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生者的一切情绪与记忆都会在这个如磨盘碾碎谷物的过程中被粉碎,只剩下纯粹的死亡以不自然的方式被重新复活。
亡灵本就是违逆自然的产物,因此代表不了这世界上任何与真善美有关的事物。
唯有加文拉德那样的个体才会因原力的青睐而被厚待,使他能保留记忆与思维成为上位亡灵的一员,可惜芸芸众生并非哪一个都有机会接触到原力这种捉摸不到却又无处不在的力量,因此这些于战场中消亡的死者们似乎只剩下了化作无脑亡灵这一条路。
但艾斯卡达尔的出现却改变了这一切。
它需要那些最强悍的,但也要有一些智慧,这些在激战中死去的灵魂往往还维持着临死时的狂暴,一旦被惊扰就会化作怨灵,这些无法对抗死亡诱捕的个体并非白虎的目标,就像是有品位的虎大妖即便挑选伥鬼也只要那些最有潜力的个体。
幽灵虎就像是最挑剔的“菜农”。
眼前这个正在推进的战场就是它的大棚,它用自己的眼睛去审视这些将被碾碎的死者,以一种苛刻的方式挑选着其中长得最好的那些韭菜。
“你还不错。”
艾斯卡达尔迈步走过一头在自己的尸体边掩面哭泣的女兽人,它绕着她走了一圈,在周围那些狂乱作战的战士们发出呐喊的背景中,猛虎说:
“愿意跟本座走吗?”
“去哪?”
女兽人快速变淡薄的灵体茫然的问了句,似乎在死后,那让她变的狂暴的魔血也消退让理智重新占到上风。
面对她的问题,艾斯卡达尔摇晃了一下脖子,让飞扬的鬃毛在风中飘起,它随口回答说:
“当然是去打猎!一群洋洋得意的疯狗正打算闯入我的领地,我自然需要一群能压制它们的猎犬。你没打过猎吗?”
“我...”
女兽人的灵体愣了一下,正要回答却看到白虎已经走远,她下意识的想要跟上去,却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倒毙的尸体。
她被一名凶残的维库女人用闪电投矛撕开了胸膛,死不瞑目又曝尸荒野。
她或许应该留在这里寻求复仇,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闪耀着,迅速挤占了她本就不多的理智,让她在憎恨的驱使下向怨灵转变,但在又一次抬头看向已经离自己很远的幽灵猛虎时,一丝宝贵的理智却又浮上心头,让那些被憎恨驱散的理性艰难维持着。
亡者大军术式在运作,她必须做出选择。
女兽人已看到了身旁的其他尸体蹒跚着爬起,化作无脑而嗜血的行尸,她如果继续留在这也会成为它们的一员。
于是她不再犹豫,转身跟了上去。
在离开尸体的那一刻,她的灵体就迅速变淡。
每走一步,灵质逸散的速度都会加快,很快就变成了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幽魂,然而在她终于跟上白虎的那一刻,一股阴寒的灵界之风将她裹了起来。
那来自死亡国度的风没有吹散她的灵魂,反而让她如吸满了水的海绵一样重新凝实起来,消亡的寒意被暂时拂去,能继续存在的温暖又笼罩了她。
直到这时,这女兽人才发现跟随着幽灵虎游荡于战场上的亡灵不止有自己一个。
数百个,甚至是上千个灵魂都在灵界之风中跟随着这神秘的猛虎,有人类、有兽人、甚至有食人魔和半人马。
不同种族的幽魂聚于白虎吹起的灵界之风中,汇聚成一道阴寒的浊流,它们彼此叠加,让所到之地皆蒙上了一层冰冷的白霜。
那女兽人知道自己走了好运。
她左顾右看,发现周围的所有灵体都和她一样源于这战场,甚至之前被自己斩杀的半人马督军也在这个群体之中,这让她产生了更多疑惑,想要上前询问却在迈出脚步的那一刻,被一个尖锐的甚至有些嘈杂的声音喝止了。
“你!就是你,那个留着莫西干头的女兽人!小老虎刚组建的‘食尸鬼部落’正在行军呢,身为列兵的你不许随便离开你的位置。
快回去!”
兽人愕然抬头,便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蛾子”正叉着腰怒视自己,后者拍打着缠绕粉尘的漂亮翅膀,惬意而愉快的飞行在灵界之风中,就像是传说中的妖精。
她手里挥舞着一把风格很可爱,甚至打着蝴蝶结的捕梦网,偶尔挥动一下,假装自己在指挥这只不断扩大的“军队”,又像是严厉但没有压迫力的“军法官”那样,在艾斯卡达尔并不需要她维持秩序的情况下,主动帮白虎维持着这支幽灵大军的秩序。
“啊?我吗?我现在是食尸鬼部落的列兵了?”
