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艾琳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罗格。
他平躺着,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缓缓地起伏着。
他的眉间仍残留着几分疲惫,像是终于撑不住后睡了过去。
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艾琳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
她从来没有照顾过醉酒的男人。
罗格那件衬衣的前襟全是被吉斯那一顶给顶吐出来的酒水,湿了一大片。
如果不脱下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他就得穿着这身湿衣服睡一整晚。
艾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把湿掉的部分处理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膝盖跪在了床沿上。
身体前倾,伸出了双手,指尖碰到了那件衬衣最上面的一颗纽扣。
……
罗格没有睁开眼睛。
在他装醉趴在桌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后续的准备。
他依然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他的表情是完全放松的,嘴唇微张,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喝醉了之后陷入沉睡的人。
他能感觉到那双小手在自己的前襟上摸索的感觉。
她的手指带着少女特有的微凉温润,动作小心翼翼,似乎一直在避免惊醒他。
从她放轻的动作来看,她似乎一直在小心避免惊醒他。
每一颗纽扣的解开,都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迟疑。
手指偶尔还是会擦过他的胸口,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那是洗衣碱粉混杂着一点厨房里的烟火气的气息。
那股气息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传来的,若有若无地漂浮在鼻尖。
此刻躺在床上,靴子被脱掉,湿冷的布料贴在胸前。
罗格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被人照顾的局面。
他想说“不用”。
但他没法再开口。
一个已经醉倒的人,不该在姑娘替他换衣服的时候突然坐起来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那太尴尬了。
比他装醉这件事本身还要尴尬。
他继续闭着眼,继续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任凭那双小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他衬衣上的纽扣。
她的动作不快,但也不拖沓。
……
艾琳解开了他胸前所有的纽扣。
衬衣的衣襟完全敞开了,露出了里面精壮的胸膛。
油灯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长期训练留下的结实体魄。
锁骨下方的肌肉线条清晰而流畅,胸肌结实而不夸张,腹部的肌肉轮廓分明,在呼吸的起伏间微微起伏。
皮肤是小麦色的,没有吉斯与奥森那种夸张到铺满全身的体毛。
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硕大体魄,但整体看去,极其有美感。
艾琳的目光在那片肌肤上一扫而过,然后迅速移开了。
她的脸已经红了,从耳根到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在油灯的光线下几乎无处遁形。
她第一次发现,那个永远站着的男子,此刻竟也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鼓劲,然后伸手抓住衬衣的衣摆,想把整件衬衣从他的身上彻底脱下来。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罗格是平躺着的。
他整个后背都压在了床板上,而整件衬衣的大半布料都被压在他的后背和床板之间,被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得死死的。
她试着拽了拽衣摆。
没拽动。
她又拽了一下,用力更大了一些,但衬衣纹丝不动,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她撑着罗格的肩膀,使劲推了推,试图让他侧过身去,好把衣服从他后背下面抽出来。
但罗格的身体沉得像一块石头,她根本翻不动他。
罗格的身体没有任何配合的反应,像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整个人就像一块钉在床板上的铁砧,任她怎么推都是纹丝不动。
艾琳咬了一下嘴唇,换了个角度,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从他身侧探过去,想把压在他身下的布料先拽出来一点。
她的手臂从他身侧穿过,整个人几乎半趴在他身上,才能勉强够到他后背的那片布料。
她的呼吸近了一些。
罗格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颈侧,温热的,带着一点急促的节律。
发梢垂下来,偶尔扫过他的锁骨,带着一点痒。
罗格依然闭着眼,但他在心里忍不住想笑了。
他知道自己能配合。
他只需要稍微侧一下身,让后背离开床板,她那双手就能轻松地把衬衣抽出来。
但他没有这样做。
既然已经装醉了,那就该装得彻底一点。
而她在他身上绞尽脑汁的那几分钟里,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少女在他身上忙活时有种认真得有些笨拙的劲儿。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却一直认真地尝试着。
罗格更不讨厌她身上传过来的那种淡淡的皂角气味。
那种气味对他来说很陌生,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竞技场上的汗味、血腥味和尘土味,而是一种干净而柔软的、属于日常生活的气味。
当然,他也想要逗一逗这个姑娘的念头。
过去的日子里,他习惯和所有人保持一点距离。
以前在营地里,如果有女人靠近他,他一般都是拒绝的那一个。
但今天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没有醉。
今晚的酒,让他比平时少了一些防备。
也许是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的防备也跟着松动了一点。
也许是那双在他身上摸索的手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觉得,就算放纵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罗格本打算继续逗弄一下少女。
没成想,少女彻底放弃了动作。
她停下来了。
双手从他身侧抽了回去,她的身体也从他上方移开了,那股带着皂角气味的气息也随之远离。
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艾琳就在床沿坐了下来。
她就坐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继续尝试脱他的衣服,只是静静地坐着。
艾琳坐在罗格的床沿,目光盯着床上的身影。
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他的轮廓映得棱角分明。
他的眉头在她刚才擦拭的时候已经松开了不少,看起来没有白天那种紧绷的感觉。
嘴唇微微分开,呼吸平稳而缓慢。
她看着他的眉眼,这一刻,他终于不像一个首领了。
这个念头从她的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眉目舒展,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会累、会困、会醉倒的普通人。
艾琳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缓缓下移,落在他敞开的胸膛上。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罗格的肋下,靠近左侧肋骨的位置,有一处颜色不对劲的地方。
在油灯的光线下,那一片皮肤的颜色和周围不同……
艾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直起身,伸手取过床头那盏油灯,将灯盏端在手里,脸颊凑近了细看。
火光照亮了那一片皮肤,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淤青。
颜色很深,边缘是一片暗紫色,像是什么巨大的力量撞击过后的痕迹。
艾琳端着油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盯着那片淤青,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淤青上移开,缓缓扫过罗格的胸口、肩膀、手臂。
举着灯光,目光在那些地方游走。
少女发现,除了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之外,还有几道浅浅的旧痕,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留下的伤。
她的眼眶逐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