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陈岚的手指落在了图表最外围、也最庞大的第三层基座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成百上千个微型标志。
“第三层则是对外的，那些依附于巨头生态链上的中小型企业。例如河谷区和圣多明戈本地的小型施工队、中小型私人安保公司、废弃金属回收厂、以及各种细分领域的设备维修维护公司。它们会获得消息，可以获得再开发区相关分包项目。”
陈岚转过身，看向素子。“这一层在项目上无关紧要，但在政治上，它们是最大的支持率制造机。”
“这些企业老板为了保住分包合同，会动用自己在街区和选区里积攒的人脉或社会能量，主动给相熟的、或者拿过他们献金的相关议员打电话、发邮件。当几十个、上百个小老板同时开始向议会吹风时，没有任何一个议员会忽视这股力量。”
看到这张分工明确、甚至有些冷酷的巨型利益分配图表，站在一旁的素子微微挑了挑眉。她双手抱在胸前，紫色义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陈岚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情变化，转过身靠在办公桌边缘，带着一丝探寻地问道：“是不是，对这个分配方案有什么看法？”
“当然。”素子转头迎上陈岚的目光，微微笑了笑：“不过，老板，根据我对你一贯的了解和行事风格来看，你一定有你更深的考量。”
“你发现了。”陈岚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的立体图表第二层、属于“星岚”的名字正下方，重重地划下了一条刺眼的鲜红色虚线。
“相关配套企业……”陈岚嘴角笑容敛去，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冷，“少佐，虽然靠着西麦斯吃下的那些基建订单，星岚在未来几年也能赚，账面资产翻个几倍轻而易举。”
“但翻个几倍，也就是月利润几百万欧，和我一直引导筹划的这条线——花那么大的精力捣鼓‘抗福宁’、帮门洛上位、进行辐射区再开发相比，这点收益，太不值当了。”
“对。”他非常肯定地说道：“说是替西麦斯和奈特做嫁衣也不为过。”
“太慢了。”陈岚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左手，在金字塔利益划分表边缘处，轻轻一点。随着他的动作，一个之前从未在星岚战略里出现过的、有些陌生的公司名字，浮现在了全息光幕的最外围。
素子眯起眼睛，辨认着那一串闪烁着冷冽银光的字母。“北极星资产？”
她瞬间反应过来，抬起头看向陈岚：“这是……鲍尔替我们，拿来处理预算委员会主席那笔烂债的壳资产管理公司？原来还有作用吗？”
“何止还有作用。”陈岚微笑着颔首。“它是星岚再开发区布局中，另一步很关键的棋。”
第256章 北极星资产
“星岚已经取得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权了吗？”
陈岚转过身，抬起桌上咖啡，缓缓说道：“鲍尔在金融的专业程度，和少佐你在情报方面相比，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现在，在夜之城市政里，北极星资本名义上属于另一名和我们毫无关联的职业经理人。但它的底层启动资金和核心资产池，全部来自于星岚秘密注入的一笔名义上的‘企业长期发展贷款’。”
陈岚竖起一根手指：“也正是因为这笔底层贷款的特殊协议，北极星资本的架构里，设立了10%的特殊管理股。”
“这10%的股份，通过几层海外信托架构进行离线持有，不显山不露水，但它在底层的公司章程里，却拥有绝对的董事会任命权、一票否决权、以及所有重大资产变现事项的批准权。所以，北极星资本的实际控制权，从头到尾都攥在我们的手里。”
“这是正当流程，不正当的话……鲍尔是替欧洲那些大型犯罪家族打理资产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背叛客户的下场。”
说到这，陈岚看向投影上的“北极星”：
“为星岚带来利润的，将是再开发中后期的‘北极星资产’。毕竟电子脑相关的后续研发生态、以及配套的产业链，其吞噬资金的速度是塔奇这类机械工程完全不能相比的。”
陈岚的视线在全息图表上游走：“我和鲍尔详细讨论过，北极星这家资产管理公司，将以预算委员会主席的那笔巨额烂债为切入点起步。”
“它将主要承担债务重组、企业基金托管、以及第三方资产清算等基础财务功能。在外界看来，它的规模会很小，小到不值一提，撑死算是一个高端财务顾问公司。然而……”
陈岚的视线缓缓移回了那张利益分配表上，意味深长地说道：
