百里雪说到这忽然停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余生竟从那双儿童涂鸦出来的抽象眼睛中看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紧张与惶恐。
“怎么回……”
“姐姐去检查室了！老阿姨去找康德，所以她这一次是自己去的检查室……就是今天，就是这次！”百里雪忽然显得格外焦躁，“快，于生，快去找她——就要出事了！”
第770章 又醒一个
于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着百里雪这反应就知道绝对不妙，赶紧转头就往走廊上跑：“带路！”
那双歪歪扭扭的涂鸦眼睛已经飞快地飘到了地面上，等于生把门打开，她就开始在前面带路。
这时候于生才有功夫询问对方：“所以到底是啥情况？要出什么事了？”
百里雪却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一路往前“跑”着，一会儿沿着地面一会儿飞到墙上，有时候干脆直接飘在半空，直到于生问了第二遍，她才带着明显的犹豫开口。
“……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姐姐在地上涂鸦的时候，其实我并不在她身边。”
于生愣了一下：“不在？刚才那一地眼睛……”
他说到一半就忽然停了下来。
他反应过来了对方的意思。
刚才房间里的地毯上确实被百里晴画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但那些都只不过是她的涂鸦而已，至少在那个时候，那些眼睛没有一个是“活”的。
在这个时间点上，百里晴的身边并没有百里雪——如今在走廊里给于生带路的这个，是跟于生一样莫名其妙“掉”进来的。
“等会儿，你的意思是……”于生想到了一些事情，“你不是跟你姐一起长起来的啊？这个时候还没你？”
“……她曾经确实有一个妹妹，但不是我，”百里雪浮到了旁边的墙壁上，声音很慢很低，“我来自她的想象——以及一次不受控制的噩梦。”
于生睁大眼睛，下意识愣了几秒。
他确实从一开始就很好奇百里晴身边这个奇怪的“妹妹”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毕竟一双没有身体、凭空飘浮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正常来的，但他想过实验事故，想过异域诅咒，唯独没有想到……
“百里雪”一开始其实并不存在，而是被百里晴“想象”出来的。
“……就是这次？”于生皱着眉头。
“就是这次，”百里雪落在了于生的手上，她变得很小，水彩笔涂抹出来的轮廓看上去多少有点滑稽，“这一段时间，她总是被幻觉和怪梦困扰，每次做完梦就会到处涂画各种各样的眼睛，于是设施里的医生给她做了一次催眠治疗，想解决掉她的怪梦……‘我’就从她的梦里跑了出来……”
于生低下头，看着躺在手心里的一双眼睛。
很轻，很凉，还有点发痒，就好像有一个人形幼龙还在用水彩笔一遍一遍地在他手心涂鸦着。
“看来你那时候并不……‘安分’。”
“我那时候只有本能，而我最大的本能是找一副躯壳——我的姐姐，就是最适合我的躯壳，”百里雪慢吞吞地说着，“我短暂控制了她，然后用幻象笼罩了整个楼层，两支驻扎在设施里的干员小队也先后陷在幻象中……再然后，吸血鬼老阿姨就来了。”
百里雪的体型又缩小了一点，看着就好像想要躲在于生的生命线里。
“前面走到头右转，挂着蓝色牌子的房间就是。”
于生再次加快了脚步。
“那之后我就被控制住了……暂时的，”百里雪则继续说道，“老头子他们发现我无法被杀死，也无法被完全关起来，我是姐姐心智的一部分，只要她还活着，我就永远会在现实世界活动，所以他们只能用了许多……间接手段，来压制我的活性。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我和姐姐之间就维持着这种有些危险的平衡……我时刻想替换掉她的心智，而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一点一点的……她就不爱笑了。”
于生挑了挑眉毛：“……但你现在好像很老实。”
“大概，”百里雪慢慢说着，“但或许只是假象呢？也可能是我把本能藏得很好……”
于生没再说话，虽然仍有一肚子的问题，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飞快地跑过了前面走廊拐角。
然后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上——灰白的头发，颜色极浅的眼睛，以及从头发里冒出来的小小尖角。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间房间门口，好像专门在这里等着似的看着急匆匆跑过来的于生。
是的，于生第一时间便意识到——对方看见自己了。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额……”眼前的意外情况让于生一下子有点懵，他谨慎地往前走几步，试着跟对方打招呼，“那什么，我不是坏人啊，我叫……”
