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急如律令 第153节

  “爸爸你最好啦!”

  “……”

  分明自己听不见什么男人的声音,但她却像是在跟谁对话,这感觉更怪异了,不由得看向了张岫烟:“这样做,不会太邪么?”

  “在这镇子里不会。”

  张岫烟淡淡笑了笑,道:“因为我家里供着菩萨,菩萨看着这个镇子,所以镇子里的泥人也都性情平和,它们不是阴魂鬼怪,家里供着它,也不会对活人造成不好的影响。”

  “而且,它如今也只是撑着这个家庭,待到洋洋长大,或是洋洋妈改嫁,便不供了。”

  “可是这……”

  韩平仍然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只是却不知从何说起,而张岫烟明白他想说什么,笑了笑,道:“这就是我们张家世代居住的镇子啊……”

  “你再看一看,能发现有什么不同么?”

  “……”

  韩平左右看去,只觉得这就是个平和而且富足的小镇子,路的行人与车辆,乃至商店摆在外面的礼品东西,都比别的地方多一些。

  看起来也非常的热闹,行人往来,小孩子一群群的跑来跑去。

  张岫烟轻声道:“十岁之前,我上学,学雕板,学打拳,但是始终没有学家里泥人的手艺,而且受我爹的影响,那时候我其实不太相信有这些东西。”

  “我家太爷爷决定教我本事,领我在菩萨面前磕头之前,就先带我来到了街上,用一件事说服了我。”

  “……”

  她说着,看向了韩平,道:“当时他问我,这镇子里,有多少泥人?”

  边说边笑了,道:“现在,我也就用这个问题来考考你,你看一下,这条街上,有多少泥人?”

  这算是个问题,也算是一个提醒了,韩平顿时有所反应,目光集中在了一个个的人身上,看到了有老汉拿着烟杆在街边晒太阳,还与来往的行人打着招呼。

  看到了瞎了眼的老太太,在敞开门的屋子里,一边捧着碗吃饭,一边与墙角里的儿子絮絮叨叨。

  看到了有河边打榆钱的老太太撵着往河边跑的小孩子:“去去,别处跑去!”

  忽然之间,他看到了前方十字路口,有一辆大客车驶了过来,车身也太高,拐角也太窄,却没看到一个顽皮的小孩子正从路这边跑了过去,恰好卡住了司机的视野位置。

  眼看着便要被大客车给卷到车轮底下去,冷不丁一个人冲了过来,把小孩子轻轻一脚踢到了一边,但他自己却直愣愣的站在路中间,被客车卷了进去。

  韩平惊住了:“这……”

  眼看着出了人命,但大客车却没有在意,只是微一摇晃,便继续向前驶过去了。

  周围人也都各忙各的,仿佛没有看见。

  韩平则是惊讶地看了张岫烟一眼,向前走去,那个躲过了一劫的小孩子还在跑跑闹闹,满身是汗,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什么。

  而到了刚刚那个人被碾过的地方,韩平便看到了地上赫然放着一个泥人,只有一尺长短,已经被碾成了碎屑,只有脑袋完整,脸上带着栩栩如生的表情。

? 第162章 登张家门

  “做得好,我会让他家人谢你的。”

  张岫烟蹲下去,拿出一块白色的手帕,将这泥人的碎屑捡了起来,包住,收在了口袋里,然后才向韩平笑道:“你刚刚看花眼了对不对?在泥人镇子,有时候确实分不清呢!”

  说这话时,脸上带了浅浅的笑意,甚是有几分自豪的模样。

  韩平也是怔了一下之后,才明白了过来,其实刚刚本来就没有什么泥人去拉扯小孩,只是有无形的一桩灾被挡下。

  这个镇子,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也只有自己如今法力强了,耳目也聪敏,看到了这个代替小孩被客车碾过的“人”。

  张岫烟看向了周围,轻声道:“我们这个镇子,偷东西的事情少,会被人喝斥。”

  “小孩子出事的少,因为帮忙看着的大人多。”

  “便是老无奉养的也少……”

  “……”

  她边说,边看向了街边,那是刚刚韩平注意的一个瞎眼老太太,正被儿子扶到床上。

  韩平惊讶道:“泥人还会养老人?”

  “哪呀……”

  张岫烟被这句话逗笑了,道:“镇子上的几户老人,是我们张家出钱养着的,只是,光给他们钱,那是不够的。”

  “身边总得有人照顾着,出事了递个话什么的,才方便呀!”

  “……”

  韩平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能发出了一句感慨,道:“泥人张家,这手本领真是让人佩服。”

  刚刚那个问题其实已经不用回答了,这条街,或是这个镇子上,究竟有多少泥人?

  如果已经到了需要一个一个去辨认,一个一个去数的时候,那么,张家人的本事,就已经不言而喻了。

  “走吧!”

  他叹了一声,道:“我也有点迫不及待要拜会张家老太爷了。”

  三两下把买来的礼物安置好,他自己摩托上挂了不少,剩下的塞到了张岫烟的后备箱里。

  这才一路往前,很快深入了镇子,又到了另外一端,却来到了位于镇子边缘的一方小平房小院,停了下来,远远看去,前面有一个很大的门头,挂了“张家泥人馆”的招牌。

  前面算是商铺,也算展览馆,里面木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泥饰。

  但张岫烟却并未带韩平从前面进去,而是绕到了后面的大门,停下车时,韩平看着这一片空地,微微失神,想到了李冒一曾经跟自己讲过的,老实爹登门求张家救自己命的事。

  他在张家门前跪下,便是这里?