“当门洛的法案在议会正式通过、并进入实质性施工阶段后，为了这个工程，夜之城市政厅、西麦斯、以及奈特公司，因为要铺设最初的基础设施，都需要在短时间内向特定的公共账户中投入数额极其恐怖的启动资金。这笔庞大的原始资金，在法案推行的前期，名义上说不定就高达十几亿欧。”
陈岚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看向素子，抛出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那么，问题来了。少佐……这么一笔流动资金，在现实中，究竟该由谁来进行日常托管与管理呢？”
素子整个人愣了愣，电子眼球中的光圈有些困惑地缩放了一下，一时间没能跟上陈岚的思维。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这么大一笔钱……那些巨企和议会不可能把它交给这个刚刚成立、名不见经传的北极星资本去管理。”
陈岚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是的，如此敏感的数额，这笔钱在前期只可能是由市政厅掌握。否则，议会根本不可能让法案通过。北极星资本目前这么小的一个规模，既没有历史信用背书，又没有大型银行的资产对冲，我们凭什么能去碰这个巨型蛋糕？”
素子的笑容微微一滞：“那鲍尔的计划是……”
“前期北极星只做一件事，就是先把预算委员会主席的烂账处理好，取得信任，并将他和北极星绑在一起。”
“熬过最开始那一段需要不断贴现、注定会出现账面亏损的初期。一旦到了再开发的中期阶段……也就是土地开始升值、大批企业和实业工厂开始排队入驻再开发区、需要进行大规模资产抵押和企业信用贷的时候……”
陈岚回过头，对着素子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总之，对能操控这样一笔资金，鲍尔的热情比我还高。他给了我一份详尽的分阶段操作计划书。看那份计划书简直就像在看魔法，钱会在杠杆这根魔棒下，翻倍、翻倍、再翻倍。”
“当然。”陈岚的笑意里带上了一丝调侃，“鲍尔不把这种行为叫做‘变魔术’，而是‘他和欧元的两情相悦’。”
素子赞同地点了点头，但她眼中的忧虑并没有完全散去。作为情报负责人，她必须在安全层面上为星岚考虑所有的破绽：“逻辑上确实无懈可击。但西麦斯、奈特，或者其他企业，迟早会注意并发现北极星，以及和星岚的关系。”
“这一点，你可能不会想到。”陈岚转过身，表情非常平静，“西麦斯和奈特是支持的。”
“支持？”素子又愣了下。
陈岚淡淡地回答道：“夜城没有秘密和傻子，他们早就通过各自的渠道，隐约知道北极星这家公司的存在。”
“他们支持的原因，简单来说……大型企业的思维都是追求稳妥的利益增长，而这种增长基本是出自各自擅长的相关领域，而不是一会儿能源，一会儿金融网络。”
陈岚在全息光幕上拉出奈特公司去年的财报，指着上面的数据说道：“比如奈特，如果现在有人在他们的董事会上提议，让公司拨出两亿现金，承诺在五到八年内通过复杂的金融衍生品实现盈利，你猜他们怎么想。”
“两亿欧，五到八年，还不如在再开发区直接砸三座变电站。这不仅可以为夜城提供基建，项目完成，还马上能看到真金白银的流水。”
“另外，我们的门洛议员也是其中一点。”陈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门洛不是那种只会侃侃而谈的政客，他有自己的政治理念。”
“他虽然利用大企业，但打从心底里倡导市政厅集权，反巨企垄断。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掌握了土地、能源、甚至连金融清算权都一手抓的实体，出现在未来的再开发区里。”
陈岚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图表上的几方势力：“而最后一个原因，就更关键，更现实一些——奈特和西麦斯之间，也绝不会允许对方明里暗里垄断这一块。”
“西麦斯和奈特的高层都清楚这些，所以我一摊牌，他们反而表示了支持。因为总有人会来吃这块小肥肉，与其去触碰门洛和对方红线，索性顺水推舟。”
“当然，这不是免费的，作为这种台面下默契交换的代价……虽然是助力门罗，推进再开发的最初参与者，以及抗辐宁的技术提供者，星岚却不涉足市政厅补贴。”陈岚的嘴唇微抿，指着利益分配表上第二层的公司名字：“所以，我们来到了这一层。”
第257章 双管齐下
“‘政府补贴’。”听到这个词，素子终于忍不住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这个交换条件可以理解，一向都是容易由企业高层个人进行‘技术性操作’的灰色地带。”
陈岚点了点头，将咖啡杯放在桌上，“这一块，对于西麦斯和奈特公司的一些高层而言非常重要，那是他们无数种个人资产增值方法中的一种。”
他的手指在全息图表上滑动，最后一次在“平台”系统和“北极星资本”这两个名字上重重地点了点。
