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躺在灰白的碎石滩上,口鼻间弥漫着的汽油味便开始重新占据感官高地,茉莉感到头晕和恶心,没空分析其中的有机成分,她坐起身来,破烂衣衫露出单薄的脊背,在月光下浮现出剔透嶙峋的质感。
“我……呃……头好涨,颅内压不正常……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茉莉摇摇头,努力做着深呼吸,缺少了面罩过滤,含氯的空气接触黏膜会带来损伤和窒息,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她的身体需要新鲜空气,让身体自然调节。
但奇怪的是,没过多久,茉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那么痛苦,肺叶正常起伏,颅内的压力也伴随着心理恢复平静而恢复正常。
至于原本视为头号大敌的雾霭星含氯大气,与身体的各部分黏膜接触时也未出现预想中的刺痛和腐蚀,它正常地进入呼吸系统,与细胞完成交换……是她错觉吗?为什么感觉细胞转化出的秘术能量,反而更强了。
茉莉抬手扶住额头:
“虽然现在使不出来太多力气,但身体的活力似乎比以前更强了……”
叮当——
“嗯?”
铃铛响动的清脆声音,让茉莉诧异地抬起头,她看向自己的手腕,一串精致漂亮、遍布淡蓝色秘法咒文的小铃铛,正随着风轻轻摇曳,散发出悦耳的声音。
真是漂亮的饰品,一看就是专业工匠精心雕琢的,只是看一眼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不对?
“我……从来不带饰品。”
茉莉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身躯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和灵巧,过于灵敏的身体差点让她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踉跄站定,心中却更增惶恐,这种异样的遭遇仿佛往日重现,那个念头只是在心中稍微浮起,茉莉便立刻摇起头,极力否认:
“不会吧……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不应该吧?怎么能同时发生两次……”
为了确认这种想法,茉莉小心地操控起身体,像是蹒跚学步的稚儿一样,缓慢地向前走去,低头看向水中。
茉莉久久地伫立在水边。
伏…………
一阵风卷起脸上的灰烬和死皮,伴随着顶部裂缝漏水,滴落在吹弹可破的肩头,轻易地在娇小的身躯划开一道蜿蜒向下的轨迹,褴褛衣衫上的烧焦痕迹隐约
朴素的灰发散入风中,冰蓝的双眼中映出湖中倒影,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脸颊还带着青涩,和过去那成熟明艳的外表大相径庭。
所有迹象都表明,这根本不是她的身体,也不是,过去那具属于自己的身体。
茉莉死死注视着水中的倒影,一股炽烈的灼烧刺痛自体内深处唤起,残留的痛楚让她的呼吸近乎凝滞。
“……我是谁?”
她捂着头,努力回忆四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却只能回忆起来些许片段。
“有两个女人,她们在烧什么东西,在我看见了她们之前,她们好像是先发现了我,但在社会学隐身下并没有在意我的存在……”
“我向着她们之间摸过去,然后看到她们正在用锤子和刀具劈斩地上的物体……那东西是什么?”
她隐约回忆起燃烧的轮廓,但稍微试图看得更清晰一点,颅脑立刻传来剧烈的刺痛。
“哼嗯!不行,这具身体我还没办法适应。”
据说机兵驾驶员和机兵之间存在着一种‘同步率’的说法,两者神经链接,思维同步,用大脑的模糊算法,代替电脑完成那些只有生物可以做到的动作,同步率越高,机兵的动作越是精湛漂亮,流利顺滑。
茉莉确信自己和这具身体之间也存在着类似的契合度问题,大概同步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伴随着身体苏醒和活动,同步率也开始慢慢增加。
大概只要一天时间,她就能完全适应这具身体。
如果是过去那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学士,她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惊慌失措,再次陷入到自我认识的障碍之中,不断地进行内耗和焦虑,担心自己又再次夺走了其他无辜者的生命。
“之前的那具身体去处尚不明晰,在想办法找到身体的下落之前,我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现在,她只是微微犹豫,便做好了决定。
“是了……我得去找利维坦,现在只剩我一个人,根本没战斗力。”
茉莉站起身,择了根结实的树枝作为拐杖,她向外释放出心灵脉冲,秘术能量以前所未有的迅猛姿态轰击而出,瞬间覆盖了半径五公里的空间。
“……这什么力量?”
