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
周云霄哼一会儿歌,又蹲在地上数蚂蚁,直到夕阳西下,眼看着天就要擦黑时,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爽朗笑声。
他赶紧站起来,踮着脚朝栅栏里张望,隐约认出是荀总上了车。
于是他赶忙将二八大杠推出树荫,骑了出去。
刚好荀总的小轿车也开出了33号大院,司机刚驶到街上,就见一辆二八大杠气势汹汹的追过来,当场横在了车前面。
司机和秘书都吓了一跳,随即秘书气急败坏的推开车门,想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如此地横行霸道,居然敢拦截荀总的车。
下车一瞧,是一个看起来很清瘦的年轻人。
荀弘也从车里看到了拦路人,立马就认出来,摇下车窗招手道:
“是东锋基地的小周吧?”
周云霄立起二八大杠,连忙跑过来说:“是我,荀总,我等您一下午了,有重要的事想找您做汇报!”
荀弘皱了皱眉毛,
“哎呀,你怎么不进来找我嘛?在外头晒了一下午,辛苦得很哟!你们这些科研同志,那可是老陈眼里的宝贝疙瘩,要是让他知道我把这些宝贝晾在门外吃苦头,他还不得找我这个老朋友算账嘛?哈哈!”
周云霄说:“门岗说没预约不能进,我就只能在外面等您了。”
荀弘一听,把手里的烟斗取下来,声音拔高了几分,立即把秘书喊过来训话,
“规矩是规矩,可也不能把人堵在门外嘛!同志来找我,有事情要谈,至少应该问清楚、报告一下嘛。不能一听没有预约,就把人往外挡!”
“特别是这些搞科研的同志们,一天到晚在实验室里忙活,跑来一趟不容易。今天外边太阳这么大,让人家在门口站着,这不是让人笑话咱们接待工作没做好嘛?”
秘书连连称是,“荀总,我去严厉地批评他们,再让他们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交上来!”
荀弘挥了挥手,“你去办吧!叫他们每个人都好好写一份检讨,少了三千字不行。做事不能只看表面,这里要深刻的反思一下,包括岗哨的负责人,平时是怎么带队伍的?
光知道抱着条条框框办事,机械的执行命令,一遇到特殊情况不会动脑筋,也不会请示汇报,这样的作风如何能把工作做好?”
说完,他将秘书打发走,去处理这件事,又招呼周云霄上车谈话。
荀总爽快的说:“在外头晒了这么大半天,肚子也该饿坏喽!走,跟我回去,到家里去!让你尝尝我夫人包的饺子。今天你小子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有这个口福,连你们陈主任想吃都吃不着呢,哈哈!”
周云霄瞅了眼小轿车,又回头指指自己的二八大杠,“首长,我车子是借来的,还得给人家还回去呢。要不您说个地址,我待会骑过去吃饺子?我保证,肯定准时到您家里,路上绝不耽搁!”
荀弘探头看看他的自行车,随即大手一挥,
“就这么点事嘛,值得在这儿耽误功夫?小刘,你下去一趟,把他的自行车给我扛上车来。人也一块捎上,送到我家里去。”
开车的司机小刘立马从驾驶座跳下来,热络地从周云霄手里把自行车抢来,先是推到后备箱比划了几下,发现空间太小塞不进去。
于是他又抬头看车顶子,打算把自行车放上去,不过车里又没带绳子,捆不住二八大杠。
小刘只好为难的对着后排说:“荀总,咱这车怕是没法捎着自行车了,根本不好带嘛……”
见状,荀弘琢磨了一下,很快有了好主意,
“这样吧,小刘,你骑自行车跑一趟,把小周同志的二八大杠给人家还回去,办完事自己坐公交回家。今天就不麻烦你给我当司机了,我自己来开车。
这样的话不就两全其美嘛?事情都解决了,小周同志也不用为难,大家都方便了……”
小刘一听,连忙摇头,“这这这……这怎么能行呢,荀总?您这样的身份,岂不是成了给小周同志当司机开车了,那我可不能答应,回头我就成司机班的笑话了!”
荀弘却瞪了瞪眼睛,不怒自威道:“哎呀,这有什么不合适的?给别人开车就叫丢人了?那司机同志靠什么吃饭、靠什么工作?现在讲究人人平等,不管坐办公室也好、掏大粪也好,都是劳动者,没有谁比谁高人一等。
我要是因为自己的身份特殊,就让司机同志专门伺候着,那还像个什么样子?行了,就这么办。别争了,你骑车去把小周同志的车送回去,我来开车!”
小刘见实在拗不过,只好耷拉着脑袋推着二八大杠走了,临走还给周云霄挑了挑大拇指,那眼神像是在说:
能让荀总给你当司机,你小子就偷着傻乐吧……
周云霄也讪讪的一笑,随即拦住正要推车门换驾驶座的荀弘,说道:
“荀总,要不这车我来开吧?”
