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滚滚的阴冷气息,已经自院子里面弥漫开来,更有丝丝缕缕,穿过了屋门下面的缝隙,流进了屋子里面,就好像忽然回到了寒冬腊月,韩平牙齿都被冻的咯咯作响,手脚都有种发麻的感觉,他立刻回身,像以前一样躺在了床上,甚至裹上被子。
但没用,自己像是被人直接塞进了冰窟之中,冻得浑身发僵。
想也不想,他身体里的法力,便已经自动生出了感应,开始一点一点的浮现出来,下意识的帮他对抗着这种渗入四肢百骸的阴冷,这倒是韩平之前也没发现的好处,心间微缓。
但他却也没有想到,在他身体里的法力升腾起来之时,院子里面的花子鬼,原本就已经打起了竹板,准备开口唱“莲花落”了,但那法力自主动行之时引动的些许涟漪,却使得他们即将唱出来的声音消失。
霎那间,这些花子鬼脸上居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惊喜感,眼睛瞪大看向屋门。
紧接着,所有的花子鬼,皆沉默而诡异的向后退去。
身形不动,也不迈腿,却已忽地分开在两边。
而在这一群花子鬼的后面,却有一个脑袋只剩了一点皮连接着,仿佛歪着脑袋一般的花子鬼缓缓的上前。
他一只手提着灯笼,另外一只手却没有拿着快板,而是捧着一卷看起来破破烂烂的线装书,歪着的脑袋使劲盯着书上的字迹,忽然之间,诡异的声音响起:
“主人家,今日看账啦……”
“……”
随着他一声吆喝,手里的账本忽然之间有了生命一般,快速的翻动了起来。
“咦?变词了?”
屋里,韩平也忽然微微一怔,感觉今天登门的花子鬼有点不同。
一个念头尚未闪过,便已听见了院子里面的花子鬼齐声唱了起来:
“主人家好,主人家善,主人家有账紧着还。”
“一文算成三分利,你不亏来我便宜。”
“这次收你四厘法,下次登门讨八厘。”
“利息给到咱花子,转头就走不磨叽……”
“……”
伴随了喜气洋洋的竹板声,整个院子里面阴风四溢,连电灯都黯淡了下来。
而韩平猛然之间心里一沉,直觉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不妙感,这群花子鬼每次登门,那一套套的词自己都熟了,但这一次念叨的却与之前完全不同,而这变化,已经让他生出本能警兆。
利息?他们要收走什么当利息?
“兄弟们,收账啦……”
还不等韩平想明白,便随着一声嘹亮而戏谑的声调,那个歪着脑袋的花子,已经将账本用力的向上一举。
伴随着夜空里阴风呼啸,账本哗啦啦的翻动起来,如同引动了某种冥冥之中的力量。
下一刻,那账本居然忽地弥漫起了一层层诡异的黑雾,铺散在了整个院子,也影响到了屋里。
同时,屋里面靠法力抗着这阴冷的韩平骤然之间一惊,只觉自己身上的法力,居然在快速的逃离了自己的身体,流向了院子之中。
更准确的说,这好不容易才压了下来,留在身体的法力,居然在流向那账本。
“怎么会如此?”
韩平再怎么样,也没有想到这个变故。
这法力虽是“窃取”过来,但留在了自己身体里,便成了自己的。
能自保,能辟邪,有诸般妙用,如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可如今,它却在逃……
而且,明明是自身的法力,在此时居然半点也控制不得,任由其快速流逝。
四面八方,阴冷再度向自己袭来,只觉身体冰冷,几乎冻僵。
尤其是,这时候的花子鬼还没有进屋门,所以供桌上的泥狗子也没有动静,它们也都是已经习惯了,在花子鬼试图进屋门时才会出来的,竟使得此时韩平身上的法力,完全没了阻挡,尽数被取走。
“呼……”
也就在这时,韩平脖子上挂的那枚将军钱,忽然飘了起来。
第102章 狗子全打家全丧
这枚将军钱,自幡子李家给了自己,只在自己破下关时起到了作用,帮自己压住了法力。
再后来,韩平也研究过它的用途,比如在与高家斗法时供奉着它,比如面对阴邪时稍稍向前伸一伸脖子,看那些阴邪是否会被它逼退,结果都没有。
供在供桌上,它毫无反应,连瘸腿师傅都没注意到它,面对阴邪时,它也能被阴风随意的撩动起来。
归纳下来,这枚铜钱在自己有了法力之后,就好像根本没什么神通似的。
久而久之,韩平已经开始把它当成一个单纯的吊坠了。
却没想到,久无动静的它,在自己法力被吸走的时候,忽然自动生出了变化。
像是受到了无形的吸力拉扯,居然飘了起来,以穿着钱的红绳为轴,滴溜溜的旋转。
也因为这颗铜钱的旋转变化,像是一下子打乱了什么东西,外面那群花子鬼,原本皆面露诡异的喜色,盯着韩平的法力快速的飞进账本,却没想到,忽然之间就乱了套,账本才只翻动了两下,便忽地合上,死气沉沉,像是失去了感应一般。
“啊?”
