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雷般的轰鸣与大地的摇晃终于渐渐停止，这场可怖的变化终于平息下来，而当于生再次站稳脚跟的时候，之前那片荒芜的灰白沙漠已经完全不见了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市，一座被浓雾与混沌笼罩的巨城。
入目之处皆是高耸而结构怪异的楼宇，在城市上方肆意生长的裂隙，穿插在高楼之间的黑曜石立柱，以及那些向天空延伸的道路与桥梁。
于生站在一片高出地面很多的、仿佛废墟般扭曲堆叠的建筑物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拉我一下。”
百里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于生低下头，看见她正在费力地从一堆断裂的楼梯残骸里爬上来。
于生努力绷住了脸上的表情，伸手把这位幼龙拽到自己身边。
“这具身体还是太不方便了，”百里晴（幼龙）板着脸，特严肃地说着，“而且手脚忽然变小了，很不适应。”
百里雪在旁边给同步翻译：“我姐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假装失忆，出去就把这事给忘了。”
百里晴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差点被这里的雾给呛到。
于生则在一边打岔：“先不讨论这个，先看看这地方……”
他皱着眉停了下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周围这些建筑物里有些好像挺眼熟的？”
百里晴慢慢转着头，灰白的眸子扫过那些扭曲而高耸的楼宇，表情终于微微有所变化。
“……界城？”百里雪也紧跟着反应过来，“这边几栋楼看着好像是东城区那块的啊——不对，这还有一座立交桥应该是在北边才对……这些柱子又是什么？！”
不均匀的雾气在楼宇之间流动着，一团浓雾飘过了远处的街头，雾中的建筑轮廓无声无息地崩塌重组，几座依稀有些眼熟的建筑物很快便重组成了另一副样子。
于生认出了一栋大楼——他带着胡狸在那里买过衣服。
但现在那栋楼整体都像螺旋塔一样扭曲着，还有一道桥梁贯穿楼体而过，巨大的黑色裂隙从楼顶上生长出来，裂隙像藤蔓一般向天空延伸着。
于生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里是界城。
一个比雾中城还要“深”的、更加扭曲怪异的界城！
“我去，交界地这地方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于生带着几分错愕，“一个雾中城还没探索明白呢，这怎么断层下面还有一个？”
“那些裂隙看上去比刚才还不对劲啊，”百里雪也飘了起来，看着天空那些“绽放”的黑暗结构，“它们好像是把这个地方击穿了，外面露出来这可能只是一小部分，你们看，裂隙的两端都是延伸到一半就忽然消失了。”
“……情况看来比理事长他们预料的还要严重，”百里晴眉头紧锁，“如果这里真的已经靠近断层底部的话，那交界地的基石部分已经被这些东西穿得千疮百孔了……”
“断层底部？就是故障说的存在但永远无法抵达的那个‘时间零点’？”于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脚下的扭曲城市，头脑运转飞快，“那岂不是说这些裂隙就位于这个宇宙时间线的‘起点’？那咱们看见的这些漏洞可能已经击穿了新世界和旧世界之间的……”
“不，不至于吧，”百里雪紧张兮兮地说着，“故障都说了，断层底部是无法抵达的，这里肯定还是在‘零点’稍微往上一点的地方，故障那一肚子钟表虽然哪个走的都不准，但他本人说话很严谨的……”
百里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抿着嘴唇，这时候抬起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去中心区域看看，”她忽然说道，“我想知道理事塔现在是什么状态。”
“好，”于生点点头，但紧接着眉头微皱，“不过咱们怎么过去？这座城可大得吓人，而且我看周围这样子……捷径多半也不能用了。”
“飞过去吧，”百里晴一边说着一边活动了一下胳膊，“退远一点，我要化作龙形。”
于生一听赶紧往后退，跑出去好远才对百里晴摆摆手：“好了，好了，这个距离应该可以了。”
然后他便看到对面的小女孩一个深呼吸，慢慢张开双手，身躯微微浮起，紧接着绚烂的光幕笼罩下来，并随着百里晴的下一次呼吸迅速膨胀……膨胀了有限的范围。
下一秒光幕无声破碎，一只手短脚短身子还胖乎乎的幼龙愣愣地站在原地。
第773章 最深点的……熟悉事物
混混沌沌的天空笼罩着扭曲的巨城，浓密的雾气在歪斜的高塔与大楼之间流淌，失控的裂隙如诡异的藤蔓般从城市顶部延伸向天空，整座城市无数的建筑物在浓雾中自发重组，一切都动荡不休，一切都难以琢磨。
纯白的龙（不是巨龙）使劲扑腾着两只小短翅膀，歪歪斜斜地飞过这座诡异的城市上空。
