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
贵宾们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有人重新坐回座位，端起酒杯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开始猜测这些怪物的来历——是生物实验的失败品，还是黑市武器的实战测试。
更多人根据最近夜城的风风雨雨，将这些诡异的东西，和焦头烂额的奎勒生物联系在了一起。
陈岚则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终于，俱乐部外的枪声彻底停了。
街道上的地面还在冒着缕缕细小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与血腥味。
市政无人机的自动清理系统尚未启动，街道上一片狼藉。一些合成人碎片散落在路面上，扭曲的生物组织与灰土砖石混杂在一起，在霓虹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二楼贵宾区的空气，也重新恢复了流动。
酒杯被重新端起，低声的交谈再次响起，只是语速明显比之前快了许多。那些衣着光鲜的大人物看似镇定自若，视线却总会不由自主地越过落地窗，瞥向外面那片尚未被清理的战场，眼底藏着对今晚这小小刺激的兴奋。
科恩站在离陈岚不远不近的地方，避开旁人的视线，通过内部通讯低声询问。
“老板，表演结束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贵客们也都看清了那些东西，是不是让外面那些玩意退了？免得节外生枝。”
陈岚没有立刻回答。他单手撑着冰凉的栏杆，目光落在远处街角的合成人身上，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不用。什么都不用做。”
“不用？”科恩愣了下，有些不解。
“坑挖好了。但奎勒蒂毕竟不是他哥，我不确定他懦弱的举止下，会不会有其他东西。”陈岚微微侧过头，“先看看反应。”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贵宾区里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那里，一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和几位本地企业高层低声交谈。
男人面色蜡黄，神情明显有些局促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酒杯壁，让酒液晃出细密的涟漪。时不时的，还偷瞄一眼窗外的惨状。
“知道他吗？”陈岚问道，目光锁定那个男人。
“谁？”科恩顺着目光看去，打量了一番。
“今晚通过一点人脉特意邀请到的嘉宾，卡尔?费舍尔。”陈岚缓缓报出名字，“北莱茵那边做生物基材和医用合成原料的，算是奎勒生物在欧洲区的核心原料供应商之一。”
“尤金说，奎勒生物秘密研发的东西，人体以外的生物组织，六成来自费舍尔任职的公司。”
“他常驻加州这边，负责专利相关法律事务，对奎勒生物那些见不得光的生化武器有大概了解。今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作为和奎勒生物深度绑定的原料供应商……”
陈岚顿了顿，嘴角笑意深了几分：“放心，科恩，他比你还急。”
与此同时，奎勒生物总部。
执行董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照亮了奎勒蒂那张焦躁不安的脸。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桌上的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合成人行动小组的实时反馈。
焦急等待消息的奎勒蒂，几乎是在通讯请求弹出的第一时间就接通了。
但来电人的名字跳在视野屏幕上的那一刻，他的心猛地一沉，瞬间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费舍尔大概是知道奎勒采购的原料用来干什么的，所以没有突发状况，从来不会这么直接地主动联系。
来电人：卡尔?费舍尔。
“费舍尔先生？”他语气下意识地放低放缓，试图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通讯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隐约能听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悠扬的音乐声。显然，对方在某个宴会现场。
“奎勒蒂。”费舍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千万别告诉我，今晚这里发生的事，和你们奎勒生物有关系。”
奎勒蒂愣了下，难道袭击工厂的事正好被费舍尔看到？但听那边传出的背景音，明显不是工厂。
他张了张嘴，想要含糊一下，却被费舍尔冰冷的声音打断。
“但是……”费舍尔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Q-NCα剂和体液混合后，那种恶心的暗绿色，我在我们公司实验室里看过无数次，再熟悉不过。”
“所以，也千万别告诉我，和你们公司没有关系。”
第170章 迟钝的反应
奎勒蒂看着屏幕上费舍尔那张愤怒的脸，却说不出一句话。好半天，挤了个词出来。
“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是费舍尔明显压抑着怒气的吸气声。那声音粗重而急促，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几只……畸形的合成人。正在攻击星岚俱乐部。”费舍尔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奎勒蒂的心上，“奎勒蒂，你疯了吗？！”
奎勒蒂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你想做什么？”费舍尔的质问带着浓浓的嘲讽，“我知道你们在搞类似的东西，但一直不确定。好，今天就给我开开眼是吧？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种会引起公愤的生物武器放到离市中心这么近的地方？”
“难不成，奎勒生物的股价，已经高到连你们自己的董事都觉得烫手了吗？！我们可不能跟这种怪物玩意扯上关系！”
听着费舍尔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奎勒蒂完全愣住了。他张着嘴听了半天对面的怒斥，那些尖锐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终于，他顾不上维持最后的礼貌，几乎是粗暴地切断了通讯。
通讯断开的瞬间，他猛地站起身，又像失去力气般茫然地坐下。几秒钟后，他再次霍然起身，右拳狠狠砸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文件簌簌发抖，一座小奖杯装饰也险些倾倒。
“行动小组！”他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发紧，甚至带上了嘶吼，透过终端传遍整个办公室。
通讯几乎是瞬间接通，屏幕上弹出行动小组负责人那张略微茫然的脸。
奎勒蒂死死盯着屏幕，双目赤红，像是要喷出火来：“为什么合成人会出现在星岚俱乐部？！目标不是北部工业区的塔奇工厂吗？！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屏幕那头的小组负责人也是一脸错愕，明显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翻看着数据，额头上尽是冷汗。
“星岚俱乐部？”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满是困惑和难以置信，“不可能。我们一直监控的，都是北部工业区目标的信号，坐标没出错！每一步都按照计划执行的！”
奎勒蒂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他浑身发冷。
“确定？”他咬着牙追问，声音里带着最后的侥幸，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确……”负责人的话刚说出口，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他猛地看向身后的技术员，技术员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负责人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一把推开技术人员，在监控终端上划出好几个界面。
