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笑了笑，推了推金丝眼镜，体面从容地走进宽敞明亮的休息室，她微微低头，目光扫过坐在沙发上休息的两人。
“作为《民主日报》的记者，我很高兴见到两位卓越级的升格者，你们是如此的年轻，又如此的天赋卓绝……”
她笑着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说出公式化的开场白，快速打量起来两个年轻人，将他们的外貌特征、表情身体、动作心理迅速记录，并与记忆中的形象匹配。
一男一女。
女性可以是非常标准的蓝鹰民族的姑娘，二十岁出头，银发蓝眼，洋娃娃似的脸蛋，五官精致漂亮，身材高挑纤细，像个芭蕾舞者，简直就像是宣传画里走出来的，她落落大方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大腿上，穿着和气场都是那种保守家庭，严格遵从民主法典的传统女孩。
‘难怪那群医生这么高兴——这孩子简直就是先天的宣传材料，是个蓝鹰人都会认可她。’
薇薇安点点头，她注意到女子的穿着面料品质不低，回忆了一下，脑海里马上找到了一号人物。
“婕丝敏·坎格尔。”
薇薇安看着对方那双深海一样的蓝眼睛，说道：“你是奥尔科县议员拉德森·坎格尔的女儿吧？”
“您认识我，记者同志？”女孩惊讶地说道。
“三年前的共和国青年运动会，你代表奥尔科县参加了短道速滑、滑雪和花样滑冰三门项目，二金一银的辉煌战绩，想不记住都难。”
薇薇安笑道：“人们都说你是奥尔科的‘雪舞者’，甚至觉得你会参加明年的联邦全民运动竞赛，没想到你居然成为了升格者。”
婕丝敏微微颔首，淡淡说道：“可惜在评分环节败给了卡嘉莉亚，没能为我们县争取到三枚金牌。”
对面这姑娘身上的优秀光环实在太多了，国家运动员、祖上五代从军、‘坎格尔’的社会重大服务荣誉姓氏、再加上县议员的父亲，还有这无比标准的蓝鹰人面貌……
薇薇安想道：‘这根本就是本地门阀推出来的形象代言人。’
有这样优秀的履历，还有二百年一遇的‘卓越’评级，恐怕谁也拦不住坎格尔家族的崛起了，他们的家族政客入主市议会，不，自治邦议会都是早晚问题。
“我听说你检测出来了‘卓越’评级的升格者潜能——全联邦的人都很好奇，作为蓝鹰二百年一遇的天才，你是什么类型的改体呢？”
婕丝敏回答：“我是【异格】系别的改体，检测中心的医生们将其命名为【凝霜华】，能够通过目光凝视和肢体触摸，生成极低温的寒气，并且拥有非常优秀的精密度……”
“这实在令人意外，联邦的【异格】系改体不是很多，对于你接下来的发展路线而言，也是一大挑战，对于未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是的，作为升格者，我没办法再参加普通人的运动竞赛了，正好我也希望重拾起来文化课程，我最大的期望能够继承家族先辈的意志，进入联邦军事院校学习，然后为联邦国防军服役……”
婕丝敏的谈吐不凡，薇薇安随意问了几个问题，她都对答如流，这位门阀家的千金给薇薇安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基本上可以排除了，这就是我们自己的良家子、基本盘，谁背叛都轮不到她背叛。’
薇薇安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这姑娘的出现肯定会令首府的来人非常满意。
至于说男生……
薇薇安扫了一眼对方，就把他望到底了。
男性长相普通，留着和主流不符的三七分短发，寻常款式的运动服，气质乍一看比较沉稳，但实际上一直在东张西望，跟人对视时会主动躲避目光，手掌不时抓握着衣角，说明他心里没底，面对采访非常紧张。
薇薇安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这——这家伙不是那个利维吗？’
难怪芬妮雅是那副模样，一直没进去……看样子真是误会她了，一下子遇到这种变化，是个人都会茫然。
略一迟疑，薇薇安问道：“那这位先生，你也是卓越评级的升格者吗？”
‘利维’还没开口，旁边的婕丝敏便说道：
“他不是。”
