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平心里微微一动,顺了它的眼神看去,却只看到了小棚子里墙壁上挂着的一团皮毛与麻袋混织而成的古怪玩意儿。
韩平若有所思,目光忽地向老太太扫了过去,见她有些不自在地转过了眼神,顿时心下笃定。
“把这东西拿出来,给她烧了。”
韩平忽地抬手,指着那团皮毛,向周村长说道。
“啊啊……”
周村长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而那张老太太却像是忽然发了疯一样冲上前来,推攘着韩平,口中大叫着:“不能烧,不能烧,出去,都给俺出去……”
“烧,快给她拿出来!”
周村长见状,哪还不明白,立刻大声喊着,拦住了老太太。
这一推攘起来,院子里顿时乱糟糟的,村里的青壮正要冲进棚子里拿那东西,却还没动步,忽然就听到了一声嘶哑凶戾的恶吼,只见那棚子里墙壁上挂着的东西,竟是一下子主动脱落了下来。
而后体积展开,恶狠狠地向着正拉着张老太往旁边走的村长扑了过来。
这东西,像麻袋又不是麻袋,像兽皮又不像兽皮,团起来也不过小小一卷,挂在那里看不出来。
但如今一展开,却有了模糊的人形,轮廓甚至比壮劳力还大了一圈,周身手脚齐齐蠕动,像个软塌塌的人。
“小心!”
韩平上前,一步将村长拉开,恰好挡在了那东西面前,都不需要自己使出大鬼印,就听见身边“嗖”的一声,却是丧彪早已出现,二话不说,直接向那东西冲了上去,两者电光石火间便斗在了一处。
呜呜咽咽,破絮纷飞。
“咦?”
韩平也略有些惊讶。
丧彪出现倒不奇怪,但是,之前只能跟魂儿飘儿之类的东西斗,这玩意儿却是个偏向于实体的,如今丧彪跟它斗了起来,居然也不分上下?
是因为之前吃了那骨头,果然本事涨了?
正想间,却因为这边的动静实在吓人,把人拉开的周村长,也吓的手脚都麻了。
而那张家老太太,居然不要命一般的冲了回来,口中大喊:“一群祖上死光烂根子的,你们欺负俺的儿……”
一语未落,那玩意儿便忽地飞了起来,在空中展开,迎头将张老太太裹在了里面。
这一下子,倒像是变成了一只臃肿的熊,身形笨拙,眼大如斗,皮毛交织之处,血丝勾连,透出了一股子凶戾而怪异的劲儿,口中声音也变得荷荷作响,居然瞬间变得力大无穷,直向韩平冲来。
“原来是这样?”
韩平心下豁亮。
刚刚若只是这张皮,还不是丧彪的对手,如今裹了张老太太,倒真有几分凶劲儿了。
只是问题在于……
……你再凶,再邪,也是个有形的啊!
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时,韩平已经忽地上前了一步,迎着这东西冲过来的势头,脚下一绊,手上用力一扳,直接将她摔了个跟头。
也是这一触碰,便立时感觉到这东西极端的怪异,接触之地,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似乎无数的细微毛发,都要顺了自己毛孔钻进来似的。
他想到了一个东西,是之前在城里少见,到了乡下才看见的小玩意儿。
毛辣子!
绿森森的,身上长着一摄一摄的毛,像个染了绿毛的非主流。
若用手心接触它还好,若是用有毛孔的皮肤接触它,便会被毒刺扎进皮肤,蛰的生疼。
这个东西,赫然便浑身布满了诡异的阴气,活像一只灰色的毛辣子。
只不过,韩平体内法力同样随之而动,仿佛受到了袭击的本能一般,瞬间浮动,胳膊处的冰冷与疼痛也立时消解。
甚至因为这法力的涌荡,韩平这条手臂都多了几分力道,有若隐若现的声音自手臂深处微微泛起,略一用力,便已经将这东西掀倒在地,同时屈膝跪落,想将它按住。
却没想到,那个被韩平撂倒的东西已经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立时跳了起来,凶狠的向韩平扑过来,动作与速度,看起来都像是某种兽类。
但它却不如韩平动作更快,被韩平抬脚便踢到了半空之中,而后一不做二不休,五指如钩,瞬间便扯住了它表面粗糙的皮毛,而后双手一举,将它举在半空,狠狠砸在地上。
下一刻,人又扑了上去,左手使出小鬼印,将其死死捏住,摁在地上,右手从它身上撕下了一块皮毛。
说是皮毛,只是裹在了她身上的那一层。
但对方却发出了凄厉惨叫,如同从她身上撕下了一块血肉似的。
而落在韩平的手掌之中,也确然感觉这一块血肉蠕动不已,便如同本身就是活物。
“点火!”
