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此刻若是沉默,便是默认了陛下的安排,那日后这朝堂之上,恐怕就要多出一个连他都难以轻易撼动的将军了——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陛下!”
李甫心中计议已定,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谦卑的神色。
他上前一步,宽大的官袍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朝拜大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乾坤微微侧首,似乎对李甫的出列早有预料。
他望着李甫那张苍老却精明的面庞,语气平淡地询问道:“左相有何话要说?”
“陛下!”李甫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回荡在大殿之上,“赵将军此次平定姜家之乱,立下盖世奇功,威震北疆,实乃我日月国之栋梁,社稷之福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侧的赵铁山身上,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之色:“赵将军功高盖世,理应受封,以慰其功,以安军心……臣以为,除晋升赵将军为镇北大将军外,朝廷还应赐府邸一座,黄金万两,绸缎千匹,加封食邑,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众臣顿时一片哗然。
众臣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置信——这还是那位出了名的,对武将百般掣肘的李甫吗?
平日里,但凡涉及封赏武将,李甫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唱反调,不是说国库空虚,就是说赏赐过重会滋生骄兵悍将,总能找出一堆理由来削减封赏。
可今日,他竟主动提议如此厚重的封赏,简直比户部尚书还要大方!
赵铁山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警惕。
他太了解此人了,李甫绝不会如此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突如其来的“糖衣炮弹”背后,必定藏着致命的“炮弹”。
果然,李甫话锋一转,脸上的赞赏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而沉重的神色。
他微微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沉声道:
“然而,赏罚分明,方为治国之道!”
“有功必赏,有过亦当罚!”
“臣近日接到密报,赵将军在北疆期间,有几项行为,恐有不妥之处,不得不禀报圣上,以正视听!”
…………
赵铁山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李甫,沉声问道:“左相此话何意?”
李甫仿佛没看到赵铁山眼中的怒火,依旧不慌不忙,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奏折。
那动作慢条斯理,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压得在场众人喘不过气来。
他展开奏折,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其一,赵将军在北疆镇守期间,擅自调动边军,越过边境追击蛮夷,虽有战功,却也引发了边境摩擦,若不是赵将军侥幸攻破了北狄王庭,此举显然会破坏我日月国与北狄的和约,甚至可能引发两国大战,此乃不顾大局之举!”
此言一出,不少文臣纷纷点头,低声附和。边境之事,最是敏感,稍有不慎便是国之大患。
李甫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继续念道:
“其二,赵将军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导致部分士兵怨声载道,甚至有哗变之虞!虽无确凿证据,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此事亦需彻查,以安军心!”
“其三,赵将军结党营私,培植亲信,在军中威望过高,手下将领皆唯其马首是瞻,俨然成了国中之国……所谓‘功高盖主’,赵将军此举,恐成尾大不掉之势,于国家社稷,实乃隐患啊!”
…………
一条条罪状,从李甫口中说出,仿佛已经铁证如山了一般,真可谓是字字诛心,句句致命!
赵铁山勃然大怒,霍然起身,身上的铠甲发出“铿锵”一声脆响,他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李甫,怒喝道:“一派胡言!”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一些文臣瑟瑟发抖。
“我军追击蛮夷,乃是为了永绝后患,若非我越过边境,彻底击溃北狄主力,你以为现在边境还能如此太平?”
“至于军饷,一分一毫皆有账目可查,都在兵部备案,岂容你血口喷人?”
“还有结党营私……我赵铁山行得正、坐得直,军中兄弟皆是为国效命的汉子,我们流血流汗,保家卫国,只因信任我这个将军能带着他们打胜仗,能让他们活着回家!这难道也成了罪过?”
…………
赵铁山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生征战,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此刻却被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扣上如此大帽子,如何能不怒?
“赵将军莫要激动……”李甫依旧面带微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淡淡道,“臣也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不得不防微杜渐!赵将军功高盖主,难免有人会心生畏惧,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圣上英明,自会明察秋毫!”
这句话,看似是在劝解,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他将“功高盖主”这顶大帽子,稳稳地扣在了赵铁山的头上,更是将皮球踢给了当今陛下李乾坤。
此地当下的气氛……真可谓是凝重到了极点!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李乾坤的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李乾坤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在李甫和赵铁山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审视着两个棋手的博弈。
他知道李甫的用意。
李甫是在逼他表态,是在逼他在他们两人之间……或者说是,在重文还是重武这两方面做出选择!