这变化自是让韩平惊喜,甚至有种快被溺死之时,抓住了稻草般的感觉。
可在外面,那群花子鬼乍见这变化,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抹去,就像川剧变脸一般,向屋里看过来的目光,甚至已经显得有些阴毒,它们虽然无法再拿走韩平的法力,但却也察觉到了是这颗铜钱起作用,无数的目光交织进来,只落在这铜钱之上。
“啪啪啪啪……”
忽然之间,竹板声敲的更加响亮了,花子鬼的声音变得高亢,诡异,刺人耳膜:
“将军钱,买命钱,黄泥村口有河沿。”
“一颗钱挡富贵命,主人命薄心思重。”
“花子讨钱到门上,一颗铜钱把利偿……”
“主人大方,花子接钱啦……”
“……”
如真似幻的声音交织着砸进自己的耳朵,这声音怪异到让人浑身难受。
这是一种如果完全保持了理性,仔细分辨,并不存在于现实里的声音,但是注意力稍一恍惚,这声音便像是被人拿着大喇叭在耳朵边放着似的,每一个音节都如钢针,攒刺脑浆之中,然后用力搅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韩平已经无法分辩它们唱的是什么,只能从它们的音调,意识到了某种凶险快速靠近。
急忙双手握住了铜钱,便要大声念咒,给自己壮胆。
但却也在这一刻,忽然屋门发出了一声剧烈的响动,韩平猛得睁眼看了过去,赫然便发现是一根木棍,直接从两扇门板间插了进来,使劲一撬,屋门便已裂开了一道拳头大小的缝隙。
紧接着,便看到一只脏兮兮的,惨白的手臂猛然伸了进来。
这是不知哪只花子鬼的手臂。
它一伸了进来,居然就忽地变长,一节一节,快速的向韩平抓了过来。
不对!
不是抓向自己!
韩平骤然生出了判断,这花子鬼是抓向了自己胸口的将军钱。
‘它们要抢这铜钱?’
‘可若是没了这铜钱,这一身法力不还是被它们吸走?’
韩平心里猛然一惊,勉强的要躲,却也就在这时,里屋里面,忽然听到了一声声的“汪汪”大叫,紧接着,一只敦实壮硕的黑影骤然之间从里屋扑了出来,恶狠狠一口咬在了这条花子鬼伸进来的手臂之上。
是丧彪。
它这一口咬的重,直痛得这花子鬼手臂也一哆嗦,快速缩回,并颤抖不已。
屋门缝隙里,则又伸进来了七八根木棍竹棒,向狗子身上乱打。
可丧彪咬住了东西,不分个胜负绝不松口。
此时这些竹棒,噼哩啪啦打在它身上,丧彪已经发出了些许呜咽声,但它仍是不松口,而被它咬住的花子鬼这条手臂,便也无法伸到韩平身前来。
同样也在这时,里屋另外两只泥狗子也窜了出来,正是滑条与斗鸡。
滑条速度极快,闪电一般,左冲右突,倒是帮着丧彪,接下了不少竹仗的敲打。
而斗鸡最后出来,却是两只眼睛向一块使劲,仿佛在观察。
只用了极短时间,它像是确定了什么,忽然之间脑袋一低,跟只羊似的顶了上来。
它居然是对准了被挤开的屋门,用力的撞。
居然想拿脑袋,将这屋门重新给顶住。
“狗子……”
而此时的床上,韩平被这花子鬼前所未有的凶戾给吓住,但一眼看见了泥狗子此时笨拙的连番挨打,无论是滑条还是丧彪,都被那竹仗打的噼啪作响,甚至隐然有种快要被敲碎的感觉,心里便有一股子莫名的火骤然升腾了起来,恐惧到了极点,便是爆发的愤怒。
我之前没学本事,由着你们欺负,现在我学了本事,还要由着你们欺负?
怒气升腾间,他忽地一声大吼,跳下了床来。
左手仍然握着将军钱,以免被抢走,右手却是忽地捏印,在自己胸口一点,身上阴气骤然升腾起来,如同变成了一只恶鬼,就连表情都变得狰狞而愤怒,蓦地一声大吼:
“都给我滚出去!”
“……”
“呼!”
他使的是大鬼印,最是一身凶戾,阴气滋生。
而这阴气一生,登时与满院的花子鬼带来的阴风搅动、冲撞,就像是在这屋门旁边,猛得炸起了一个巨大漩涡似的,三只泥狗子跌回了屋里,就连那伸手进来的花子鬼,胳膊也终于收了回去,乱七八糟伸进来乱打的竹杖也纷纷收回,外面的花子鬼,皆身形飘乎,森然直视。
它们似乎受这阴气的影响并不大,但是韩平的怒火,却使得它们神色更为森然。
而这一股子巨大的阴风漩涡,飞快扩散,在飘到了花子鬼们最后面的一层边缘时,却只剩了轻轻的一缕风,在这里,悬浮着一顶黑色的轿子,这缕风,悄悄掀起了轿帘子一角。
透过轿帘,便看到了轿子里面露出了半张绝美的面孔,只是异常的冰冷。
像死人。
屋子里面,韩平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使出了大鬼印,连逼退花子鬼似乎都做不到,但自己却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尤其是头顶之上,便仿佛有无尽的压力,随时将他压垮在地上。
三只泥狗子也已经爬了起来,虽然恐惧,但仍死死围在他身边。
轿子里面,似乎有一声依稀的叹。
紧接着,空气里似乎多了些什么,那好像是一种语言,但活人却根本无法听懂。
而伴随着这种语言,院子里的花子鬼们都变得安静了下来,身上无穷散发的阴气似乎也有所收敛,而后,那个脑袋歪在一边的花子鬼便缓缓捧起了账本,声音抑扬顿错的开口:
“账本在这,一日不还,便多一分利,更不是好事……”
“……”
随着他开口,其他的花子鬼便也齐唰唰的唱了起来:“主人家莫恐,主人家莫惊。”
“由来欠债是大爷,讨债的花子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