蓝色与银色的光芒在办公室的阴影中交相辉映，映照着他那张自信的脸庞：“这两个互为表里的因素，将是门洛的再开发法案在市政厅正式推行通过之后，星岚最核心的重点工作。”
陈岚抬手将“北极星资本”这个名字从图表的最边缘，缓缓平移到了整张利益划分表的正中央。甚至，与奈特和西麦斯并列。
他收起笑容，向素子详细解释星岚在再开发区的完整战略：“由于有塔奇的口碑和基础，第一研发部目前正在研发的‘平台’系统，甚至不用我们去操心市场推广。借着西麦斯以及其他建筑企业在再开发区的扩张，这个新产品就能铺开。”
“这部分虽然赚钱不算多。但它的战略使命，是替‘电子脑’生态和神经元架构去打好市场和用户基础。并且，这一块赚来的每一欧，在前期都要通过隐秘渠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回去，去反哺北极星资本的资产扩张。”
“‘平台’与‘北极星’，双管齐下。”
陈岚端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捏，那幅闪烁着淡蓝流光的利益分配图便瞬间化作一团蓝色碎屑，彻底消失在办公室的空气中。
“当然，说了这么多，前提得是再开发法案能顺利推出。”他转过身，将视线投向窗外：“我和埃里克讨论过门洛遇刺。西麦斯的情报网络得出的结论，和我们手上掌握的资料一样，基本可以确定搞这一切的就是市长。”
素子眼中微光一闪，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埃里克的看法很对，”陈岚说道，“市长对辐射区再开发表现出暧昧、模糊的态度，很正常。他这样的老成政客，深知现在还远不是他坐地起价、索要政治红利的时候。”
“市长只是觉得，门洛的政治生涯进步实在太快，几乎要彻底脱离他这个派系的掌控。所以，可能最初只是想动用点见不得光的手段，稍微扰乱一下门洛前进的脚步，把水搅浑。”
“他可能觉得荒坂不敢乱来，明显错了。”陈岚嘴角的冷笑加深，“荒坂就算在北美失势，也没人敢对他们的举动说什么。”
“门洛这样一个刚刚冒头的地方议员死不死无所谓，但门洛在立场上毕竟不是‘夜城独立派’。既然市长主动把借口送上了门，荒坂自然顺水推舟。成了也行，不成就是个警告，反正这口锅都会扣在市长头上。”
听到这里，素子眉毛微微一扬，轻声道：“西麦斯的这位埃里克，也不简单。”
陈岚表示同意：“埃里克自己就擅长干这种事。当初奎勒蒂死在埃里克手里的时候，网络暗网上，不还有那是我们星岚干的传闻么？”
“不谈他了。”说到这，他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中止这个话题：“我们现在更需要把眼睛擦亮、密切关注的……是反再开发的那边。”
陈岚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解地踱了两步：“现在再开发法案在流程中已经走完了一半，甚至可以说在大势上占尽了上风。但反开发阵营，到现在为止却似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虽然从纯粹的体量上看，灰港投资和那些废弃处理联盟的组合确实不如西麦斯加奈特公司，但他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们表演，安静得未免有些太诡异了，这绝不应该。”
嘀——
就在这时，终端一角弹出了一道清脆的电子提示音。这代表着刚刚提到的这场利益分配会议时间已经到了。
陈岚看了一眼时间，转过头对素子叮嘱道：“会议要开始了。少佐，之后的工作，你让莫比配合你，重点监控市长，以及反开发阵营近期状况。特别是……”
“资金链流向。”素子回答得干净利落，“情报可能会骗人，但钱的流向不会。明白。”
陈岚没有再耽搁，坐回办公椅上，缓缓闭上双眼。随着神经连接协议的瞬间过载，意识在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后，进入了一片闪烁着冷冽金属质感的会议网络虚拟空间。
这场再开发阵营利益分配的会议，进行得顺畅程度，甚至超出了陈岚的预料。
由于利益分配模型是星岚西麦斯奈特早讨论过定下的，所以三家都没有任何意见。其他一些中等配套企业即便心有不甘，纷争也很快在西麦斯代表冰冷的注视下，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强行化解。
至于最外围那些小企业和帮派背景的小公司……它们连在这场会议上开口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对于这些底层狼群而言，再狠，也只是面对底层居民、佣兵、个体从业者的时候。他们清楚，只有在巨头们吃肉时表现温顺，才能捡到从指缝里漏下来的一点分包残羹。
会议在一片表面上的祥和中结束，每一个参加者都在代码确认的那一刻，明确了自己能分到多少具体的蛋糕。
