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一个条件。”奎勒蒂抬眼，目光死死盯住埃里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星岚机械……”
“彻，底，消，失。”
埃里克的眉梢动了下。
奎勒蒂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奎勒生物的武装力量调动，需要董事会集体表决同意，我一直无权直接动用。我唯一能直接调动的，只有合成人，就是昨晚在星岚俱乐部外出现的那些。”
他已经不在乎什么机密不机密，为显诚意，统统说了出来。“但合成人小组昨晚就彻底失联了，我手里已经没有可用的力量。”
“所以，这件事需要你们西麦斯出手。以你们的实力，星岚机械那样的小公司，完全可以在夜城无声无息地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陈岚可以说服西麦斯高层，那么……
奎勒蒂此时非常确信。
我也可以！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通风系统轻微的嗡鸣。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前，抬手点开了一份悬浮的资料面板。他目光落在上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权衡这件事的利弊与代价。
许久，他才抬眼看向奎勒蒂，缓缓开口。
“奎勒生物的估值，下调百分之二十五。”
第174章 棋局与棋子
“百分之二十……五？”奎勒蒂完全呆住了。这百分之二十五的估值下调，意味着他要将奎勒生物的核心利益，再割让一大块给西麦斯。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什么也没有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奎勒蒂咬着牙，点头同意：“百分之二十五！”
埃里克目光在奎勒蒂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的决心。终于，埃里克脸上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温和，而是带着交易达成的满意。
他的义眼泛蓝，不一会儿，助理带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奎勒蒂看了看，是一份同意将估值下调的合约，上面直接标注着西麦斯将以刚才谈妥的低价，完成对奎勒生物的全部收购。
但是，上面并没有消灭星岚的相关条款。
“夜城，对我们这些企业来说是个好地方，但也没好到能把这种条件直接写在商业合约上的地步吧。”埃里克看出了奎勒蒂的疑惑，微微地笑着。“还是说，你不相信我……”
“我。”他加重了音。“埃里克.冯.霍夫曼，一个西麦斯董事会常务代表？”
“当然，你不相信也能够理解。”不等奎勒蒂反应，他回到落地窗前，背过身，不再看向奎勒生物这名年轻的执行总裁。“我们都是生意人，这只是众多没有达成的交易中的一个而已。接下来，按正常收购流程走就行。”
“谁都不用去违背意愿多做点什么。”他又加重了音。
奎勒蒂看着这份合约，又看着埃里克的背影，一瞬间，他想到很多。
他想到招标会上失败的外骨骼带给自己的羞辱，想到防治室中的大哥，想到夜城中对奎勒生物的流言蜚语，想到奎勒董事会那群一无是处却咄咄逼人，完全不把自己放眼里的老家伙。
怒气和怨气混杂着，在心中沸腾。奎勒蒂将合约放在眼前，用自己的生物信息进行了认证。
几乎是认证的同一时间，埃里克当即转身，伸手表示成交。奎勒蒂抬手握住，掌心相触时，埃里克的手却带着刺骨的微凉，让他本能地赶快收回手。
但很快，这份不适感消失了。这一刻，奎勒蒂只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一次，第一次真正站在了局势的中心，做出了一个连奎勒格都不敢做的决定。
哪怕付出了巨大代价，只要能让星岚机械彻底消失，一切都值得。
无论怎么想，星岚那种体量的公司，都绝对无法和西麦斯对抗。
走出并购委员会的办公室时，奎勒蒂的步伐轻快了许多，脸上的阴霾散去不少。
他甚至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足以证明自己的事。接下来，他只需要按原计划，尽快处理好手头的事宜，撤离夜城——至于奎勒生物被收购后的事，星岚机械消失后的事，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回到候客厅，却没有发现自己随身的两名保镖，听埃里克的助理说，两名保镖先去了停车场。
奎勒蒂并没有觉得这个小插曲有什么意味，摆了摆手，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到达停车场，两名保镖果然在浮空车里等待。
舱门缓缓合拢，奎勒蒂疲惫地靠入柔软的座椅，短暂地闭了闭眼。他对着驾驶位报出目的地——奎勒格所在的医疗实验室。
此刻，他需要当面把今天的决定说清楚，至少要让大哥知道，奎勒生物即便是走到末路，也并非毫无反击之力，他奎勒蒂，也能独当一面了。
“确认。”前排的保镖沉声应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
浮空车缓缓启动，沿着夜城的高空航道平稳滑行。起初，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舷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带如星河般向后退去，高楼塔楼与炫目的全息广告投影交错而过，勾勒出夜城独有的繁华轮廓。
