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安萨这个向导，大家很快就发现了一台可运行的城市电梯，继续向上攀升。
这一回从20000公里提升到了15000公里。
“所以这次又是什么地段呢？”离新问。
安萨则是淡淡开口。
“工业区。”
在15000公里深度，坐落着一个庞大无比的工厂集群。
毫无疑问，这又是帝国在下水道中建设的一个核心建筑。
小到基础原料和零部件，大到机器载具乃至太空战舰，工业区每日源源不断地为帝国进行提供。
帝国是一台轰鸣运作前进的机器，所以它对效率也追求到了极致：每一个零件，每一秒工时，每一度电都要物尽其用，不能有任何浪费，任何延误，以及任何不合格品。
至于代价，是工业区中的每一个人。
衣，食，住，行.......为了最大化的提高生产效率，帝国将每一项都压缩到了极致。
工人们穿的由超级合成纤维材质打造的工装，这玩意能穿百年都不破损。心率、体温、血氧浓度、肌肉疲劳度、精神状态......帝国通过AI实时监控工人的身体状态，从而决定他适合干什么活，以便最大限度压榨他的生产力。
一日三餐是统一配发、完全由基因改造食物构成的超级营养流质和压缩口粮。
前者是一种灰色的、温热的、没有任何味道的液体，后者只有巴掌大小，口感像在嚼纸板，两者吃起来都毫无幸福感可言。
住宿是集体宿舍，其尺寸经过帝国工程部精确计算，恰好能容纳八张上下铺铁板床和一条不到一米宽的过道。
最恐怖的是，帝国连工人“行”的自由都完全剥夺了。宿舍、食堂、工厂.......工业区的每条路线都被精确规划，确保距离最少，前往时消耗的时间更低，以便能将省下的时间投入到生产中。
如此极致的压榨，换来的是惊人的效率和产出。
经由工业区的轰鸣运作，每日有天文数字级别的铁锭、合金、零部件、衣食住行的生活用品武器和载具源源不断产出，供给地表。
它是帝国的心脏，也是普通人的坟墓。
尘肺、哮喘、腰椎间盘突出症、膝关节骨性关节炎......因为长期高强度的工作，工人们不仅患上了各种伤病，还产生了很多精神心理问题。
顺带一提，这庞大的工业区是因下水道中的贫困民众而来的。
帝国不关心他们的死活，但在意他们的剩余价值。
尤其是在20000公里深度发现大量的丰富矿物资源后，他们便决定就近建设工业区，顺带招募下水道中的底层作为工人。
“来吧，为帝国的荣光贡献你们的所有力量。”一位高层如是说。
......
一座庞大而复杂、功能高度分化的工业机构。
这是离新沿途的最大感受。
没有装饰，没有冗余，也没有任何为美观而存在的元素，工业区只有纯粹的实用主义。
一众移动城市驱驰前进时，城市的轰鸣声被更大的机器响声压过。
路上同样有数不胜数的战星工人看见了它们。但他们眼中的惊愕很快就一闪而过，转头继续去麻木的干活。
最让人头疼的是，这里还很热。
由于坐拥成千上万的工厂，无数机器设备日夜不停运转，产出了海量的高热。再加上下水道不容易通风散热，因此便形成了永不停歇的热风带。
工人们因此给它起了个很形象的外号：“地下的赤道”。
除了这个别致的称呼外，工业区还有一个滑稽的称呼。
“声音的海洋。”
冲压声、锻造声、破碎声、通风声、压缩空气释放声、金属碰撞声.......工业区里充斥着数不胜数的声音，经由下水道的特殊结构，它们更是在管壁中逐渐蔓延扩散、回荡。
此外，还有各种糟糕的粉尘迷雾和化学气味。
看着眼前的一幕又一幕，离新的眉头不知不觉越皱越深。
在这种环境下工作，真是压抑到了极点。
而据安萨所说，每个工人的平均工期是100年。
人类文明并非是安然度过这里的，驻守下水道的战星部队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并紧急追击阻截。
经历了一次次的追击战后，大家才终于得以脱身，继续向上前进。
等到了11000公里高度时，一个混乱的超巨型贫民窟出现在了眼前。
更多的人口，更多的村落城镇，更多的帮派和混乱。
没有建筑和交通规划，没有基础设施，也没有任何秩序。
这里存在的，是最原始野蛮的东西——生存本身。
成千上万的村落城镇，帮派甚至是地下王国，每一个都有着自己的名号、边界、规矩和权力结构。
大家争夺的也就那几样东西：废铁、有价值的垃圾、更好的管道。
暴力和冲突数不胜数，伤亡永无止境。
之后是6000公里高度。
这又是帝国的一个核心建筑：基因家禽牲畜养殖场。
在这里，离新见识到了帝国的常规家禽牲畜：一头头经由基因改造过的、产肉蛋奶极多的超巨型牲畜。
它们个头足足有几百米级别，生长周期极短，极富营养，并且性情格外温驯。
像他之前所见到的鸭人、猪人和羊人，早已是几万年前的过时产物了。
再然后是1000公里高度。
帝国在这里建设了纵横交错的地下交通网，它由各种超巨型电梯和超级地铁所构成，只要搭乘上就能前往地表任何一处。
随着剩余的距离越来越短，离新没有激动，反而是变得越来越平静。
因为一路走来，他已经见识到帝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好了，这是最后一趟超巨型电梯了。”安萨说。“等它停的时候，你们就能抵达地表了。”
离新点了点头。
“嗯，谢谢了。”
此刻时间才来到第二个月，所以到了地表以后，大家还得继续呆一段时间。
想到这，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因为共振计划威胁，自己就只在下水道里老老实实呆着了。
1000米，700米，400米.......