他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对面的小女孩板着脸，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着严肃又沉稳，只是放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多少有点别扭。
抛开年龄外貌不谈，这板着脸的模样很眼熟。
“于生。”女孩开口了。
小孩子的声线，语气却很耳熟。
“额……”心中隐约的猜测得到证实，于生嘴角微微一抽，带着微妙而难绷的表情，“你也进来……额，醒来……额，也不对，就是你明白我想说啥吧？”
百里晴（幼龙）微微点了点头：“虽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似乎回到了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连带着身体也变了回去……是某种异域现象吗？”
“不好说，”于生挠挠头发，“我也还糊涂着，但肯定跟咱们靠近那道裂隙有关系。”
“裂隙，”百里晴（幼龙）板着脸点了点头，“我还在好奇为什么你也会在这里，这样倒是说得通……所以，刚才房间里的‘鬼’是你？”
于生吃了一惊：“你还记得这事？”
“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在我刚才‘醒’过来之前发生的事情还留在记忆里，”百里晴一边说着，目光一边落在了于生手上，“你手里是什么？”
于生怔了一下，抬起手，手心朝着对方：“你妹。”
结果他刚一抬手，百里雪就飞快地沿着他的手指缝又爬到了他的手背上，像是在躲着自己的“姐姐”一样。
这一下子显得于生像是专门骂人似的，他表情差点没绷住：“哎，不是，你别躲啊……”
“我已经看见了，”百里晴仍旧绷着脸，目光平静地看着于生的手掌，“我又不会打你。”
百里雪这才慢慢悠悠地从于生手背飘了出来，恢复到正常大小，飘在半空。
百里晴看着半空中的涂鸦眼睛，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憋了两三秒才开口：“……我以前画画有这么丑吗？”
“有，”于生点点头，又抬手指了指百里晴身上穿的那件小裙子，“而且你还会画到自己身上。”
百里晴低下头，看到自己裙摆上有很多水彩笔留下的笔道道，一时间没有吭声。
于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不会在想着灭口吧？”
百里晴：“……”
“那什么，你可以灭两次，”于生又继续说道，“再多不行了啊，再多了耽误事。”
百里晴（幼龙）深深地吸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于生见状赶紧举起手，“咱们先搞明白这地方的情况，然后规划一下接下来往哪走。”
百里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拉开附近的一扇房门：“不要在走廊上，这里随时会有人来。”
于生便跟着对方进了房间，发现这里看上去是一间会议室，一张大桌子周围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办公椅，除此之外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百里雪飘到了办公桌尽头的投影屏幕上，把自己变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宽敞～”
看上去她很满意。
百里晴则板着脸看着这一幕，转身坐在一张对现在的她而言有些宽大的办公椅上：“如果你当初刚出现时就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于生干咳了两声，把对方注意力转移过来：“那什么，我来早，我先说说我这边的情况。”
当下他就把自己进入这座“时光碎片”之后经历的事情都说了一遍，百里晴“苏醒”的虽然迟了一点，但她对这个地方本身就很熟，便讲解了一下这附近的情况。
而在两边情报汇拢完之后，于生的关注点又放在了那道断层裂隙上。
“现在看来，那裂隙不简简单单的是个‘通道’，骑士和他身后的‘洛达希姆高墙’与裂隙有关，但应该不是‘从裂隙里钻出来’这么简单的过程。”
百里晴微微点了点头：“裂隙或许只是结果，或者只是某种最终呈现出来的表象，它背后的本质应该是某种时空混乱的现象。骑士和洛达西姆高墙因时空混乱而进入了我们的世界，我们也因这种时空混乱而进入了这处时光碎片——至于那裂隙背后到底是什么模样，我们或许要到这座时光碎片的更深处才能搞清楚。”
“关键就是这个‘更深处’在哪，”于生摸着下巴，“而且还有一点，就是这个所谓的‘时光碎片’，它到底是个独立的、类似异域的封闭时空副本，还是真正时间线的一部分，会影响到真实历史的流动？这个我还挺在意的，毕竟……时间这玩意儿，那可是出大事的经典要素，可不能乱搞。”
他这话一出来，就感觉到了两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抬头就发现百里晴和百里雪在盯着自己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