茉莉诧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明明这具身体看起来也就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怎么会比帝国特工,还有我自己的身体还要厉害?这不止是三阶升格者吧?难道是四阶?”
但她没时间纠结这其中的问题,心灵脉冲掠过周围地形,如同雷达一般,将各种生物分布精准扫描出来,并标记在心中的地图上。
“往这边走,应该是东边的方向走……那边有人活动的残留,就算不是利维坦,遇到其他活人也比在这里干耗着强。”
确定了目标,她就这样拖着衣衫褴褛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朝着东边走去。
很快,茉莉就发现,自己与新身体的磨合速度远超她的想象。
最开始她还只是拄着拐棍,蹒跚独行,但很快筋腱和神经都变得舒展,肌肉也更加柔韧起来。
仅仅过去一个小时,茉莉就舍弃掉了那根拐棍,大步迈进,社会学隐身自然施展,不知为何,她明明身处于试炼之地内部高消耗的环境,但身体产生秘术能量的速度,远比消耗的还要快,就好像体内有着一座大坝水电站,每分每秒都在源源不断地生产出磅礴的电力。
“就是这边……啧!”
来到预想中的目的地时,茉莉立刻屏住了呼吸,着实被面前的景象所震撼。
两具武装修女的尸体散落在地上,她们身上伤痕累累,遍布烧蚀和熏黑的痕迹,茉莉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惨绝人寰的死法……很难想象,死者生前到底经受了怎么样的折磨。
茉莉小心地凑上前,扒下来一名修女身上的装束,将自己重新武装起来,相比于旁边那个死相更惨,连脑袋都被塞进胸口里的家伙,还是这边跟自己的体型相近一点,她捡起对方佩戴的双刀,算是有了点底气。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敌人,才会干出这种残忍的杀戮……希望我不会是受害者。”
就当茉莉准备继续前行时,突然间侧过头。
“这个痕迹……”
她喃喃一声,瞬间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反握架在身前,看向不远处的林子里。
“谁在那边!”茉莉呵斥道:“出来,别想躲藏,你的恶意已经不加掩饰地锁定到我了。”
啪、啪、啪……
不等茉莉话音落下,一个穿着白色裤子的短发女官已经从中朝着她走来。
“真是巧了,没想到你也找到这里来了。”
短发女人一甩头发,看着地上两具惨绝人寰的尸体,微微颔首,转头和茉莉对上视线,笑着说道:
“很高兴见到你……护女法兰妮娅。”
白裤子,军帽,还有肩膀上的,好像是联邦的少校军衔?
——自由真理部的人,还不是一般的低级公务员。
「法兰妮娅……这是我这具身体的名字吗?原来我现在用的是护女的身体啊——等等,这么说,她是认识我的人?」
茉莉心思一动,立刻抬起头,冷冷说道:
“你是什么人?联邦的自由真理部特工,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星咏控制的地方?”
“说这话未免太过分了点,护女大人,外星球的地盘,目前两国之间也没有进行沟通划界,怎么能说是贵国控制呢?”
茉莉直言道:“笛梵那执事已经代表星咏姊妹盟对这里进行了实际控制,这就是星咏的意志。”
“你误会了,我能进入到这里面,就说明是笛梵那大人的允许。”
平心而论,短发女人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是她的五官过于锐利,只是跟她对上视线就觉得心中不安,她一摊手,说道:
“我是琉娜·让·达尔科,正在追查一起涉嫌帝国特工潜伏境内的案子……”
「帝国特工?」
茉莉心头一紧。
「莫非是说我……不,她追查的肯定是联邦通缉的‘茉莉’,我现在已经换了身体,根本不用担心会被看出来。」
心中刚刚升起安慰,但茉莉随即便意识到一个问题:
——但是,为什么自由真理部的特工,会追茉莉追到这里来?
