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手里把玩着那柄象牙拂尘,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阴沉。
他微微眯起那双三角眼,目光如刀锋般在李崇山和那个被按住的“小荷”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那顶紧闭的软轿上。
“李大人!”李公公侧首望着李崇山,声音阴恻恻地响起,“这是怎么回事?咱家怎么听着,这里面有大文章啊?李家大小姐……变成了侍女?侍女变成了大小姐?听这意思……这是有妖孽存在啊?”
他每说一个字,李崇山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公公明鉴!”李崇山连忙躬身,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小女的这个侍女,她……她平日里就有些癔症,今日定是癔症发作,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冲撞了公公……下官这就将她杖毙,以正视听!”
“杖毙?”李公公轻笑一声,那笑声让人不寒而栗,“李大人未免太心急了些!这侍女说的是真是假,咱家还没听清楚呢,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着李崇山:“若是真如她所说,李家出了妖孽,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关系到陛下的安危,关系到我朝的国祚,咱家若是就这么让您给压下去了,回头陛下怪罪下来,咱家这颗脑袋,可不够砍的!”
“这……”李崇山顿时语塞,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来人!”李公公不再理会李崇山,猛地一挥拂尘,厉声喝道,“把这侍女给咱家看好了!没有咱家的命令,谁也不许动她一根汗毛!另外,让人封锁了李府周边,不得让任何人出入!”
“是!”
随行而来的几名精壮太监立刻领命,上前将李素云从家丁手中接过,牢牢控制住。
他们的手法专业而粗暴,显然不是普通的家丁可比。
李崇山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李家的命运,此刻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而此时,那顶软轿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轿帘紧闭,里面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来。
但李崇山却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帘幕之后,正有一双眼睛,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似是在欣赏着他们的惊慌失措……
而这……才是最让他感到恐惧的!
因为,很有可能,那个“小荷”的先前之言,全都是真的!
毕竟,他的女儿什么性情,他大致还是了解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依照他女儿的性情,不可能还能安安稳稳的呆在轿辇中的!
若是这个坐在轿辇中的女儿真为妖孽,那李家的结局……李崇山简直不敢想!
与此同时,走到软轿前的李公公,隔着帘幕,有些阴阳怪气地说着道:
“轿子里的……李小姐是吧?”
“既然出了这档子事,为了稳妥起见,还请李小姐暂时委屈一下,不要急着进宫了!”
“咱家这就派人回宫禀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在这期间,还请李小姐留在府中,配合调查。”
…………
“公公言重了,小女子一切听从公公安排!”
轿帘在微微晃动了一下之后,一道清冷柔和的声音从轿内传出,正是李素云平日里的声音。
此刻,她的声音依旧十分平静,仿佛刚才被称为“妖孽”的不是她一般。
李公公眯了眯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开。
另一边,站在李家门前的李崇山,望着那顶被控制住的软轿,望着面色阴沉的李公公,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是一场荣耀的,送女儿入宫选秀的大喜事,怎么就扯进“妖孽”之事中了呢?
自此以后,李家……还能存在于世吗?
此刻,李府门前,原本的喜庆氛围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恐惧。
……
……
此刻,灵魂是李素云的小荷,被强行拖回了李府,关进了一间偏僻的柴房。
伴随着柴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黑暗瞬间吞噬了她的视野。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那是陈年稻草霉变的酸腐味,混合着湿土与朽木的潮气,像是一双无形的脏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李素云——或者说,此刻寄居在侍女“小荷”躯壳里的李家大小姐,无力地瘫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膝盖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那是刚才在府门前不顾一切冲撞仪仗时磕在青石板上留下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但伤口处与破烂的衣衫粘连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带来钻心的撕裂感。
手掌心原本磨出的血泡,更是在刚才被粗暴拖拽时,被粗糙的地面所蹭破。
顿时,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然而,这具身体所能感知到的肉体痛楚,与她此刻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绝望相比,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瘙痒!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血沫的苦笑从干裂的唇齿间溢出。
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仿佛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雪地里的幼犬。
黑暗中,那双原本属于小荷、此刻却盛满了李素云灵魂的眼睛,在绝望中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她之前的推演……精准得令她心寒!