要是艾琳看见这一幕，绝对会评价百里晴现在长得跟个插了俩翅膀的棉花糖似的。
……其实于生也想这么评价，但他比较有素质。
他坐在幼龙脖子靠后的一小片平坦鳞片上（说实话这空间比巨龙形态的局促多了），感受着身子下面的颠簸以及时不时就往下坠一点的紧张刺激，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要不我下去自己走吧，万一这地方也能扫到共享单车呢？”
百里晴闻言向后扭头，但因为脖子太短了扭不过来，只能用眼角的余光使劲盯着于生：“不，我飞得很稳。”
于生：“我也没提你飞得稳不稳……”
百里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她刚一走神身体就又开始往下掉，于是赶紧又转过头去使劲扑腾着翅膀，胖乎乎圆滚滚的身体好不容易又爬升了些。
好悬没撞在泰和大厦的避雷针上。
又过了一会儿，于生好不容易适应了这种仿佛随时要坠龙般的刺激感，便一边使劲抓着百里晴的脖子，一边探着头往下看去。
浓雾弥漫的城市让他联想到了雾中城的街头，但眼前这座“界城”显然比雾中城还要扭曲诡异许多，那些从下方“生长”出来的裂隙就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一般在高空绽放，而且有不少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扩张着，一些裂隙已经融合在了一起，汇聚成更大的枝干，一路延伸到了视野的尽头。
他还看到城市的大地上有许多巨大的裂谷，有歪斜扭曲的楼宇纵横交错地“生长”在裂口中，宛若巨兽狰狞的利齿，不断有上层的建筑物坠入那些裂谷，又有新的建筑不断从裂谷边缘分离出来，成为这座扭曲城市的一部分。
低沉怪异的轰鸣声，建筑物生长与断裂时的噪音，还有风吹过城市时空洞的呼啸，各种各样令人不安的声音充斥在这座诡异的“深层界城”中——于生感觉自己仿佛正飞跃在某种不可名状之兽的巨口上空，而四面八方都充斥着这巨兽沉睡时发出的梦呓与鼾声。
百里雪大着胆子往外面看了好一会，这时候终于又缩回到百里晴背上，眼睛边缘像漫画效果一般抖动着：“看得我眼晕，所有东西都堆叠到一块儿了，但基本可以确定这里应该就是现实中界城的实时投影——我看见松河区那片的建筑工地了，那地方新开工不久。”
“别东张西望了，”百里晴提醒道，“还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对你的‘视线’起反应。另外坐稳了，我们要加速了。”
于生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
两旁视野中那对短短的小翅膀扑腾的幅度明显大了许多，然而他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加速。
百里雪悄悄爬到了他脸上，搁那嘀嘀咕咕：“……你要不要把身体微微往后仰以配合做出速度太快把握不住的模样？”
于生牙都快咬碎了才把表情绷住，也没敢回应。
但不管怎么说，好歹是飞行——在一路颠簸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这座巨大城市的中心区域。
百里晴的飞行姿态差点没控制住。
他们没有看到那座巨大的标志性建筑——原本应该伫立着理事塔的地方，只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城市在这里仿佛发生了缺损，城市中心直径数公里的范围都变成了一个大洞，那空洞深不见底，边缘参差破碎，其深处则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百里晴在空洞边缘盘旋着，百里雪已经紧张的开始尖叫：“姐！你可别说你要下去！还有于生你也是，你别这个时候又不要命——我绝对不下去！我绝对不下去！”
“我还没那么莽撞，”百里晴清冷的声音终于打断了百里雪鬼哭狼嚎，她回头（未遂）看了一眼，淡淡说道，“我只是在找地方降落。”
说着她便开始在大坑边缘减速，一边盘旋一边慢慢向一片开阔地靠拢。
于生一看这情况顿时冷汗都出来，某些壮观的记忆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中，紧接着就准备起身：“你速度慢点，我准备跳啊。”
百里晴头也不回（也可能是几次回头未遂之后终于放弃了）地开口：“不必，我降落很稳。”
于生这时候已经快要站起来：“我不信！”
百里晴：“上次只是个意外而已……”
“我要跳了啊——”
“你相信我，这次一定没问题。”
她这最后一句话音未落，于生已经瞅准机会纵身一跃，就从龙背上跳了下去。
于生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但好歹凭借着超人的体质没有当场暴毙而亡，紧接着他便连续翻滚，剧烈的冲击震得身体里一阵翻江倒海——这时候平常隔三差五就被胡狸冲过来抱抱锤炼出来的抗冲击性又发挥了作用，在地上滚了两圈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挺完整。