「白裤子他们发现了什么吗?难道……和我有关系吗?不,我不是说‘茉莉’,而是……有没有可能,他们已经找到了作为【世界人格】学派的‘我’?」
如果真是像自己想的那样,那么或许这是自己重返学派的好机会!
自己现在已经没有那具身体的影响了,只要坦白出真实情况,告诉联邦的同志们自己的下落,再加上自己现在这具‘护女’的身体……有可能涉及外交争议,自由真理部肯定不会太为难自己。
是的,眼下这是能够回家的最好机会……
「那利维坦怎么办?」
茉莉微微一愣。
如果自己现在对白裤子把所有情况全盘托出,那么利维坦不可避免的会受到影响吧?
拥有卓越天赋,在狩猎大会上拿出了破纪录成绩,现在还在事业上升期……如果突然遭到白裤子带走审问,肯定会对他的事业和生活造成不小的麻烦。
「我不能给利维添麻烦,他收留了我这么久,还给了我重大帮助,」
“……我知道了。”
她沉吟片刻,说道:
“那么,琉娜女士,贵国与我国交往密切,就让我协助你一并进行调查吧。”
? 第223章(身体不舒服,休息一下)
“能够得到护女的助力,是我的荣幸。”
琉娜·让·达尔科握住茉莉伸出的手,欣然道:“星咏姊妹盟历史悠久,素有耳闻,这次合作一定能够精进两国友谊。”
“我也希望如此。”茉莉颔首:“既然是要合作,琉娜小姐能不能告诉我,贵部门这次到底是要抓捕谁?”
琉娜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护女大人,平时有看直播的习惯吗?”
茉莉正要开口,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从死人身上扒下来衣服,随后摇摇头。
“我对闲暇娱乐没什么兴趣。”
「这具身体在我之前,明显遭到了某些人的故意伤害,甚至到了毁尸灭迹的地步……从白裤子的语境看,她应该也是刚来的,对‘法兰妮娅’的护女身份并没有否认,联邦的自由真理部不太可能是作案凶手。」
她大脑迅速运转,分析起来可能性。
「外面有笛梵那这种八阶升格者坐镇,总共进入这处试炼的人只有三方人马:星咏姊妹盟的试炼队伍、利维坦和我们这种误入进来的探索者小队以及自由真理部的琉娜。」
排除掉白裤子,利维坦肯定也没有对法兰妮娅动手的计划,不然也不会派自己进入深层探查情况……所以答案很明显。
「我当下这具身躯,‘护女法兰妮娅’是被姊妹盟内部的奸人陷害的,笛梵那说过,挖掘带出的资源无论如何都有一部分抽成,内部成员的目的是通过试炼而不是赚钱,那么大概率是为了争权夺利。」
等等,既然这样。
茉莉突然心生警惕。
「白裤子在其他国家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扶持亲联邦的领导层和武装力量夺取政府领导权,随后通过商业合作和资本投资,慢慢传播民主化思想……不能排除掉联邦有意扶持南极的亲联邦势力的可能。」
趁琉娜思考沉吟的时候,茉莉上下打量起来对方。
【观察家】改体开始运作,她的目光悄然扫过对方每一寸肌肤和服饰,所有细节在她眼中显露无疑。
「头发收拾的很利落,一点妆都不化,没有穿戴一点收拾,指甲也剪得很短,走路时候有些滑跃感……是长期在太空或者近地轨道生活留下的痕迹。另外黑色短发和紫色眼睛,还有姓氏,应该出身不错的家族,这种人一般不会轻易出国,结合她要调查的案子,显然是针对国内事务的处理。」
茉莉立刻给出判断:
「——这个白裤子的女官不像是配合陷害法兰妮娅的人。」
她这么想着时,琉娜突然抬起眼,锐利的眼神正好跟她对上视线,茉莉一愣,心中不自觉产生了一些紧张,她左手背后,挺起腰背,下巴一抬,用冷淡的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