荀弘瞅了他一眼,“你小子也会开车?”
第117章 要打两百万年算盘!
这年头,能独立驾驶汽车的人非常稀有,算是一门专业技能。
大多数人都是骑二八大杠、坐有轨电车或公共汽车,连摸方向盘的机会都没有。
正所谓‘听诊器、方向盘、人事干部、售货员’,这四个铁饭碗里,方向盘便是指的司机。
凡是有资格报名学车的,基本拿驾照的同时也把铁饭碗挣到手了,像机关司机班、公交公司、运输队都得抢着要。
听到荀总的问话,周云霄点了点头,说自己在戈壁滩上开过几次。
是跟狩猎队进山打黄羊的时候学的,对开车不算生疏。
荀弘这才同意让他上驾驶座把着方向盘。
这是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车身被擦得锃亮,周云霄发动车子后,感觉跟戈壁滩上的嘎斯六九也没多大区别,顺其自然的就驶入了四九城的车流中。
瞧他驾驶技术熟练,荀总笑着调侃道:
“小周同志懂得不少嘛,连汽车都会开,不愧是搞科研的人呐,脑子活,学什么都快。”
“若是换做普通同志,光掌握这么一项开车的手艺,也是一门吃饭的本事喽!一家四口的好日子,都能靠它撑起来嘛!”
听着荀总的夸赞,周云霄只是笑了笑,专心致志的盯着前方的路况。
他一上路才后悔抢这个活儿,早知道还不如让首长给自己开车呢。
因为周云霄突然想到,虽然自己会开车,但不熟悉交通规则啊,更何况这时候路上也没红绿灯,每次过路口都有个穿白色制服的交通员拿指挥棒比划。
好在荀弘看出他的为难,及时在后排出声提醒了几句。
等十字路口的交通员转过身,指挥棒朝着他们一扬,几辆公共汽车才缓缓通过,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黑色伏尔加也跟了上去。
辗转来到荀弘家里,院里是一幢白房子。
一进门荀弘就扯着嗓门吆喝,让夫人和面包饺子。
从屋里迎出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周云霄抓耳挠腮的想了想称呼,被荀总拍着胳膊说:
“小周啊,这是我夫人,姓张,你喊张阿姨就行了。”
周云霄客气地喊了声:“张阿姨您好,给您添麻烦了。”
对方随和的笑道:“来了就别客气,先跟老荀去客厅坐着吧,我这就去给你们包饺子!”
随后,俩人一块到客厅的沙发坐下闲聊。
荀弘给他递去一支烟,独自吞云吐雾的享受起来,然后开玩笑说:
“我说小周啊,这是和平时期,又不是以前打仗那会儿了,你怎么还这么风风火火的?瞧你这架势,堵我的门、追我的车,搞得跟土匪似的对我进行围追堵截呀?胆量不小嘛,我都快成你的作战目标啦!”
周云霄这才挠挠头,“荀总,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是实在找不着别人帮忙了。”
荀弘弹了弹烟灰道:“我说小周同志啊,你怎么就认准我一定会帮你呢?这个胆子可不小嘛,按规矩来讲,陈志忠主任、平焕章副主任才是你的直属领导,你有什么事情,应该先向他们汇报才对嘛。
你这倒好,一步跨到我这里来了。这可不光是越级喽,还横跨了系统?”
周云霄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说:“荀总,您还记得去年带领U-2侦察机的专项调查小组,来我们东锋基地考察的事吧?那时候您可是亲口承诺过,欠我一个人情的,我这不就上门追债来了嘛?”
“哦齁齁,原来你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嘛!那我这下可不好推脱喽。我荀弘这个人嘛,别的本事不敢夸,至少有一点——说话算数!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办,欠下同志的人情也不喜欢拖着。”
荀弘大包大揽的倒上两杯茶,“既然你有困难找到我这里,那我就听一听嘛。来,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情,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见状,周云霄便将这段时间在东锋基地的所见所闻,以及关于2号导彈进场试验的筹备情况,翔实地向荀总汇报了一下。
最后提到,希望在东科院的计算所借用一下乌拉尔计算机,搞一次东锋2号导彈的地面控制仿真试验,打消那些对科学研究态度不严谨、不尊重规律的同志们的妄念,并警醒他们。
荀弘全程皱着眉头听完,烟灰缸里也不知不觉堆了好几根烟头。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道:“万万没想到,现在你们的科研阵地也闹得乌烟瘴气啊,这样下去可不行。搞科学嘛,科学是啥子,是实事求是、不信鬼神,考的是一是一、二是二的真本事嘛!
你想想,搞出第一枚导彈、第一颗原子彈,我们那么多同志吃了多少的苦头、摔了多少个跟头、走了多少的弯路,才把这条路闯出来嘛?
