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秒后他才终于打破沉默：“……听上去状态不妙。我最后一次与那支天使集群联系上已经是上千年前的事情，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消失在虚空中了。”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至少‘树天使’和‘美神’这两个已经在可观测宇宙内出现了数次，尤其是后者，甚至已经和阿尔格莱德人打过一仗了，”于生说道，“我怀疑那次美神也是过来想传递消息的，但很显然普通人跟她压根没法交流。”
“如果我判断没错，他们应该并没有完全进入现实宇宙，而是在临界状态下活动的，”船长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他们应该是在世界屏障附近找到了藏身处，然后依靠一次次短暂降临来传递消息或收集情报，同时尽可能拖延了自身在虚空环境中的蒸发过程。”
艾琳一脸好奇：“啊？怎么确定他们没有完全进入现实宇宙的？都露面那么多次了……”
“晦暗天使在完全进入现实宇宙之后会由于信息兼容问题而受到巨大影响——所谓‘污染’其实是相互的，他们会污染世界，世界也在污染他们，普通人看到天使会陷入疯狂，而事实上晦暗天使在现实宇宙中也清醒不了多久，”船长耐心地解释道，“美神多次现世却到现在还能向你们传递情报，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竟然还能这么搞，”于生感觉很不可思议，“我之前遇见的几个就完全没这个脑子。”
“晦暗天使之间亦有区别，即使同样已经开始失控的也有程度不同，而能够主动形成集群的天使，通常多少都会有一些保命，或者至少能在虚空环境中稍微延长自身寿命的技术，”船长不紧不慢地说道，“毕竟严格来讲，当年的无垠海本质上也只是一个大型天使集群建造起来的保命屏障。”
“这么说也是……”于生抱着胳膊，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总而言之，按照现在的线索，交界地那边的种种异象应该就是旧世界那部分出现了泄漏，而且泄露原因多半是因为失控的晦暗天使正在钻进旧世界里？”
“不是，关键在于丫的是怎么钻进去的？”艾琳一脸懵逼，“都封存起来的玩意儿，正常情况下咱们自己都进不去……船长你的技术是不是有问题啊？”
船长顿时咳嗽了两声，眼神里带着尴尬：“咳咳，虚空中一切都有可能……”
结果小人偶还是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眼神里就差把“老登你手艺不行”当成字幕打出来了……
于生怀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句话都要跟“玛琳家的纳米机群不粘”一样深深烙印在艾琳那有限的内存中，会被她一遍一遍地叨叨。
“咳咳，原因什么的回头再研究，”于生干咳两声把话题拉回来，“现在的关键是交界地底下还在漏，这得从源头解决才行。”
“咋解决？直接钻到旧世界去堵那边的窟窿？”艾琳扒拉着于生的头发，“你从哪儿钻啊？”
说到这她忽然愣了一下，紧接着想起什么：“啊等等，好像还真可能有个能钻的地方……你上次跟钢铁面瘫在断层底下发现的那座三角形大门？！”
“上次那扇门打不开，”于生摸着下巴一脸严肃，“但这次没准可以再试试……”
艾琳扭头看向了船长：“哎，如果我们真钻到旧世界会不会出什么事啊？比如于生把那门一开直接裂隙就全崩了之类的……”
“不会，”船长摇了摇头，“对于世界底层数据结构的稳固程度我还是很有信心的，我当初设置了非常严密的封装结构。”
于生一听就忍不住嘀咕：“那你当初把我坟头放在大空洞里的时候也很自信啊……”
船长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一抖，满脸都是“我这一世英名就毁在这B事儿了”的表情，结果想反驳他还开不了口。
不过不管怎么说，于生最终的结论还是得再去断层下面看一趟，无论那扇门是否能打开，他都得想办法越过断层之底去确认一下“旧世界”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不过话又说回来啊，”艾琳则忽然又好奇起另一件事，立刻扭头看向船长，“船长你自己就没给旧世界留个正常的检修口吗？能安全出入的那种……”
结果船长叹了口气：“我留了啊……”