  张岫烟也下了车,看着韩平的脸色,仿佛猜到了什么,轻声道:“当时东山叔便是在这里按江湖规矩递出了拜贴,是我父亲出来迎接的他。”

  “本是因为两家祖上的恩怨,说不方便请他入内,但是东山叔却要行大礼拜见我家老太爷,这一举动,也把我爹当时吓得不轻。”

  “我爹虽然不入行当,不算江湖人,但也知道这礼节太大了,急忙拦着。”

  “也是因为你父亲用了这么大礼节,惊动了我太爷爷,他便亲自起来,让我爷爷和全家的人用对待江湖贵客的礼节请他进门,还让我爹带着我们这些小辈跪还他这个头……”

  “事后我爹问过,这传了出去,是否反而让人觉得我张家其实是怕了韩家。”

  张岫烟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然后轻笑了一声,道:“然后他就被我太爷爷给骂了一通,我太爷爷说你爹是个好人,实在人,江湖上虽然讲究利益算计,但不能给实在人难堪。”

  “……”

  “实在人么?”

  韩平慢慢品味着这句话,思索着张家人的行事原则。

  老实爹那一跪,含金量究竟是高在了何处,竟可以抹除两家这么多的恩怨?

  “八大家,毕竟曾经一起上战场。”

  张岫烟只低声说了这一句,便上前推开了门,向韩平道:“进来吧!”

  韩平需要在后面拿着东西,她则在前面引路,先进了院子,叫了一声道:“太爷爷,爷爷,妈,婶子,有客人登门来了。”

  家里似乎早有人等候,听她一喊,院子里的灯便打开了。

  堂屋里,一群人走了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笑着请韩平进门。

  嘴里还说着诸如:“这就是东乡村来的客?”

  “太客气了这孩子,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快去帮着他!”

  “……”

  她们口中的“客”,发音是“key”,念平音。

  而这家如此热情,韩平便也堆满了笑脸,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往里搬,不过他只搬了一趟,张家的年轻人便都过来帮忙了。

  而他则与出来的人一一打着招呼,看到了张家人都显得客气而亲切,看到张家的院子里放满了泥胚,梯子,还有一座一座,用红布蒙着,尚未完成的佛像菩萨、狮子等等。

  整个小院里面,有假山流水,有石子小路,有树丛荫荫,显得清幽而安静。

  “叔叔好,阿姨好,太爷,您好!”

  韩平客客气气的与人打着招呼,被他们让进了堂屋里来,一进来,便看到了一个穿着旧式长袍,手里拄着拐杖,脸颊上已经生出了些许老人斑的老人,知道这便是张家太爷了。

  上前便深深弯腰行礼。

  自己拜将军法,不能磕头,但这是实实在在的救命恩人,这个礼节却一定是要有的。

  可是张老太爷却忙扶住他,上下打量,不停的说:“好,好。”

  他似乎通过韩平,看到了曾经上门来求救命法子的韩东山。

  而在韩平眼里,张家虽然还有两代尚未脱离江湖,但这一接触起来,却当真与普通城镇人家没什么两样。

  进了门来,便是上茶,让烟,被人拉着说话,问些家里的事情,或觉得惋惜,或觉得孩子不容易,然后聊了一会,桌上便已经摆满了酒菜,催着他上桌坐下了。

  只等吃完了这顿饭后,才开始有人收拾东西,而张岫烟也扶了张老太爷,带着韩平,来到了旁边的书房。

  某种程度上,这与韩平登门去李家洞子的时候一样,也是一种江湖规矩。

  张岫烟的爷爷一心只做生意,而她父亲去了省城开艺术文化创作者大会,所以现在家里能够以江湖人身份接待韩平的,便只有这位张老太爷以及张岫烟了,其他人都会自觉地避开。

  张岫烟出门泡茶的时候,特意跟韩平叮嘱道:“太爷爷早就想见你了,但你跟他说话的时候要在意一些,八半点之前,便要结束,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会带你过去。”

  “八点半?”

  韩平看了一下时间,五点吃的饭,现在已经七点半了,只有一个小时说话?

  张岫烟无奈地摇了下头,叹道:“不是拿架,是我太爷爷不糊涂的时间,也就到这。”

  “你或许听说过八大家各有一些弊端,我也知道你们韩家的法容易学成疯子,李家的法学了容易早死,我也不瞒你,我们张家的本事,学了之后便容易糊涂……”

  “也就是现在人说的痴呆。”

  “他现在其实每天只有一小段时间是清醒的,今天,也是为了等你,特意留的时间。”

  “痴呆么?”

  韩平早就好奇这个问题,却还是第一次听说,心间也略惊讶。

  带了些许敬重与小心,他进了书房,亲手端茶送到了张家老太爷的身前,老人家也是笑眯眯的,摇了摇头,笑道:“茶现在喝不了喽,喝多了晚上便容易睡不着觉了,你喝。”

  然后上下打量着韩平,比初见时更仔细,笑道:“那几只泥狗子,有用?”

  “有大用!”

  韩平起身敬茶,道:“这趟过来,我本来就是要感谢张家保了我的命。”

  “当然,也有很多问题需要请教。”

  “……”

  “不着急。”

  出人意料,老太爷却是摆了摆手,轻叹道:“这一趟,你们两个决定了先回咱们这里,暂避风头,是个聪明的做法。”

  “其实在之前,我就有些担忧了,那些做买卖的人,早晚都是会惹出大祸来的,与他们硬碰硬,不管本事大小,都要吃亏。”

  没想到老人直接便点明了事情的关键,韩平也微怔:“老太爷早就跟他们打过交道?”

  “那倒没有。”

  老太爷笑道:“我了解买卖人,可与现在那些买卖人并不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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