若是他偏袒赵铁山,便会寒了文臣的心,也会让李甫觉得他过于宠信武将,有失公允;若是他责罚赵铁山,那便是自断臂膀,也会让天下将士寒心。
这貌似是一个两难的局。
对于此,李乾坤先是目光如电的扫视了一下全场。
霎时间,众臣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继而,李乾坤望着李甫,徐徐开口道:“左相所言,倒是句句为了朕,为了江山社稷。”
李乾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甫心中一喜,以为陛下要借机削赵铁山的权,连忙躬身道:“臣不敢,一切全凭陛下圣裁!”
李乾坤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冽:
“但朕以为,赵将军之功,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他带兵越过边境,虽有违和约,却也是为了国家长治久安,若非他雷霆手段,攻破北狄王庭,我日月国边境何来今后的十数年安宁?”
“至于军饷之事,兵部自会核查,若查无实据,便是有人恶意中伤,朕绝不姑息!”
…………
微顿了下后,李乾坤目光直视李甫,一字一句地说道:
“至于‘结党营私’……赵将军麾下三千精骑,皆是百战余生的勇士,他们信任赵将军,是因为赵将军能带着他们打胜仗,能护他们周全!”
“这叫‘军心所向’,而非‘结党营私’!”
“左相身居高位,当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
“朕相信赵将军,所以,此事到此为止!”
…………
“臣……”李甫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李乾坤挥手打断。
“朕意已决,左相不必多言!”李乾坤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李甫心中暗叫一声“可惜”,却也只能无奈地躬身领命:“臣……遵旨!”
与此同时,赵铁山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乾坤,又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李甫,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抱拳躬身,沉声道:“末将领旨!谢主隆恩!”
这场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波,似乎就这样被李乾坤轻描淡写地平息了,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
……
受封完毕的赵铁山刚回到自己的三千骑兵队列中,便被突然吹来的冷风,给吹出了个激灵来。
心中的热血稍稍冷却后,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尚方宝剑。
感受着那冰凉的剑柄传来的触感,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寒意!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的骑兵方阵——在这里,他的三千兄弟还正等待着他的好消息呢!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李甫的发难,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的明枪暗箭,等着他去应对!
“将军!”看到赵铁山归来的副将李铁柱当即迎上前去,同时低声询问道,“情况究竟如何?”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没有陛下的命令,哪怕是本将军下令,他们也不得擅自离营!另外,让兄弟们把眼睛擦亮一点,这京城,不太平!”
“是!”李铁柱领命而去。
赵铁山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赵铁山,他是镇北大将军,是这帝国棋局中一把最锋利的剑!
至于这把剑究竟会指向何方,又会斩断什么,就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料!
他只能向前,一步又一步的……走向那未知的命运……
……
……
伴随着赵铁山的投诚,以及之前赵烨华与其师尊苍梧真人的陨落,凤鸾宫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窗外那株曾经被姜令骁亲手栽下的树木,原本在这个季节应当开得如火如荼,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数,枝叶无风自动,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呜咽,仿佛是亡魂在低语。
大殿之内,红烛高照,然而那跳跃的火苗却显得格外惨淡,将姜令骁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宛如鬼魅。
她端坐在凤椅之上,身着那件象征着后宫之主的翟衣,凤冠上的十二行珠翠依旧熠熠生辉,但这华丽的服饰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几乎要将她那原本挺拔的身躯压垮。
“赵铁山……”姜令骁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姜家待你不薄,你竟也改换门庭,背叛于姜家了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却无人应答。
而赵烨华……那个被她寄予厚望,视为能带他出宫的最佳人选,她此前刚得到消息,他……如今也已经身首异处了!
并且,他的师父,据说是神仙人物的苍梧真人,也和赵烨华一起……身首异处了!
“没了……都没了……”
姜令骁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虚空。
她那张曾经倾国倾城、冷艳绝伦的容颜,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变形。
她想起姜家尚在时的光景了!
那时的她,何等风光?
一言可定人生死,一步能决国运兴衰!
可如今呢?
一切均已结束!
……
……
冷宫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残阳如血,透过破败窗棂的缝隙,斜斜地切割在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斑驳陆离的光影,宛如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