艾琳和于生同时眼睛一亮：“那……”
船长又是一声叹息脸更苦了：“就放在巴托克沉睡的那处大空洞里，后来那不是让交界地给砸了吗？”
于生终于绷不住了：“不是，你怎么啥都往那放啊？”
船长两手一摊：“我也没想到之后会啥都往那砸啊！”
小人偶则拿手指头捅着于生的脑袋，小声嘀嘀咕咕：“我想象了一下，怎么老觉得你那坟头是个下水道塞子呢？就搁那堵着个……”
这次轮到于生一声长叹：“想象的很好，但你能不能别想象了？”
“哦……”
……
夜色渐深了。
失乡号的甲板上热闹了很久，期间总有一些于生不认识的新面孔过来，又有人陆续离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才渐渐变得安静。
静海屏障内夜幕低垂，远方的太阳塔早已熄灭，唯有环绕主驱动序列的泛光星海还在散发着波澜荧光，场景如梦似幻。
芙蕾雅早就从高高的桅杆上落了下来，她终于不再那么亮堂，而是变成了一个光芒柔和的模糊幻影，像一团发光的巨大棉花糖一样坐在船头，开心地欣赏着船舷外的星海风景。
“她这个亮度可能得两三天才能回去了，”于生站在不远处的甲板上，看着正坐在船头护板上面身体摇摇晃晃的芙蕾雅，跟身旁的大狐狸嘀嘀咕咕，“我是真没想到她会去啃那个小太阳。”
巨大的白色九尾狐懒洋洋地趴在旁边的甲板上，带着一股子酒足饭饱之后的迷糊，闻言把脑袋凑过来，用嘴筒子轻轻蹭了蹭于生的身子：“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嗷……会不会热热的脆脆的？”
“这个可不兴尝啊！”于生立刻拍了拍大狐狸的鼻头，“她能啃那是因为她是个能量生物，而且就那一口她还把自己充成个球了，你一口下去你嘴都得糊。”
胡狸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两秒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小声叫道：“恩公。”
“嗯？”
“……我是不是真的还有可能回家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船长说要想办法从我来时坐的那艘‘仙梭’里分析出当年的航线，如果有一天世界方舟真的起航了，就要沿着那个方向走，”胡狸嘀嘀咕咕着，一边不断地用脑袋轻轻蹭着于生，“因为不知道湮灭之海有多大，也不知道别的方向的情况，但至少……我老家那边的情况显然比这里好……”
于生听着，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着胡狸脸颊上的绒毛。
“会回家的，”他忽然说道，“回去以后……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吗？”
“回家，回家先把爸爸妈妈安顿好，送到后山小石洞里，然后去学堂……不对，不用去学堂了，去仙府报到。再然后……再然后去找叔叔阿姨，还有舅舅。带着恩公一起去。”
“带着我？”
“嗯，你是恩公，要带着你见见大家的。舅舅以前说等我长大之后要是能带个书生回家就好了，现在我长大了，但我觉得书生不好，恩公好……”
于生抚着对方绒毛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却看见漂亮的九尾狐已经闭上眼睛，发出均匀轻柔的呼噜声。
她挪了挪身子，几条大尾巴慢慢从后面卷了过来，一层一层地盖在于生身上。
不冷不热刚刚好，带着微微的循环风，凑近了还能听见助眠的白噪声。
于生：“……？”
这姑娘化形之术有点学杂了，真的。
同一时间，失乡号船尾附近的船长室内。
船长坐在海图桌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总是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有一点放松。
爱丽丝从旁边走过来，一边帮船长捏着肩膀一边好奇问道：“巴托克先生是同意帮忙了吗？”
“同意了，虽然过程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船长点了点头，“他现在的性格和行事方式已经与曾经的死神完全不同……提前准备的说辞一点都没用上。”
“我就说嘛，只要真诚就够了，凡娜小姐也同意我的说法——您还非要拉着莫里斯先生和阿加莎小姐做那么多预案。”