可仅仅几分钟后，奎勒蒂的眉头便骤然皱起。
不对劲，路线完全不对。
车身正在毫无预兆地逐渐下降，飞行高度明显低于通往奎勒医疗实验室的常规航线，窗外的繁华建筑也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的工业区建筑。他抬手敲了敲座椅扶手，语气不重，却带着警惕与冷意。
“这不是我给的坐标。”
副驾驶的保镖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态：“奎勒先生，市政刚发布临时航道管制通知，西区主干线因电磁塔检修封闭，我们被市政管制中心要求绕行，这条是规划好的绕行路线。”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这话却让奎勒蒂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如同潮水般迅速扩大。
浮空车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朝着城外的方向前行，夜城市中心的边缘线渐渐被抛在身后。窗外的霓虹光影彻底消失，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暗，入目皆是大片荒芜的土地和尚未开发的废弃区域，连一丝人气都难以寻觅。
“立刻靠边停车！”
奎勒蒂脸色沉凝，刚准备再次厉声喝令对方停车。
可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颈后炸开，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状况，一根冰冷坚硬的数据线，已经被人粗暴地狠狠插入他后颈的神经数据接口。强烈的电流顺着接口窜入体内，神经信号被瞬间压制，四肢瞬间失去所有控制，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前排的两名保镖同时缓缓转过头来，他们眼中的义眼，正泛起一阵阵刺目的猩红光芒。
那不是人类的瞳孔会发出的光，更不是普通义眼的光亮，那是被病毒彻底操控时，才会有的冰冷红光。
这两个保镖，被谁……
不，肯定是被西麦斯控制了！
——
再度醒来时，奎勒蒂发现自己仍然瘫坐在浮空车的后排座椅上，只是身体依旧无法动弹，只有意识勉强恢复。
意识回笼的过程缓慢而痛苦，像是被人粗暴地从冰冷的深水里拽出来，脑海里一片混沌，昏沉得厉害。他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向舷窗外，入目竟是一望无际的荒漠。风卷起细沙，不断拍打着车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里是夜城的郊区。
前排的两名保镖依旧坐在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上，姿态笔直僵硬，如同两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一动不动，唯有眼底的猩红光芒，还在有节奏地闪烁。
就在这时，奎勒蒂的义眼忽然自行亮起，一道虚拟的通讯界面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无声弹出，冰冷的蓝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接入人：埃里克?冯?霍夫曼。
“奎勒蒂先生，又见面了。”埃里克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本来想在更正式的场合，结束我们之间的这件事。”
“但你也应该发现了。”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语调，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商业闲聊，“这种事，没法正式。”
奎勒蒂的喉咙干涩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声音里憋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埃里克，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我，只要我让步，就会让星岚机械消失！”
奎勒蒂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哪怕身体无法动弹，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你出尔反尔！西麦斯这样的巨头，难道连最基本的信用都没有吗？”
“我答应过你吗？答应过你什么？请搞清楚，自始至终，不管是我还是合约，都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情。”
“而且，就算我答应了又怎样呢？”埃里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透过通讯器传来，格外刺耳。“一句老生常谈的话，算数的，永远只有利益链接的关系。”
“而我这个人又有点不同，就算有利可图，我还是更喜欢和能干的人合作获得利益。”
“很显然，奎勒蒂先生……”
“你不是这样的人。”
第175章 棋局与棋子2
“刚才的报价还不够吗？”奎勒蒂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把奎勒生物的利益割让给你们，你宁愿背信也不愿意做这点小事？”