兽人心中充满了惊讶,但灵体的意识迅速告诉她这一切都不重要,唯有维持“誓言”才重要,于是她追问道:
“猛虎说我们要去打猎,猎场在哪?敌人是谁?”
“咦~你这个家伙怎么这么多问题?其他亡灵可没有你这么多话。坏蛋月莓不是说你们这些凡人一旦死去就不会保留多少理智了吗?”
兽人的问题让笨蛋妖精柳絮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还在前进,还在搜集更多灵魂加入这行列的白虎,她扭头对那女兽人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女兽人下意识的想要说出自己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气馁的回答道:
“我叫‘刃怒’,最少一部分名字是这个。我是为了寻找一样东西才来参加这场战争的,但我现在忘记了我要找什么,甚至忘记了我到底是谁。”
“哎呀,亡灵是这样的,无法安息的你们在越过死亡之门后总要留下一些东西,别在意这些小问题啦。”
柳絮安慰了一句,又咳嗽了一声,挺着胸膛很神气的说:
“那什么,小老虎征召的亡灵太多啦,本督军一个人管不过来,我现在任命你为食尸鬼部落的小头目,你!刃怒,你去帮本督军管理新来的亡灵,让它们跟上行军队列!
赫尔恩勋爵说行军队列很重要,一支厉害的军队拥有最厉害的纪律,他说这是从兵主大人的书里学来的。
总之,小老虎要带着你们去打猎,所以你们要有最厉害的纪律才能取胜!”
“啊?我这就成小头目了?”
刃怒瞪大眼睛。
即便已经死了,但曾身为酋长的思维还是在告诉她这很不靠谱,不过随后亡者的意识就告诉她这一切都不重要!
她要找一样东西,虽然忘记了东西是什么,但可以一边跟着白虎大人打仗,一边慢慢找嘛,总比留在战场成为行尸走肉好多了。
于是,刃怒在灵界之风中唰的一声行了个标准的火刃军礼,然后转身去指挥那些新加入灵界之风中的“优质韭菜”。
不多时,当“辛勤收菜”的白虎慵懒的回过头的时候,就被自己身后灵界之风里那行进齐整的灵体们吓了一跳。
这是在干什么?
如果不是没有音乐伴奏,这些被它收集起来作为“伥鬼”的精英灵体都要走出“分列式”的步伐了啊喂!
然后,艾斯卡达尔就看到了得意洋洋的柳絮正跟在自己身后,一边举着她的捕梦网当指挥棒,一边协调这些灵体行军。
妖精们可是很有艺术天赋的,柳絮这会按照标准的四四拍在指挥灵体前进,再加上这些灵体保留的神智都很淡薄,相当于一群提线木偶,这才弄出了这种夸张的队列。
而且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笨蛋妖精居然已经私下任命了好几个“头目”,就像是猎群中的下位头领一样,把这行军的幽灵们管的相当不错。
“呐,本督军为你的‘食尸鬼部落’建立了最初的秩序,我厉害吧?”
柳絮得意的叉着腰询问了一句,白虎没绷住。
它看着这阴气森森的亡灵队列里飞舞的那个满脸傻笑的妖精,这小家伙的阳光气场和这支“伥鬼大军”根本就不是一个画风啊!
“你觉得你一个妖精出现在这种场合合适吗?”
白虎反问了一句,随后又追问道:
“还有这个见鬼的名字,为什么要叫‘食尸鬼部落’?
我可没说叫这个名,它们只会被用来抵挡海拉的克瓦迪尔溺死者们,它们是用来争取时间的消耗品,只是一次性的耗材为什么还要给个名字?
你仪式感这么重的吗?”
“因为玛卓克萨斯的食尸鬼是妖精们知道的最丑的东西!”
