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着急，立时便要冲上来搀扶。
金刚大爷一声不吭，话也不交谈一句，忽地前扑过来，双手交击一拍。
恰拍在盛先生左右太阳穴，他一句话未说完，便已瞪大了眼睛，惨死在了当场。
双眼鼓起，已有大半颗露在了眼眶之外。
金刚大爷摸索着，将他两只眼睛挖了出来，攥在手心片刻，低低念咒，半晌之后，右手手掌张开，赫然掌心里已经嵌着两只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帮他看清了周围的景象事物。
但这一睁眼，整个人便怔住了。
四面八方，都已经被高大阴森的身影挡住，一列一列，一排一排，无数兵戈长矛，指住了自己。
这几个身影，他在进镇子的时候就见过，并没有当回事，不过三四个而已，对付得了，可是现在才算是看见……
……怎么他妈的数量这么多？
“我……”
他不甘心，猛然之间大叫，突地跳了起来，强行运转所剩无几的法力，便要冲杀出去，但是周围那些持戈甲士，却已经同时提起长矛，插进了他的身体。
下一刻，同时退开，居然从他身上挑出了一道虚幻的影子，被长矛交叉着锁住，带走。
现场只留了一具尸首，跪坐在地，双目圆瞪，满满的不甘，无形的哀嚎在原地盘旋：“他妈的，被那个老天王给耍了啊……”
“他是故意示弱，怂恿我出头，让我来替他试量一下东乡老八家的底气的？”
“……”
“……”
等候许久，院子外面，有最后两个身影被押着经过，韩平那颗心，也终于放下了。
定睛看去，赫然发现这俩都认识。
那靠后面的一个，赫然是自己曾经在佟庄与其交过手的盛先生，自己都不知道他也跟着来了，此时被踉踉跄跄地锁着，一条手臂是断的，两只眼眶是空着的，失魂落魄模样。
另外一个，赫然便是那四柱金刚。
这时的他，凶悍之色已全无，只有一脸的木讷与空洞，被拖了过去。
院子外面，变得无比安静，再无半点热闹动静。
只在半晌之后，骤然有烧起了油锅，某种东西被掷进里面煎炸的声音，嗤啦啦。
韩平此时的心情已不知怎么形容，转头看向了张老太爷，却见他也只面带微笑，静静听着。
很快有个尖细的声音隔了墙汇报：“老太爷，进了咱镇子的一共六个人，还有一个在镇子外面晃悠，外加一只羊。”
“现在进了镇子的都拿下了，没进镇子的也拿下了，逃跑的那个喉咙上的筷子拔掉啦，身上的手印脚印也擦干净啦，最要紧的是，捏泥人的材料也够啦……”
“就是尸体还都扔在镇子的各个地方，您看……”
“……”
张老太爷在此时睁开了眼睛，呵呵笑了一声，道：“那该报乡所就报乡所吧，省得明天被人瞧见，吓着了孩子！”
“只是有一群偷泥人的贼闯进了镇子，或是分赃不匀互相动手，或是心虚，不知看到了什么被吓死。”
“总而言之，镇子里外，不管出了多少条人命，都跟咱们张家，跟咱张家的客人没有关系，当然……有只羊死了，脑袋扔在了咱们院子里，那没关系，这不犯法……”
“……”
他说完了，外面那脚步声也就快速离远了，他这时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向韩平笑道：
“无事了！”
“这一支的买卖人上我张家来闹事，却都留在了镇子上，想也可以让那些不安分的，以后老实一点。”
“我张家，也总算可以得些江湖人的敬重，以后少几分麻烦了。”
“……”
“老太爷……”
韩平提起了力气说话：“张家有这么大的本领，那我……”
话不好说太明白，早知道张家还藏了这么大本领，我刚刚还在供堂里担心什么？
“不，这次要多亏了你在张家作客。”
张老太爷闻言，却是忽然笑了笑，道：“张家人不擅打法，也不够凶狠。”
“如果不是你先废了这四柱凶人，又吞了那恶鬼，恐怕他们大闹一场之后，还真能活着离开，若是那样，我们张家就算能赢上一阵，也会被人小瞧，以后不知有多少麻烦……”
“……”
“嗯？”
韩平心里一惊，向老太爷道：“所以，您老这次本来想的就是……”
张老太爷轻轻点头：“知道买卖人要登门，我想的便是将他们全部留下，而且得是凭了本事将他们留下。”
“在李行头电话里跟我说清楚了他们的本事之后，到了我们这镇子上，让他们跑掉一个，别人都会以为我张家没了吃江湖饭的能耐！”
? 第178章 猖骨
“好家伙……”
韩平再看向这老太爷时，眼底已是满满的佩服了，甚至有点吐槽！
妈的这些老辈子，看起来都本本分分，仁义厚道，但实际上，手一个比一个黑，心一个比一个贼。
李家就不说了，这次送香火，看起来是被逼急了孤注一掷，实际上算得清楚，既报了三个族人之仇，也平了账。
而张家……
一开始示敌以弱，引得这金刚大爷上门来闹上一场，仿佛吃了大亏，连自家供的家菩萨都差点被恶鬼吃了，但实际上，张家真正的本事都没有使出来。