“人不明不白的来到这个世界，应该有明明白白离开的权力。”埃里克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告诉你，三点原因。”
“一、你想动星岚机械，想法本身其实挺不错，换一家和西麦斯……不，和我们建筑行业没有任何深度绑定的公司，说不定会成功。可惜，你找错了目标。”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奎勒蒂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差别在哪？”奎勒蒂的声音低沉沙哑，绝望的追问。他实在想不通，星岚机械不过是一家新兴的小公司，凭什么能让西麦斯有顾忌。
埃里克只用了一个词，便给出了答案。
“塔奇。”
话音落下，一组密密麻麻的数据投影瞬间出现在奎勒蒂的视野中，冰冷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目前，绝大部分建筑公司在夜城乃至其他州，甚至海外，七成以上的重点工程项目，或多或少都在使用星岚机械研发的塔奇。”埃里克慢慢说着。
“这些小东西的兼容性、精准度和效率，都是业内顶尖。我们整体的项目效率，已经提升接近十三个百分点。”
“你知道效率提升13%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在工程机械方面已经很久没遇到这样的技术提升了。”
“你猜，我要是向董事会报告消灭了星岚，换你那百分之二十五的降价……”埃里克清了清嗓子。“如果我做了，现在在这沙漠里被枪指着头的，就会是我。”
“从塔奇1到塔奇2，谁都清楚，星岚才刚刚暂露头角，是一颗能为行业带来更大利益的萌芽。没有哪个农夫会在麦谷成熟前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收割，更何况，盯着这颗萌芽的肯定不止一名农夫，明白我意思吗？”
奎勒蒂语气里带着最后的挣扎：“奎勒生物的强化剂，建筑行业的工地员工也都在使用！难道你没有考虑……”
“瞧，这就是我不愿和你合作的第二个原因。你怎么还不明白，强化剂是可以替换的。”
埃里克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能生产强化剂的公司不止奎勒生物一家，只要给出足够的价格，有的是公司能接手西麦斯的订单。”
“我不知道星岚有什么技术魔法，总之市面上相关的仿制品，在各方面都差着一大截。”
短暂的沉默笼罩着车厢，只有窗外的风沙声在不断作响。埃里克的语气恢复平静，继续补充道：“奎勒蒂，你到现在都没明白，星岚是在用技术的不可替代性，牢牢嵌进了我们建筑行业的产业链本身。”
“在这样的局面下，星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被我们融为一体；要么，成功不被我们吞并，成为另一个庞然大物。但不管怎样，都不会被我们从身体里挖出去，彻底消灭。”
这一刻，奎勒蒂才终于明白。
“所以……”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空洞，带着一丝恍然，一丝绝望，“这就是陈岚选择和你们合作的原因。他算准了，你们绝不会为了奎勒生物，去动星岚机械。”
“第三个原因。”埃里克轻轻点头，语气平淡，“这个原因陈岚肯定不知道。他来找上我，也算是个巧合吧。”
通讯画面微微一暗，埃里克的声音透过电流，显得格外冰冷。
“当初西麦斯建筑刚进入夜城市场时，奎勒生物之所以能毫无悬念地拿下我们的强化剂独家供应权，并不是因为你们的产品有多好，多不可替代。”
“奎勒生物的前执行董事，和我之间，有过一笔不太干净的交易。”埃里克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扎进奎勒蒂的心底，“一笔相当可观的好处，才让奎勒生物拿到了这么多的订单。”
奎勒蒂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奎勒格？”
“是的。”
埃里克没有否认，坦然承认，“必须承认，他比你能干多了，所以我同意了这份交易。这是我和奎勒格之间的秘密，也是不能见光的污点。”
“我现在也算明白了，为什么奎勒格没告诉你这件事。看来他担心，告诉你后，你这个白痴会用这事来威胁我。”
话说到这里，一切都已经不需要再多做解释了。
“只要你们消失。”埃里克缓缓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西麦斯正式完成对奎勒生物的收购，那么我这段不光彩的历史，就会被永久埋葬，彻底消失。”
奎勒蒂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反驳，想要怒骂，可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局势，以为自己赢了一次，却没想到，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枚弃子。
“等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我可以离开夜城，永远不再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会说……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对了，其实还有第四点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