“我这不是求稳么，毕竟当初答应好好的让人家歇着，现在又要拉人来加班，”船长随口说着，紧接着又想起什么，“对了，回头把当初制造艾琳时的资料整理一下……你去找露西，她那边有记录。明天再检查一下艾琳的情况，这孩子大大咧咧的，别到时候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她都没注意到。”
“嗯嗯。”
“客房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了，但客人们好像都用不到——芙蕾雅小姐充能过度现在睡不着，露娜小姐说她给自己做个简单自检就行，不需要休息，那位狐狸小姐在甲板上睡着了，巴托克先生睡在她的尾巴里……艾琳好像也钻在里面。”
船长嘴角不由得一抖：“……真是自由的生存状态。”
“是哦。”
第793章 核心解析
主驱动序列居住区小镇边缘，伫立着一座规模很大的洋房——
它有着哥特式的高耸尖顶以及颜色暗沉的外墙，还有庄严的尖顶窗整齐排列在建筑侧翼的高墙上，其建筑风格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玛琳那座位于交界地边境的“使馆”，但规模明显更大，且萦绕整栋建筑物的氛围更为古老。
于生几人一大早就被船长和爱丽丝带到了这栋建筑物前，这时候艾琳正坐在胡狸怀里面，小人偶使劲仰头看着眼前的巨大洋房，以一种几乎要把脑袋撅过去的姿态发出长长的惊叹声：“哇哦——这比玛琳那栋房子大哎！”
“这就是爱丽丝公馆？”胡狸好奇地问道，“艾琳天天念叨的，花园网络里那座最特殊的集会场的原型？”
“就是它，”船长面带微笑，“它原本与亚空间相连，在新世界重塑的过程中我将其转移到了现实维度。我们在这里制造出了第一批爱丽丝人偶，到现在这边的爱丽丝人偶基本上也都是从这里诞生的。”
艾琳眨巴着眼睛，脸上带着一股莫名的兴奋：“我也是从这出来的？”
回答她的是站在船长旁边的爱丽丝，这位人偶之祖脸上带着有点自豪的表情：“当然，你是我们制造出的第一个。”
“那我咋没啥印象？”艾琳抓了抓脑壳，“我感觉自己从记事的时候好像就一直在失乡号上了……虽然大部分事都记不清了吧，但应该也不至于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你刚诞生的时候状态极其不稳定，”爱丽丝语气温和地说道，“我们不得不先封锁了你的一部分心智，等到把你带到船上才慢慢调整好——而且那时候这座‘边境方舟’还没建立起来，爱丽丝公馆独立在一条深空航线上运行，并不适合居住，我们就一直没带你过来。”
“哦……”小人偶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又好奇开口，“话说为啥我那时候状态不稳……啊，我知道了，肯定因为是原型机所以参数拉太高，还为了能处理晦暗天使所以加了超级牛逼的战斗功能，结果驱动跟不上对吧？嗯嗯，我知道了，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然后于生就看见船长和爱丽丝的表情肉眼可见尴尬起来，爱丽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旁边船长一声咳嗽打断：“咳咳，差不多是这样，参数拉太高了……”
艾琳当场得意洋洋起来。
然后一行人便跟着船长走进了那栋华丽的巨大洋房，人偶之祖爱丽丝在前面带路。
于生故意往后面落了两步，然后看见船长也有意无意地落在后面，便凑过去小声嘀咕：“你说实话，当年是不是因为手生？”
“不然呢，”船长也跟着小声嘀咕，“我跟爱丽丝也没经验，爱丽丝还非要自己给新诞生的人偶写驱动，写完之后代码就跑了……”
于生听着前半段还没啥反应，听到最后一句顿时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代码能跑那不是挺顺利的……”
“不是能跑，是跑了，”船长嘀嘀咕咕，“跑可快了，满房顶乱窜，我和爱丽丝抓了三天才总算逮着给她塞回壳子里……这个过程可能还多多少少有点伤到了心智模型，这孩子打小就想一出是一出……”
于生当场大受震撼，使劲儿寻思了半分钟也没脑补出刚写完的心智代码从人偶躯体里跑出来满房顶乱窜得是个什么场景，最后只能感叹一声这帮古圣灵也是有点说法的……艾琳就更有说法了，难不成她灵魂可以到处乱钻的源头是在这里？
于生晃了晃脑袋，暂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收在一旁，然后好奇地观察着四周。
进入洋房之后，首先是一间又长又宽敞的大厅，大厅两侧有高耸而整齐的支柱，庄严而神秘的红色布幔从屋顶沿着支柱一直垂落至地面高度，还有厚厚的地毯，从门口一路铺至大厅尽头的阶梯上。
