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仪宫偏殿。
柳清漪正对着铜镜描眉,见徐月红去而复返,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透过铜镜的反射,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徐月红身上。
“回来了?”柳清漪放下眉笔,转身靠在凤椅上,似笑非笑,“那参汤,皇后喝了?”
徐月红将空了的食盒放在一旁,躬身道:“回娘娘,皇后娘娘并未喝。”
“哦?”柳清漪挑眉,眼中对此没有任何的意外,“她没喝?那她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说……”徐月红深吸一口气,摹仿着桃皇后那慵懒而讥讽的语气,“她说,‘皇贵妃贼心不死,这参汤里怕是加了佐料吧?’”
柳清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紧紧扣住扶手:“她还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还拿出了一瓶‘清心散’,当着臣妾的面,尽数倒入了参汤之中。”徐月红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她说,此物能解百毒,让臣妾转告娘娘,莫要在她身上白费心思。”
“清心散?”柳清漪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那个老虔婆竟然随身带着清心散?看来她早有防备,怪不得……”
忽然,柳清漪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徐月红:“她让你把汤送回来?”
“是。”徐月红点头,“娘娘说,既然皇贵妃娘娘一番‘好意’,她不敢独享,特意让臣妾端回来,请皇贵妃娘娘……共饮!”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柳清漪盯着那碗重新摆在桌上的参汤,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桃氏这招,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好一个桃氏!”
良久之后,柳清漪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参汤碗,
“既然她想玩,那本宫就陪她玩到底!”
徐月红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娘娘,不可!这汤……”
“怎么?你怕本宫被毒死?”柳清漪斜睨了她一眼,眼中满是疯狂,“本宫倒要看看,是她桃氏的毒厉害,还是本宫的命硬!”
说罢,她仰起头,将那碗参汤一饮而尽。
徐月红站在一旁,心脏几乎停跳。
说实话,她完全不能理解,事情怎么就变成这个模样了?
皇贵妃柳清漪没事还好,一旦有事,她徐月红这个送汤的,难道还能有好了?
就在徐月红满心担忧的时候,蓦地,也就在此时……
“唔……”
柳清漪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溅落在明黄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娘娘!”徐月红惊呼一声,当前上前就要扶住柳清漪。
“你……”柳清漪伸手拍开了徐月红想要搀扶自己的双手,同时以手指着徐月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怨毒,“你……这汤……”
“娘娘,这汤是臣妾亲手端去的,臣妾怎敢动手脚?”徐月红一脸的无辜与惊恐,“定是那清心散与参汤相克……”
“贱人……”柳清漪想要拔刀,却觉浑身无力,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皇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
“陛下驾到——!”
徐月红心头剧震。
陛下?
这个时候,陛下怎么会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身明黄龙袍的李乾坤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柳清漪,以及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徐月红时,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这是怎么回事?”李乾坤厉声喝道。
徐月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皇贵妃娘娘……娘娘喝了臣妾送来的参汤,就……就吐血了!”
“参汤?”李乾坤目光一凝,看向桌上的空碗,又看向地上的柳清漪,“传太医!快传太医!”
片刻后,太医匆匆赶来,一番诊治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怎么样?”李乾坤冷冷问道。
“回……回陛下……”太医咽了口唾沫,颤声道,“皇贵妃娘娘是……是中毒了!若是没有解药,只怕……只怕熬不过今晚。”
“中毒?”李乾坤眼中杀机毕露,“在这宫里,谁敢用毒?”
“陛下……”太医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皇贵妃所中之毒极为罕见,据微臣所知,当年……当年李娘娘死前,似乎也曾中过此毒……”
“李娘娘?”
李乾坤微微一愣,似是在心中对应人选,而后,好不容易对应到相应人选的李乾坤,脸色“倏”地转冷,
“你说的……是李蓉婉?”
“正是这位李娘娘!”
“既如此……查!”出乎徐月红预料的是,李乾坤竟然十分的支持她,只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让徐月红瞬间紧张了起来,“另外,也给朕彻查一下,这参汤是谁送来的?”
