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黑暗,看到某个遥远的地方,或者某段尘封的往事。
那目光中,有追忆,有感慨……更有决绝!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让人无法揣测这位帝国最高统治者此刻心中所想。
殿内伺候的,只有一名贴身太监。
这位太监佝偻着身子,像一尊泥塑木雕般站在御案侧后方的阴影里。
他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惊扰了这位正在沉思的君王。
夜,已经深了。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名太监心中有些焦急。
皇上今日已经操劳了一整天,从早朝到议政,再到批阅奏折,滴水未进,如今又在这承明殿枯坐了近两个时辰。
他身为贴身伺候的人,有责任提醒皇上歇息,可他又深知皇上的脾气,若是打断了他的思路,后果不堪设想。
犹豫再三,这名太监终于鼓起勇气,向前挪动了半步,用一种近乎蚊蚋、却又清晰可闻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皇上,夜深了,风雪又大,龙体要紧,该歇息了。”
声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香炉中青烟升腾的细微声响。
李乾坤没有动,他仿佛一尊雕塑,依旧保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过了许久,久到这名太监以为皇上不会理会他,正准备再次开口时,李乾坤终于有了动静。
他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冷宫那边……可有消息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这名太监的心头炸响。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皇上今晚一直在踌躇的,踌躇的就是要不要问这个消息。
“回……回皇上!”这名太监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几分惶恐,“王公公……刚刚派人传来消息,说……说姜皇后……已经……去了!”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李乾坤的手,微微一颤,手中的书卷再也拿捏不住,“啪”的一声,掉落在御案上,又滑落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依旧望着窗外那漆黑的夜空,仿佛那卷书的掉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的目光依旧深邃,但眼底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消散了,留下一片空洞。
“她……可有说什么?”
李乾坤的声音低沉得让人听不清情绪,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名太监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有丝毫的隐瞒,连忙将王公公传回来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王公公说,姜娘娘临去前,穿上了那套凤冠霞帔,很……很漂亮!”
这名太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词句,又似乎在积蓄勇气,但其声音却是不可避免的更低了几分,
“她还让王公公转告皇上……她说……谢谢皇上留了她一个全尸,给了她一个体面的死法!”
“体面?”
李乾坤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笑意。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这名贴身太监身上,那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体面?”他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一条白绫,一身凤冠,这就是她想要的体面?”
这名太监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敢接话。
李乾坤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问那个已经永远无法回答的人。
“还有呢?”他继续询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知名情绪,“她还说了什么?”
这名太监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姜皇后还说……若有来世,她愿与皇上……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吗?”李乾坤轻喃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被一片死寂所取代。
是啊,若有来世,他们或许真的不该再相见了!
想想原身的记忆……他们两个之间,纠缠了太久,太深,也太累了!
从最初的青梅竹马,到后来的政治联姻,再到如今的你死我活……
他们曾经有过真挚的感情,也曾并肩作战过,但最终,权力的诱惑、家族的利益、立场的对立……还是将他们推向了对立的两面!
她为了姜家,不惜与他为敌,甚至试图颠覆他的江山——虽说她主观上没有此意,但有些时候,她的“漠视”,就是姜家最大的帮凶!
而他,为了这万里河山,为了他心中的“天下”,也不得不狠下心肠,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他们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
“永不相见……”李乾坤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无尽的落寞,“如此……也好,也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户。
“呼——”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
那股安神的檀香味,瞬间被这凛冽的寒风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
李乾坤却仿佛感觉不到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让那寒意直透肺腑,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更加清醒。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威严如初,只是那其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仿佛在这一瞬间,他苍老了许多。
这名太监连忙叩首等待陛下的旨意,同时其心中却是一惊——这么晚了,皇上还要下什么旨意?
李乾坤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的书卷,扫过那袅袅升起的香炉,最后落在这名贴身太监的身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皇后姜氏,德才兼备,不幸早逝,追封为‘孝敬皇后’,厚葬于皇陵,入太庙享祭,谥号‘愍’。”
“愍”者,可怜也,哀怜也,祸乱所夭曰愍。
是他对她,最后的评价,也是最后的怜悯。
这名太监心中一凛,连忙记下。
他知道,这个谥号,分量极重,既是对她身份的肯定,也是对她命运的哀叹。
“另外……”李乾坤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这深秋的寒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姜家余孽,若有藏匿者,格杀勿论!”
这最后的十三字,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奴婢遵旨!”这名贴身太监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退了出去,去安排传旨事宜。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李乾坤再次转过身,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
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高大,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独自承受着这世间所有的风霜雨雪。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有前身的记忆,也有穿越过来后,他与她的记忆。
他们初次相见时,她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姜家大小姐,而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她对他笑靥如花,送他亲手绣的荷包,陪他在御花园里追逐嬉戏。
继而,他想起了大婚之夜,她凤冠霞帔,美得惊心动魄。
他们喝交杯酒,许下白头偕老的誓言——那时的他们,以为可以就这样携手一生,共度余生!
但是,伴随着姜家权势日盛,她开始变得焦虑,开始漠视家族的种种谋划,但却又开始与他产生分歧。
之后,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后,教她统御之术,教她人心之术,但她却最终放弃了的事情。
再之后,便是自己最后一次与她在冷宫庭院里相见的场景了……
那时,她穿着粗布麻衣,面容憔悴,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眼神看着他,说:“李乾坤,你为了这皇位,为了这江山,连自己妻子的家族都能尽数诛灭,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朕是天子,这江山社稷,天下苍生,比任何个人的情爱都重要!姜令骁,朕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
她笑了,笑得凄凉而绝望:“好一个天下苍生!李乾坤,你记住,你欠我的,迟早要还!”
如今,她走了。
带着对他的怨恨,带着对姜家的愧疚,带着对这世间的失望,永远地走了。
他赢了。
他铲除了姜家这个心头大患,稳固了自己的皇权,成为了这天下唯一的主宰。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风雪更大了,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与污秽,都彻底清洗干净。
李乾坤站在窗前,任由风雪扑打在脸上,身上……但他的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变得冰冷!
大殿内,温暖如初,檀香依旧。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御案之后,弯腰捡起那卷掉落的书,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放回原处。
“来人!”他喊道。
一名小太监连忙从殿外跑进来,战战兢兢地跪下:“奴才在。”
“更衣,朕要……去凤仪宫!”李乾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小太监不敢多言,连忙去准备。
李乾坤站在御案前,看着那卷《贞观政要》,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贞观……”他低声喃喃,“朕会做一个比李世民更伟大的皇帝,朕会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挺直了脊梁,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承明殿。
殿外,风雪依旧。
他踏着厚厚的积雪,向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
……
承明殿的烛火,在李乾坤决绝的转身之后,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然而,对于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帝国而言,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
当那名贴身太监颤抖着捧着那道尚带着墨香的圣旨,踏着满地风雪走出承明殿时,整个宫廷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那道圣旨上,用朱砂红笔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追封皇后姜氏为“孝敬皇后”,谥号“愍”,厚葬皇陵。
“孝敬”二字,看似尊荣备至,实则暗藏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