最终，离新成功回到了地表。
电梯门刚打开时，他便下令让作战部队做好最高警戒，并让星火号随时准备开火。
毕竟这可是未来世界，战星文明的战斗力自然超乎想象的强。
但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萧条。
原因很简单。
战星帝国这台巨大的国家机器，其实已经停下来了。
扩张，停滞，僵化，然后缓慢地、不可逆地滑向深渊.......这是任何一个王朝都不可避免的命运，更何况是一个大一统星系的文明。
帝国太庞大了，庞大到母星的命令传到“边境”都需要数年。庞大到光是管辖星系所有文明的官方人员、都足以在一颗超巨型行星成立一个新文明。
帝国内部的问题也数不胜数，它们在以往帝国繁盛时还能被压制，可一旦前进的势头停下来，就全都冒出来了。
于是，它便不可控制的走向了没落。
社会、政治、民生......尽数停滞，死气沉沉。
从上到下埋下来的一颗颗雷，开始尽数爆发，在帝国中引发一场又一场巨大的灾变。
帝国疆域之中，昔日被征服的文明趁势抬头，发起一场又一场的叛乱和战争，让高层只能疲于奔命的派军镇压。
离新原本以为下水道的情况已经足够糟糕了，但这只是小巫见大巫。
战星帝国已经焦头烂额，甚至连意外穿越来的人类文明都无暇顾及。
“啊，这真是.......”他不禁欲言又止。
按照自己的预想，等人类文明重新回归到地表后，战星帝国必然会视其为威胁，派遣海量的部队前来围剿。
人类文明也将再度发挥移动城市体系的特色，一边迁徙一边作战。
但预想中的艰难战争并没有来，帝国已经无声无息的崩塌了。
虽然明白这给自己省了不少事，但离新心里还是有种深沉的感慨。
紧接着，他饶有兴致的参观起了地表上的帝国建筑。
战星文明的建筑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大厦上面叠大厦，高中选高。”
一座大厦下边，还有着另一座规模更大的大厦作为“地基”。
这就像是一种垂直方向上的套娃，最底层的建筑体量最为庞大，作为地基。第二层叠在上面，体量稍小，算是第二重地基，紧接着第三层继续收窄.......
通过如此套娃，最终达到惊人的高度。
个别突出的，甚至已经突破大气层直达太空。
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战星文明得以在地表有限的空间获得了天文数字级别的建筑面积，从而得以承载和容纳更多的人口。
随着人口的爆发性增长，对于排污排泄的需求也随之暴增，变相促成了行星下水道的诞生。
然后就有了离新所见的那些故事。
对于帝国的衰弱，战星人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们享受过帝国伟大带来的荣光，也承受过帝国这台机器的压榨甚至碾压。
大家因它而骄傲，同时也痛恨着它。
随着这台庞大机器的停摆，社会和经济也逐渐陷入了萧条中。
诸多文明的叛乱和战争，更是让整个星系熊熊燃烧。
对于离新而言，剩余的日子显得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和大家在地表找了处隐蔽的角落静静呆着，默默观察着这个衰朽的国度。
顺带还清洗好了自家恶臭不堪的城市外壳。
而预想中的超级下水道毁灭也并没有来。
相比于积重难返的整个帝国，这已经完全不是什么问题了。
五、四、三、二、一........随着最后的倒计时结束，大家旋即前往了新的世界。
抵达新世界后，离新照例启动了外置摄像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光秃秃又贫瘠的土地。
“该世界的大气环境可以呼吸，但是极度干燥。”云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