好半天才艰涩地开口：“信息激素被覆盖了。”
他迅速调出后台数据，手指在虚拟面板上飞快地敲击着。看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红色警告，脸色惨白地汇报：“合成人出发后，对方在更近距离，用密度更大的信息激素更改了诱导指令！”
“优先级更高，使得我们这边的操控信号被完全压制！显示的监控坐标也被更改，绝，绝妙的行动配合！我们……我们被耍了！”
奎勒蒂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红色数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你们！就这么！把公司最重要的底牌！在眼皮子底下……”他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能解决吗？！”
“解决什么？”负责人愣了下。
这情况太难以想象，已经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了。
“控制权！把合成人的控制权抢回来！”奎勒蒂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难听，“立刻！马上！”
“拉近距离就行。”负责人咽了口唾沫，慌忙扶了扶鼻梁上那副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的眼镜，“只要我们的人靠近目标区域，重新散布高浓度的信息激素，就能覆盖现有指令。要……要执行吗？”
“为什么不执行？！”
“因……因为……在城内出现可能会暴露我们这支小组……”负责人小心的回答着。“这是奎勒格总裁当初就定下的行动纪律……”
涉及到暴露合成人小组信息，这一下，奎勒蒂没法立刻回答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运转着。
毕竟，今晚在星岚俱乐部里的，可不是夜城里的街头混混或普通平民。那些人的情报渠道，远比他想象的要灵通得多。
但不管的话……
那些人有丝毫闪失，奎勒都是万劫不复。
巨大的压力再次席卷而来，压得奎勒蒂几乎喘不过气。几分钟后，他紧握双拳，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接通了治疗室的加密通讯。
屏幕亮起，治疗室里的光线昏暗而冰冷。隔离屏障后，奎勒格躺在冰冷的救治平台上，面色灰白如纸，浑身插满了管子。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连呼吸节奏都要靠仪器强行维持。
“大……哥。”奎勒蒂完全没了平日里在外面装出来的那副镇定模样，带着浓浓的绝望。
他语无伦次地叙述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从合成人失控，到费舍尔的质问，再到行动小组的汇报。奎勒格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听完奎勒蒂语无伦次的叙述，奎勒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可能，这是一个陷阱。”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冷静，和他中毒前的状态截然不同，“他们不可能控制合成人。尤娜确实有能力改写信息激素，但她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个项目，也不可能接触到核心数据。”
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问题。
“尤金！是尤金！”奎勒格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因为体内伤势而剧烈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却毫不在意，“尤金参加过这个项目的前期研发！还有之前那次，对星岚蛛丝材料的偷袭行动……”
奎勒格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被懊悔取代。
“那次行动发生了交火，肯定有组织残液之类的留下！”
“当时把他当作一般的小商人，没想太多，像以往那样让合成人进行了行动。”他略显无力地闭上眼睛：“只要有这些，以尤金和尤娜的能力，应该能反向推导出合成人的生理模型，足够重建一套全新的诱导指令。”
“傲慢让我付出了代价，奎勒蒂。”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低鸣，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第171章 退或进
“死局。”奎勒格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疲惫，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异常平静。
“认输吧，弟弟。”他看着屏幕那头的奎勒蒂，语气沉重，“我给你一个联系方式，他有渠道帮我们转移资产，能转走的都转走。”
“我想很快，那家一直暗藏在暗处的大型企业就会现身来谈收购。你一边和他们谈，一边筹备离开夜城。去国外，挪威，瑞士，欧洲那边，欧盟成员国最好。”
奎勒蒂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甘和疯狂。他死死盯着屏幕上奎勒格那张苍白的脸，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进退都是死，为什么不打？”一向唯唯诺诺的他，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执拗，带着一股狠劲，“只要夺回合成人的控制权，我们就直接下令进攻！把事情闹大，鱼死网破！到时候，星岚机械在夜城也别想混下去！”
奎勒格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俱乐部里的是什么人吗？二楼的那些。”他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今晚认输，结局不过是公司被收购，至少能保下一条命。但你要是真敢动手，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算最后杀了陈岚那混账，你也……”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绝对走不出夜城！”
“而且我现在百分百相信。”奎勒格补充道，语气里满是警告，“像陈岚那样的人，一定考虑到你夺回控制权发起进攻的可能。”
“保存实力，我们还有父亲浮空车里的那东西，将来还有机会再……”奎勒格还想再说些什么，话没说完，通讯却被奎勒蒂毫不犹豫地强制切断。
看着骤然变黑的屏幕，奎勒格微微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惋惜。
“我都快忘了……”他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也是流着奎勒家血脉的人。”
办公室里的灯光昏暗，只照亮了奎勒蒂的半张脸。他死死盯着墙上那张灰蒙蒙的家族合照，照片里的自己笑容温和。可此刻在他眼里，却显得无比刺眼。没人知道，这个一向懦弱的男人，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用于装饰的电子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奎勒蒂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慌乱和犹豫消失殆尽。
他重新接通了合成人小组的通讯，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淬了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指令更新。”
他一字一顿，透过终端，传遍每个行动小组的成员耳中。
“拿回控制权后……进攻！不计代价！”
随着奎勒蒂一声令下，俱乐部外的监控画面里，三道刺眼的异常信号骤然亮起，如同三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原本已经退回街角阴影中的合成人，在全新的高浓度信息激素覆盖下，动作陡然变得狂暴。
它们脊背弓成满弓，四肢关节发出细密的机械转动声，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拽回了战斗姿态。暗红色的光芒在它们的义眼中闪烁，透着嗜血的疯狂。
这一次，它们不再有任何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