再一抬头，他就看见那纯白的幼龙结结实实地拍在地上，紧接着她那圆滚滚的身体又弹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坠毁在一堆胡乱堆叠的建筑残骸里头……
于生：“……看我说啥来着！”
两分钟后，那堆建筑废墟哗啦一声，恢复成人类形态的百里晴从里面爬了出来，也不说话，表情很酷。
“只是身体变小之后有点不适应罢了，”等于生走了过去，她才面无表情地开口，“我的降落姿势是标准的。”
百里雪在于生耳朵边嘀嘀咕咕：“整个交界地就我姐一个巨龙，没人知道龙族该怎么飞——我姐的飞行是那个吸血鬼老阿姨教的，全套飞控基本参考蝙蝠……”
于生一愣：“那蝙蝠怎么降落？”
百里雪：“有树挂树上，没树拍地上。”
然后于生就看见百里晴又开始吸气。
百里雪刷一下子就躲进了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于生则赶紧打圆场：“先办正事，先办正事，哎，这个大坑真大坑啊……”
他和百里晴来到了那原本应当伫立着理事塔的区域，在空洞边缘的一处突出点探头往下看去。
下面深不见底，而且雾气弥漫，坑壁上则可以看到大量延伸出来的嶙峋结构，有一些像是扭曲之后的建筑物残骸，有一些看着却只是尖锐的石笋石柱，还有一些苍白嶙峋，竟宛若骸骨。
整个空洞边缘并不规则，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砸了进去，把原本完整的城市给砸了个窟窿。
然而奇怪的是，在城市其他地方随处可见的扭曲裂隙，在这处大空洞周围却一道都看不到。
百里晴姐妹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这个区域的环境和周围不太一样，”百里雪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飘在半空语气有些严肃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里给我的感觉……很突兀，很违和，就好像这下面和整座城市原本不是一体似。”
“下面好像有东西，”于生则一直在探着头往下看，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就是总感觉那下面有东西在吸引着自己的目光，“就在那片雾气中间，只是看不清……”
他忽然停了下来。
雾在流动，大空洞中心的雾气散到了一旁，而在忽然变得稀薄的雾中，他感觉自己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轮廓。
于生使劲揉了揉眼睛。
他终于看清了。
他看到一小块破碎的地面，被大量纵横交错的漆黑结构支撑着悬在空洞深处，而在那破碎地面的中心，静静地伫立着一栋建筑物。
它的外表看着其貌不扬，陈旧斑驳的老墙似乎已经历过漫长的时光，阁楼的斜面屋顶铺着防水的毡瓦，毡瓦之间还有一扇凸出来的小窗——
那扇窗户很小，对体型正常的人类而言只够探出去脑袋和半个肩膀，但它足以钻出去一个小小的人偶，在天气好的时候，艾琳总喜欢从那里钻出去，在房顶上吹风。
那是梧桐路66号。
于生愣住了，百里雪愣住了，甚至连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百里晴，这一瞬间也露出了目瞪口呆的模样。
过了好几秒，百里雪才忽然发出声音：“姐，你揉揉我，我是不是看错了？”
百里晴没有开口，说话的是一旁的于生：“你没看错，那是梧桐路66号，我家……”
一边说着，于生的目光则始终没有离开那栋熟悉的建筑，这一瞬间，他脑海中冒出了无数离谱的猜想和念头，憋了半天，却又把“我的房子怎么在这”这句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他已习惯了在生活中见到各种离奇的事情，哪怕是……梧桐路66号出现在交界地的断层之底，出现在这岁月的零点坐标上。
“我要下去看看。”于生忽然说道。
百里晴立刻点点头：“好，我带你下去。”
于生沉默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三百多字的客套和委婉看着百里晴。
百里晴：“你不会飞，你怎么下去？”
于生：“……”
说真的，他这一瞬间真的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冒险开个门，把狐狸姑娘叫过来，起码拽她一条尾巴过来。
然而考虑到这断层之底的诡异环境，尤其是那座梧桐路66号在雾气中呈现出来的虚幻、不稳定模样，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万一自己开个门的动静就刺激到了这地方的环境呢。
于是几分钟后，纯白的幼龙从大空洞边缘纵身一跃，再次扑棱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