“……”
韩平摁着这怪物,一手抓着那团血肉,立刻喝道。
刚才动手前就说了要烧掉,这时候村里聪明的,早就已经跑到了灶房里面,颤巍巍地生了火,只是在想办法如何将火运到韩平身边。
看他们手忙脚乱又是加柴又是拿锅的样子,韩平也不耐了,直接手上法力一振,压住了这东西身上的邪气,而后将其给提了起来。
一路提到灶房旁边,将它摁在了灶王爷的画像面前,然后先将手里的抓着的那一块塞进了灶底,又回身一块一块从它身上撕了下来,接连不断,都填进了越烧越凶的火膛子里。
“啊啊……”
怪物嘶吼连连,完全不像是老太太能发出的动静。
拼死挣扎,只是在韩平手底下着实动弹不得。
两三下之后,韩平从老太太身上揭下了最后一块,塞进灶堂里面,然后便将老太太轻轻一扔,送出了灶房。
周村长将老太太接住了,便见她浑身上下都是血,而伤口居然是一个又一个的牙印,像是被皮毛裹住之后,这皮毛内部到处都是嘴巴,将她浑身咬伤了一般。
此时被强行蜕了那层皮,她也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精气神,只神色恍惚地喊着:
“凭啥欺负俺啊,俺孤儿寡母的……”
“那刘家的寡妇不是好人,一个破烂货,还在那里装正经,满村子害俺儿名声……”
“那孟家的也不是好东西,妖妖挑挑的,勾引俺儿子……”
“孙家妮子那么小,就学那骚情做派,她还配不上俺儿子哩,你们倒要打死俺家可怜的娃……”
“偿命,都得给俺儿偿命!”
第100章 没死干净
她哭,她骂,骂所有人,哪怕只剩了这一口气,也要骂,最后时,居然连她自己的闺女也骂了进去。
骂她发骚,骂她翅膀硬了就跑去县城打工,居然扔了自己老娘跟弟弟在家里不管不问……
但韩平不管那些,只是将那破烂扔进了灶堂里烧掉,半点也不心软。
而随着这些东西越烧越干净,这张老太疯狂咒骂的动静,终于还是慢慢弱了下去,眼神彻底空洞了。
“打水洗手!”
韩平则是看着阴气散尽了,才放下心来,向旁边嘱咐。
“哎……哎,来了!”
周村长等人都还惊着,反应了一下子,才慌忙去找脸盆给韩平打水。
此时再看韩平,那表情已经跟见了鬼一样了,这东乡请来的,是什么人啊?
把咱们村子闹得人心惶惶的憨熊子,居然被他手撕了?
你但凡拿把铁锨,我也当你是个人……
“所以,这玩意儿究竟是啥?”
韩平一边洗手,一边皱起了眉头询问。
“呃……啊?”
周村长等人都呆了一下子,看韩平的眼神有点迷茫:你是先生啊,为啥问我们?
这个眼神韩平也有点绷不住。
没办法啊,韩家本事就这样,治归治,懂归懂……
“我……我倒是见过……”
一片迷茫里,却是洋店子村的一个小年轻,见村长与几个长辈都发着愣,小心的举了下手。
见众人目光都看了过来,忙道:“赵老太太,可宠她家小了,被人打死……就是出事掉坑里之后,她也天天惦记,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用家里以前留的羊皮、狗皮,再加上麻袋啥的,给缝了一个,天天抱着怀里,也不知道她怎么缝的,样子还挺像的……”
“反正就抱着,又是喂奶又是喂饭的,她闺女回来接她,她也不去,还把她闺女骂出了门……”
“当时都觉得她是疯了,也没人管她,但这行子……”
“……”
他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
虽然他认出了那堆皮毛的来历,可他不知道这玩意儿为啥会动啊……
学校里老师没教过……
“呵,如此溺爱,也是招祸……”
韩平心里早有猜测,如今听他这么一讲,心里便也豁地敞亮。
这兽皮,非鬼非人,该当归于邪物一列。
因着张老太太思念儿子,天天抱着念叨,慢慢的便使其沾了邪气,但道行有限,便是作恶,其实也是裹在了张老太太身上,靠着她的身体去作恶,而且害的人,也多是张老太太之前看不惯的那些。
如此想来,作恶的究竟是张老太太,还是那邪门玩意儿,倒是很难说得清了。
此时,他也只微微摇了下头,向周村长道:“不用担心了,无非便是她思念儿子,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如今既然烧干净了,那以后也甭烧香祭拜这玩意儿,连灰一块埋进土里,就算完了。”
“是,是。”
周村长连连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道:“天亮之后,我就去乡所……说清楚!”
“叔,你……”
一听他这个话,村里不少青壮立刻有些紧张,焦急问着。
“这话不必跟我说。”
韩平听了,却只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我是跑江湖的,不是走官面的,具体怎么样我不管。”
其实一开始听这周村长的话,韩平也没法全信。
一个村子里,你说黑的,我说白的这种事情不少见,但是刚刚他听了那张老太骂人的话,倒是心里有了数了。
这时候看向了周村长,便也带了股子坦然,低声道:“周老哥,话我听明白了,事也就看明白了,对你做的事情,我觉得没错,甚至我觉得你做的对,有担当,给咱这村子,守了一份安稳。”
“但是,既然我来了,也要把该说的话说透。”
“周老哥,你这人放到老时候,不但是个好村长,还是条好汉,但毕竟时候不一样了。”
“有些事情,就得有名分才能管。”
说着,韩平眉头皱了起来,轻叹道:“那就是个再坏的东西,你该送官送官,该报乡所就报乡所,而不是在你们村子里直接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