当即就有人站出来指着徐月红道:“回陛下,是月嫔娘娘送来的。”
李乾坤的目光瞬间落在徐月红身上,那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徐月红只觉得浑身冰冷,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也是桃皇后给她挖的最大的坑,或者是……最大的机遇!
“陛下!臣妾冤枉!”
徐月红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很快便渗出了血迹,
“这参汤是皇贵妃娘娘亲手熬制,让臣妾送去给皇后娘娘的!臣妾只是奉命行事,怎敢下毒?”
“你说什么?”李乾坤眉头紧锁,“清漪送汤给皇后?”
“是!”徐月红抬起头,眼中含泪,满脸的委屈与惊惶,“皇贵妃娘娘说,皇后娘娘近日操劳,特意熬了参汤,让臣妾送去,谁知……谁知皇后娘娘没喝,却让臣妾端了回来……娘娘一时不慎,竟……竟误饮了……”
李乾坤听完徐月红之言,大为震撼!
柳清漪给皇后送毒汤,结果……她自己喝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至于李蓉婉中毒之事……
全程都知晓此事始末的李乾坤,心中十分清楚,柳清漪其实就是想要将李蓉婉的死,栽赃给皇后!
不过,李蓉婉的死因,对李乾坤而言没有任何的意义,因此,他也懒得在这件事情上掰扯,当下最重要的好消息是,他又有削弱柳清漪进阶之梯的理由了!
此前,他答应柳清漪,只要桃皇后死了,就让她上位——对于此事,一直以来,李乾坤都有些提心吊胆的,生怕柳清漪真的能将桃皇后给弄死……
但好在,柳清漪的能为,果然没有超出李乾坤的预估。
直到现在,柳清漪也没能弄死皇后!
相反,她们两人之间的矛盾愈发的深重了,以至于后宫之中,已经快要泾渭分明的变成两个阵营了!
但这对李乾坤来说,此乃好事!
毕竟,两个阵营的争斗,远比两个人的争斗,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分出胜负。
不过,考虑到柳清漪现如今在后宫之中的威势愈发厚重,并且,她现在更是搬到了凤仪宫的偏殿居住来了……为防万一,李乾坤认为,自己是时候借此机会,削弱一些柳清漪的权柄了!
于是……
“来人!”李乾坤冷冷下令,“即刻起,皇贵妃柳氏于凤仪宫偏殿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陛下!陛下饶命啊!”
柳清漪虽然虚弱,但听到这话,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过来抱住李乾坤的腿。
对于此,李乾坤皱眉不发一言,但是其身体,却是极为灵活的避开了她的拉扯。
很快,柳清漪便被太监们给拖进了内殿。
……
……
徐月红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寝宫的。
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
直到身后那扇雕花的木门重重合上,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隔绝,她才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顺着门板缓缓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从未像刚才那样,深刻地、透彻地明白了陛下的权势!
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仅仅是一句话,一个眼神。
那个在后宫中权势滔天、与皇后娘娘分庭抗礼、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人的皇贵妃柳清漪,竟然连一声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像一只被掐断了脖子的鸡,直接被拖死狗一般的拖进了内殿……
这就是帝王之威!
直到现在,徐月红都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皇贵妃,下一刻就成了阶下囚?
而她,一个徐家不起眼的庶女,一个原本只能随波逐流的棋子,竟然在两大巨头的夹缝中,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还拥有了借势上位的机会……尽管这个机会在现在看来,还十分渺茫就是了!
蓦地,不知过了多久。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将胸腔中那股翻涌的恐惧与兴奋压下去。
与此同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的黑透了,浓墨般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丝余晖。
但……却也就是在此时!
“笃!”
一声极轻、极轻微的响动,极为突兀地在窗外响起。
那声音很轻,但听在徐月红的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她瞬间从地上弹起,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右手飞快地探入发髻,拔出了那根早已磨得尖锐的金簪,死死地盯着那扇雕花木窗。
“谁?”
徐月红低喝一声,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狠厉。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纸上映出的那道黑影,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迅速放大。
“啪嗒!”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入,带进了一股夜露的寒凉气息。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