现在取得了一点点成绩,就开始飘起来喽?觉得自己了不起啦?过去的困难都忘了,过去的教训也忘了?甚至还有人把集体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好像没有他就什么都干不成一样。
这种科学态度可要不得嘛!小周同志,你说得对,搞科研最怕的就是骄傲自满。成绩越大,越要谦虚谨慎;本事越大,越要尊重规律。这个苗头要及时刹住,不能让它越长越大!”
荀弘虽然是个粗人,却也拎得清是非轻重,不仅支持了周云霄的观点,并表示会竭力帮他争取东科院计算所的支持。
周云霄感激道:“谢谢荀总的帮忙,只要有您出面,陈所长一定会卖个面子的!”
“哎呀,你这个知识分子,怎么还学会拍马屁喽?”
荀弘大咧咧的一笑,随即凑近过来问:“我说小周同志啊,这个什么仿真试验,难道非得用计算机不可吗?你也应该晓得嘛,像乌拉尔这种大型计算机,咱们现在就这么一台,是宝贝疙瘩喽!
这可不是我一拍桌子,说一句‘借来用用’,人家就能马上给你用的嘛。多少重大任务排队等着它呢,我只能向你保证,一定会积极的争取……”
周云霄郑重其事地说:“荀总,东锋2号是未来原子彈的枪杆子,所以它能否顺利上天,关乎着五九六工程的进度。这玩意一枚造价就要上百万,如果不能在地面排除所有潜在的隐患,进行一次充分准备的试射,那它要是出事故爆炸了、就等于是白白浪费!
而现在明知道隐患还存在,大多数人却没那个耐心去检查、去排障,那就只能先通过地面仿真,用一场极小代价的失败把这些头脑发热的技术员们浇醒!
但即便是仿真试验,也需要建立大量的试验方程和物理模型,其中的计算量是相当惊人的!”
荀弘不太懂其中的弯弯绕,直切要害地问:“用算盘打不行吗?”
周云霄顿了一下,拧紧眉头道:“算盘……怕是不赶趟儿啊,荀总。哪怕我把方程和模型精简再精简之后,假如一把算盘每天连续不停的计算20个小时,也需要整整两百万年才能完成方案!”
“两……两百万年?你没唬我吧?”
荀弘叼在嘴里的烟头都吓掉了。
“是的,荀总。”周云霄一本正经地说,“哪怕追溯到整个人类的起源,往上追溯到50万年前的爪哇猿人时期开始打算盘,还倒欠150万年呢。”
荀弘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嘀咕起来,“那找一万个人打一万个算盘的话,岂不是两百年就能算出来啦?”
周云霄认真点头,“那也得从乾隆时期就让这一万个人开始打算盘……当然,这中间只要有一步计算出了问题,所有的一切都得推倒重来!”
第118章 东科院计算所
荀弘琢磨了一会儿,随即尴尬的嗬嗬一笑,
“哎呀,你看看,咱们这一聊,越扯越远喽!什么猴子、乾隆的,都扯到前朝去了嘛。好了好了,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来。
你这个事情,我基本上都听明白了。放心嘛,这个忙我给你想办法,陈所长那里,我去找他说。哪怕多磨几句嘴皮子,我也争取给你多要点时间来。
当然喽,话不能说满,大型计算机就那么一台,多少任务等着用嘛。不过三个小时,我看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怎么样,够不够把你这个仿真试验跑起来?”
周云霄也不贪心,连忙点头说:“够了够了,三小时有三小时的干法、十小时有十小时的干法嘛,不管您给争取到多久,都是帮了大忙的!”
荀弘哈哈一笑,“你这个小家伙啊,少跟我在这儿拐弯抹角打暗号嘛!还十个小时?胃口不小喽!
我告诉你,乌拉尔计算机可不是我家里的算盘,想用多久就用多久。就算我把裤子当了去换,陈所长也给不了这么长时间嘛!
三个小时,你就踏踏实实按这个时间准备。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别到时候机器给你开了,你这边还没弄利索。待会吃完饭走的时候留个招待所电话,回头安排好了,我让秘书同志跟你联系……”
一老一少在客厅里聊得其乐融融,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而厨房里的张阿姨也在忙活着,和面、剁馅、洗锅、烧火,哼着歌儿一个人乐呵呵包着皮薄馅多的饺子。
老伴平常也没少往家带客人,连大名鼎鼎的科学家钱院长都吃过她亲手包的饺子,但像今天这样,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年纪的小孩子,倒是头一回带进家。
而且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代人,居然还能聊得热火朝天,看来老伴跟这个小伙子很投缘呢……
不一会儿,两大盘热腾腾的猪肉韭菜馅饺子便摆上了餐桌,旁边还有一把大葱和小半碗葱姜、酱油和醋调制出来的蘸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