于生还看到有很多穿着黑色制服的铁皮侍从与穿着侍女服的发条女仆在大厅中忙碌，时不时向走进这里的访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以前这里要更阴森一点，还有许多来自旧世界的幽灵被禁锢在这栋建筑物中，”船长随口说着，“把他们释放之后，我就把这里重修了一遍，然后把工作人员都替换成了露西制造的魔法人形——哦，我说的是露克蕾西亚，我的女儿。”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过了长长的前厅，然后沿着走廊一路来到了洋房深处，在穿过一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大门之后，于生等人踏入了一座繁茂的花园中。
一株醒目的“大树”位于花园中央，它呈现出奇特的模样——大树从中间一分为二，一半是枝繁叶茂的植物，另一半却是由线缆与管束交织而成的机械结构，而且整个树冠部分还时不时闪烁着，两种结构仿佛在实时切换。
艾琳一进来就微微睁大了眼睛：“啊……这里我有印象了，我好像记着一点点！”
“这里是公馆的花园，”船长笑了起来，“你诞生的地方。”
艾琳惊奇地听着，眼睛中闪动着光彩：“对了，对了，就是嘛，我就记得是在花园里出生的，但姐妹们都说我记错了……”
一旁的爱丽丝微笑着，伸手把小人偶从胡狸怀里抱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那株大树旁。
“你坐在这里，不要乱动，我们现在要检查一下你的心智状态，还有那个特殊的加密数据结构。”
艾琳哦了一声，便老老实实地在树干旁边坐下，然后紧接着又想起什么，脸上带着点紧张：“啊，是不是得接数据线啊？我，我背上的钥匙孔让于生给糊上了……”
小东西话音刚落，于生就冒了一头的冷汗，他赶紧抬头，便迎上了船长和爱丽丝同时投过来的微妙目光，一下子尴尬的不知该说啥好：“这里边有点误会……她身体当时不是跟噩兆女神同归于尽的时候损坏了吗，我捡回去修的时候也没个图纸……”
船长表情微妙地听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只是一声叹息：“算了，能跑就行……反正无线也能连。”
然后那株奇异的“爱丽丝树”便开始运行——它的树冠中浮现出瑰丽的流光，些许暗淡的光流环绕在艾琳四周，整个花园中则开始回荡起一阵奇异而悦耳的低鸣声。
于生一把就抓住了旁边正准备往树冠上扑的芙蕾雅：“别捣乱，别见着发光的东西就往上扑。”
芙蕾雅看上去委屈吧啦的，很不情愿地点点头。
“说实在的，我是真没想到晦暗天使的‘趋光性’可以以这种形式表现出来，”船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船长，定位到了。”
爱丽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船长的自言自语，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
下一秒，于生便看到整个花园都在他眼前无声崩解了，一片无边的虚无空间则瞬间降临，紧接着，便有无数飞快变幻的光流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黑暗中——那些流光勾勒着艾琳的心智模型，而在无数流光中心，则是一座被层层屏障包裹起来的红色立方体结构。
“……这就是那份加密数据？”于生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看着那座漂浮在虚无中的红色立方体，“校准器蓝图和数据都在这里面？”
他又回过头看向身后，看到小小的金发人偶正紧闭着眼睛坐在黑暗中，看上去安安静静。
但艾琳的逼逼叨叨却凭空从四面八方传来：“哇哦……真不愧是老家的爱丽丝树哎！比玛琳家那个劲儿大哦！这都是啥东西啊？这跑来跑去的是我的惊世智慧吗？这个立方体我好像见到过……哦，对了之前从玛琳发过来的资料里看见的……话说这里不能连外网吗？只能连局域网啊？哎这个接口是什么？用这个能联系上内部宇宙的花园网络吗？哎呀我知道肯定不能乱动，手欠会出事的，我又不傻嘛……真的不能动吗？话说哪个接口能打游戏啊，不会没有游戏吧……电视剧呢？动画片呢？综艺节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