摆在了明面上的，这是一个泥人小镇，是一尊供在堂里的家菩萨，但实际上张家真正的底子，却都藏在了暗处……
……话说从刚刚的动静看，这张家是在镇子底下弄了个兵马俑墓葬群么？
听老太爷话里的意思，这个计划，其实在他与李行头通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定下来了？
难怪都说什么韩家精，李家阴，张家巧手打七寸。
先示弱再伤敌，有了把握立时全部出手留下，这一分一毫，居然皆恰在好处。
最关键是，谁特么能相信，这算计居然是个长时间处于糊涂状态的老人做出来的？
“老太爷还是老太爷啊……”
张伯泰在一边表情有些无奈。
现在看，也难怪老太爷看自己不满意了。
若按自己想的，一群人开枪把这四柱金刚办了，那在江湖上的威慑力其实不大。
毕竟你有枪，人家也有，你一个开泥人馆的，枪还能有那些跑江湖的人多？
只有这种不发一枪，全靠本事留下所有人的情况，传出去了才有威慑力。
唯一的问题就是，你先把你的主意跟我说一下行不行，现在搞得自己白紧张一场，让韩家人看了不得笑话？
“太爷爷！”
倒是旁边的张岫烟开口：“太冒险了一些吧，要不是我爸正好回来，事情还麻烦着呢！”
老太爷喜欢这个重孙女，被她问了也不介意，只呵呵一笑，道：“他回来有他回来的打法，他不回来有他不回来的处理方法，况且他也是张家人，出点力又怎么了？”
“嗯？”
韩平也是此时才留意到这个话，心里暗想：张岫烟她爸不是去省城开会了吗？
况且，她爸不是行当外的人？怎么听着，他倒是帮了大忙的样子？
“好了，登门的恶客都解决了，但剩下的也不能饶。”
老太爷抬手一指，向韩平与张岫烟道：“你们两个一起去，带着狗去！”
“这四柱凶人带了恶鬼登门，想分食我们张家的家菩萨，胆大包天，歹毒难饶，现在那恶鬼大半都被杀死，但还剩了点东西在外面，现在已经被菩萨定住了，逃跑不掉。”
说到这里，先深深看了韩平一眼，道：“你们去把那个东西给我带回来。”
“好！”
韩平听了老太爷的话，也有些惊疑，那恶鬼还有残留？
自己此前在坛上便斩了一个，刚刚又炼了不少，怎么一次次的，还杀不死了？
但不及多想，与张岫烟立刻大步出了门，请出了斗鸡在前面带路，快速冲向一个地方。
此时的镇子各个地方，都已经安静了下来，各处路口，都有镇子上的人守着，应该是看着那些买卖人的尸体，等乡所的人上门。
韩平与张岫烟经过之处，也看到了几个角落里，都有着瓷像的碎片与供奉过的痕迹，只是恶鬼已经被自己杀死，瓷像也成了一堆堆的碎片。
他们穿过了几处街角，却是直到来到了西南处某个民宅背面的阴影里面时，便看到了一只黑色的坛子，想也是四柱金刚手底下的人带了过来，悄悄安置在这里的。
如今，那个供奉坛子的人已经被张家的兵马给捉了，只剩了坛子。
“汪！”
斗鸡向了坛子的方向叫了一声。
它懒，叫都只叫一声的。
韩平与张岫烟手里的手电便也立刻照到了坛子上，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就是这个了……”
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坛子明明是死物，但目光落上去，却感觉它像是活着的东西。
或者说，有活的东西在里面。
一点也不敢大意，立时拿块布垫着，将它小心端了起来，能够感觉到，坛子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只是这整个镇子，如今都被菩萨看着，它却是无法出来作恶。
“我来！”
张岫烟先拿出了一块软泥，在坛子周围小心封上了，然后才与韩平小心往回走。
回到了张家供堂之前，便见张老太爷、张伯泰都在，还多了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此外还有一些身材彪悍的男人。
张伯泰这时候正背起了手，向他们吩咐：“你们出去巡逻一下，省得有什么漏网之鱼……对了，家伙就别拿了，已经报乡所了，万一碰上说不清楚……”
“是，泰爷！”
这群人响亮的答应着，大步出了门，威风凛凛。
而他们这一出去，张伯泰便又悄没声地坐到一边小凳子上去了。
这一晚最受打击的还是他。
本来想好好表现一把来着，结果发现处理事情最不成熟的就是自己，心里老不高兴了。
韩平与张岫烟也不敢触他霉头，就进了屋找张老太爷，道：“东西拿过来了，这是……”
老太爷端详了这坛子几眼，忽地抄起拐棍，直接给敲碎了。
啪啦一声，仿佛伴随着无形的惨叫，隐约有黑雾蒸腾，再看去，赫然看到这坛子里面，居然有一块黑色的碎骨，看起来并不大，少年人拳头大小，只是黑漆漆的十分吓人。
而且韩平看得真切，这块碎骨，是真正的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