柳絮挥舞着爪子说:
“当然要用来形容你这支凶残的大军咯,至于名字,他们都死了,你要让他们再死一次的话,总得让他们有个名字才能去死啊,不然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罢了,本座懒得和你争辩,就这样吧。”
艾斯卡达尔回望着灵界之风中被它亲自挑选的亡灵们,这数千人已经是优中选优,考虑到这一战之后,不管哪一方获胜,赤脊山的亡者大军都会不复存在,因此白虎决定再去通灵塔那边转一圈,把那些最精锐的亡灵也一起带上。
让它们已死的生命再为这个世界进行最后一次服务,随后就让他们拥抱安息。
海拉的克瓦迪尔溺死者们已经靠近战场了,甚至都不需要此时藏在伊尔加拉之塔的乌尔或者克尔苏加德为它示警,冥河上的波动已越发剧烈,而邦桑迪的怪笑声若隐若现。
那是油滑巨魔死神特有的信号,代表着海拉的冥狱大军已经启程,要为德纳修斯大帝铲除物质世界的魅夜园丁和“渎神”之人。
“要开始了。”
艾斯卡达尔对身旁的柳絮说:
“我们要真正介入天命崩溃的大事里了,今日我等就是寒冬女王斩向阴谋家的利刃,要砍掉佐瓦尔的一只拳头作为宣战的信号。
在这利剑出鞘后可就再无回头路了。
要么在天命的瓦解中帮助祂君临死亡,要么被阴谋家们的大手碾作齑粉,再无第三个选择。
你怕吗?”
“怕,但妖精知道怕也没用。”
柳絮揉了揉自己的脸蛋,撇嘴说:
“我和月莓不一样,我没她那么聪明,想的也没她多,但这样也有好处,想不到失败的结果自然就不需要怕了。
更何况你可厉害啦。
妖精觉得你是妖精照顾过的所有灵种里最厉害的那个!最厉害的永狩宗主戈德林虽然不说,但妖精知道它也觉得你超厉害。
所以有你在,妖精就不怕。”
笨蛋妖精说着说着还给自己说的激动了起来,她挥着拳头,吱哩哇啦的尖叫道:
“小老虎,如果连女王都同意你这么做,那就带我们冲吧!让我们联起手为女王争取胜利!”
“好,那我们就...嗯?”
艾斯卡达尔被傻妖精的勇气感染,正要发出猎手的咆哮,却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灼烧心智的力量自高空坠下,甚至连由它引动的灵界之风都被影响到,让那些亡灵甚至都因本能的威胁向天空中发出嘶吼。
白虎回过头,便看到了一枚黑色的“陨星”从高空坠下。
宛如一道漆黑的光幕砸入赤脊山中,落地之时引发了剧烈的能量爆炸掀翻了落点周围的好几座通灵塔,但那漆黑的光芒爆发却不消散,甚至遮蔽了太阳照入山中的光芒。
那黑色陨星宛如一个剧烈的干扰源,落入亡者大军术式时就阻断了整个体系的运作,艾斯卡达尔能清晰的看到周围战场上的亡灵们一个个停下了战斗,如木头一样戳在那又被兽人扑上来砍倒,还有的在脱离控制后直接狂暴,已不分敌我的姿态进攻周围的所有生命。
如果那枚黑色陨星是耐奥祖释放的,那就意味着兽人通灵师用了“掀桌子”的手段破解了老克的通灵仪式。
若那下坠的黑暗碎片还顺带杀死了克尔苏加德,即便赢的并不光彩,但还活着的他依然是这场求职的胜利者。
可问题在于,黑色陨星砸下的地方并不是老克所在的伊尔加拉之塔。
耐奥祖打出了威力十足,绝对可以决定胜利的一击。
但遗憾的是,他打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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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黑暗之星的碎片精准命中的五号通灵要塞已经化作了一片满溢黑暗的“山谷”,那东西坠落时释放出的力量宛如一颗魔法核弹被引爆,其生效范围内的一切实体和能量都被摧残撕扯,更要命的是这股能量不是一次性释放的。
在最强的冲击波摧残了落点之后,还有残留的“黑暗物质”如污染和腐蚀一般存在于此。
把那些在第一次打击后还侥幸存活的个体拖入了更可怕的地狱之中。
“咳咳...”
弗斯特·帕斯维尔以一个古怪的姿态蜷缩在倒塌的废墟之中,从他此时怪异的姿态能分辨出他的脊椎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错位,而手中法杖断裂的半截如战矛一样刺入了他的身体,又被一块碎石压住了尾端。
这种伤势已经宣告他没救了。
他应该在第一轮打击时就死去,但随后在黑暗之星落点中爆发的污秽却涌入他体内,以一种怪诞的方式让他撑过了即时的死亡。
但这不是幸运,因为生命力还在流逝,而他的躯壳宛如一块不受控制的海绵吸纳着周遭的黑暗,那东西很像是虚空的回响,但却不是纯粹的虚空。
弗斯特在恍惚的弥留之中仿佛看到了一座华美的黑色城市被更大的一颗“黑暗之星”直接命中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