在冲出府门、指着那顶软轿嘶吼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预判了父亲李崇山的反应。
她深知那位李家家主的脾性——极度理智,甚至冷酷到毫无人性!
在家族存亡与一个女儿的生死之间,他手中的天平永远只会向利益倾斜!
为了保全李家的声誉,为了不给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递上刀把子,她这个“不确定因素”,这个“疯癫的侍女”,注定是要被舍弃的弃子!
道理,她都懂。
可懂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即便早知会有此结局,当那些家丁奉父命向她扑来,当父亲那决绝冷漠的背影留给她的那一刻,胸口传来的剧痛依然让她几乎窒息。
那是心殇,是心死!
曾经那个会在她及笄之礼上红了眼眶的父亲,那个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的父亲,此刻在权衡利弊后,亲手将她推入了地狱!
“为什么……”她靠在冰冷刺骨的土墙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划出两道泥泞的痕迹,“父亲,您为什么不帮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与现实的残酷形成鲜明的对比。
此刻,她仿佛能看到正厅内的景象——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怪物”,正优雅地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享用着她平日最爱喝的雨前龙井……那具原本属于她的高贵躯体,在那个卑贱灵魂的操控下,反而显得比她这个真货更加雍容华贵!
那个“妖孽”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维持现状,就能将李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她,李素云,真正的李家嫡女,却只能在这阴暗潮湿的柴房里,与老鼠为伴,等待着被宣判死刑!
屈辱,不甘,愤怒!
这三种情绪如同烈火般在她胸腔中燃烧,逐渐驱散了那股绝望的寒意。
不,不能就这样认输!
李素云猛地睁开眼,眼底那原本涣散的死寂瞬间被一股狠厉的光芒所取代。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如此窝囊,不能死在那个冒牌货的阴谋之下!
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揭穿那个“妖孽”的真面目,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然而,理智回归后,面对现实的残酷,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的处境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现在的她是谁?
是小荷!
一个身份低微、随时可以被抹杀的侍女!
更糟糕的是,她还是一个被家主亲自定性为“撞邪疯癫”的疯子!
她没有证明自己身份的证据,也没有相信自己的盟友,甚至于,她现在连这间柴房的门都推不开!
想要翻盘,谈何容易?
难道要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默默且无助地等待宫里的旨意下来?
无论是赐死还是囚禁……亦或者是那渺茫的被赦免,那都是她无法反抗的命运!
这种被动的等待,简直比死亡更让她感到煎熬!
可……除了等待,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试图调动这具孱弱的身体去撞击大门,但膝盖的剧痛让她刚站起来就再次跌倒。
她试图呼喊,但喉咙因为之前的嘶吼而沙哑不堪,发出的声音微弱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被困住了,不仅是被困在这间柴房,更是被困在这具毫无力量的躯壳里!
就在李素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时,死寂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吱呀——”
那是门轴转动时特有的、生涩的摩擦声。
李素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原本涣散的精神在这一刻高度紧绷。
她警觉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
是幻觉吗?还是那个妖孽……乃至于是自己的父亲派过来灭口的人?
在李素云紧张的注视下,门被推开了一条细缝,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敏捷地闪了进来,又迅速回身将门关好,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黑暗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空气中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小荷姑娘……不,大小姐!”
那身影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担忧唤道。
李素云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并不起眼的脸,有些黝黑,带着几分憨厚,是厨房里的杂役阿福。
记忆中,这个阿福平日里常受自己的接济!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没想到,在这李府上下视她为瘟疫、避之不及的时候,第一个冒着生命危险来看她的,竟然是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杂役。
“阿福……”李素云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刻,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阿福,她也必须试探。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平静,那是李素云惯有的语气。
“我听说你被‘妖孽’换了身体,还被关进了柴房……”阿福满脸焦急,显然没注意到她语气中的细微变化,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我给你带了两个馒头,还有点咸菜,你快吃点吧,看你脸色白得吓人!”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递到了李素云面前。
那馒头的香气,对于此刻饥肠辘辘的李素云来说,简直是人间至味。
她颤抖着手接过温热的馒头,眼眶再次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