在现实利益驱动下，一些平时在夜城商场、甚至是战场上争端不断、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打出来的死敌公司，竟然奇迹般地实现了难得的目标一致。
由西麦斯、奈特、星岚及其他一些中小型企业共同掀起的政治与舆论压力，化作了一台无法阻挡的推土机。
辐射区再开发法案在随后短短两个月内，创造了市政厅有史以来的政治奇迹——连续在十来个不同利益集团把持的常设委员会中顺利闭门通过，连一次像样的质询都没有遭遇。
之后，法案顺理成章进入公开听证会阶段。
而这时，有人终于有动作了。
第258章 第三场听证会
由于再开发法案涉及的利益过于庞大，公开听证会将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举办三场。这三场的地点，门洛都有所考虑。
凭借再开发专项委员会的‘专业建议’，前两场分别设在隔辐射区一定距离的安全工地，以及市政中心的玻璃大厅里。到场的除了关心此事的居民外，就是再开发阵营的企业代表，以及身着定制西装的游说集团。
法案在一片赞美与克制的问询声中，一路绿灯。
听证会现场的街道外围，偶尔也会爆发一些规模不一的抗议示威活动，反对开发的人士举着标语，痛斥大企业在进行新一轮的圈地和变相剥削。不过再开发阵营的情报系统早调查得清清楚楚，这些抗议者就是一些自发的夜城民众，不值一提。
这些微弱的反抗确实没能掀起任何风浪，听证会大体上维持着顺利走向。
前两场又花了近一个月时间，这个满载着资本与野心的法案，最终来到了最后一场公开听证会。
最后一场，门洛将其带回了自己的主场。特意选在了圣多明戈，上次纪念仪式会场处。
无数家媒体已经围拢聚集，所有业内人士都清楚，这一场如果能够顺利完成，整个法案就将来到最后的行政环节——正式递交市长，进行最后的签字审批。
在这种势头下，市长一定会向那些支持法案的企业开出价码，会和门洛达成一些交换，然后‘公平公正’的通过法案。
胜利的曙光，已经在地平线上亮起。
最后一场听证会当天，原本的纪念会场，临时改造成了标准的听证会布局。
中央是呈半圆形排列的委员席，暗色调的复合抗压合金桌后，坐着门洛以及几位来自预算和城市规划委员会的官员。他们的面前浮动着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光幕，实时滚动着法案的摘要与各项技术指标。
围绕着委员席的是观众席，今天来到这里的，除媒体外，几乎清一色是科罗拉多区的本地居民。
当中，也有一些经过层层安保监测，河谷区的来客。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或者带着明显廉价补丁的二手义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未经处理的机油味、廉价合成烟草的尼古丁气味，以及底层特有的、混杂着汗水的焦躁。
教堂外墙还残留着前段时间遭遇炸弹袭击后的焦黑痕迹，断裂的钢筋如干枯的白骨般裸露在空气中，与周围密布的脚手架、嗡嗡作响的工程无人机融为一体。但这处充满废墟感的场所，恰恰成了门洛最好的舞台。
“……感谢各位市民的到来。根据夜城市政法典第三修正案，关于《辐射区综合再开发及产业结构法案》的最终听证会现在开始。”台上的主持官员语气平板地宣读着前期流程。按照惯例，前三十分钟是照本宣科的法案陈述。
门洛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地交叉在腹前，视线缓缓扫过人群。他的助理团队则坐在远离会场的一栋小房间内，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跳动，密切监控着场内的无线网络频段与情绪感知器的反馈。
一切数据看起来都没问题，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听证会。这里的居民需要工作，需要贷款，需要门洛承诺的工厂。
很快，进入市民自由发言阶段。
“有请下一位登记发言市民，河谷区居民，阿尔伯特·莱科。”随着主持官员的声音，观众席中段站起来一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市民。他没有走向发言台，因为他的双腿已经完全被两条沉重的、带着斑驳铁锈的工业支架代替。
现场的采样无人机迅速捕捉了他的面部特征，将其苍老、干瘪且布满老年斑的面孔，以巨幅全息影像的形式，精准地投影到了听证会大厅的正中央。
老人的原装眼睛已经浑浊，左眼换成了一枚型号极老的、甚至在变焦时会发出细微齿轮咬合声的电子眼。他先是有些局促地调整了一下咽喉处的义体发声装置，然后看向门洛。
“一眼线，身。”老人的发音义体很糟糕，助理人员不得不花点时间，为他临时加装了新型辅助挂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