薇薇安一挑眉毛，看向对方，只见婕丝敏双手抱胸，有些不满地说道：“检测中心的医生还没有给他定下结论，似乎是生理数据有些奇怪，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能跟我坐在这一桌。”
“哦？”
薇薇安顿时精神起来，她看着‘利维’，对方没有还口，而是垂着头，默不吭声，她便明知故问道：“这位先生，请问你的名字是？”
“利维。”
李维坦故作轻松地说道：“那什么——这位小姐说的倒也没错，我到底是什么评级，还得专家人士来认定。”
婕丝敏斜了他一眼：
“你心里没底，才会这么说吧？”
“是啊。”李维坦大大方方承认道：“我确实心里没底。”
“哈，我就知道。”婕丝敏哂笑一声，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听大夫说，你是双改体升格者，但具体是什么效果都检测不出来——谁知道是用了什么药物和手段伪装出来的，再说，就算是双改体，也最多算是‘优良’，改体的潜力，是要看成型率和质量，不是越多越好……”
“唉，我也知道，我和那些出身优渥的精英比不了。”
李维坦垂着头，叹了口气：
“我是个孤儿出身，从小就穷苦惯了，从来就对生活没有什么期待，活到现在……全靠民主的信仰支撑，是祖国的恩情喂养了我。”
突然间，李维坦话锋一转，他握紧拳头，昂首挺胸，用满怀恩情的语气慷慨说道：
“人们都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但我觉得，我是国家的孩子，更是民主的孩子啊！我能顺利长大成人，工作劳动，正是我们战无不胜的解放式民主主义的优越性啊！”
“从南极到赤道，三亿里江山美如画，一万年民主风暴横扫异族，使这片辽阔大地迎来解放，更为人间带来了伟大的景色。”
李维坦站立起来，对准贵宾室墙壁上的国旗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揉了揉眼眶，哽咽陈词：
“啊，民主，民主就是我的亲爸爸，解放就是我的亲妈妈！我虽一贫如洗，却靠着对民主的爱意一直走到现在。现如今，我得到了向父亲和母亲展示自己的机会，已经颇为满意，这说明我的爱和孝已经感动了上苍，让世间唯一的主——民主！允许我为它奉献终身！”
“《民主日报》的记者同志啊，请你不必过多报道我的事迹，我们民主社会历来是讲奉献的，对于这个社会和我们伟大祖国而言，一个婕丝敏·坎格尔，顶上十个甚至九个利维！”
他沉痛地说道：“只是啊，我实在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才会攻击民主的孩子？或许这样的人，背地里也在攻击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主事业，我一个人被攻击没什么，可是我们的民主，不该被如此对待……”
“你这是血口喷人！”婕丝敏俏脸一黑，怒叱道：“我哪里有破坏民主了！”
“哦？”李维坦瞥了对方一眼，带着狐疑的口气反问道：“这么说，你承认刚刚对一位民主之子的攻击了？”
婕丝敏无言：“先生，你就是个孤儿，出监护院之前，你恐怕连票都没投过，而我从成年起就在投票了，请问你跟民主有什么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啊，婕丝敏小姐。”
作为《民主日报》的记者，薇薇安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这个……所有的联邦公民，它都是沐浴着民主荣光的存在，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好坏，而质疑他对民主的信仰和贡献，不然的话，岂不是让那些兢兢业业工作却疏忽了投票的劳动人民寒了心？不是吗？”
婕丝敏压下火气，侧过头，不想跟利维再争辩。
“随你吧！”她说道：“反正再过一会儿，专家的意见就出来了，在记者发布会上，你最好还能这样给人泼脏水。”
“你怎么能把一位民主之子正义的质询当成泼脏水？”
李维坦顿时横眉冷对，他摸着下巴，质疑道：“婕丝敏·坎格尔，我看你不像是被民主庇佑的公民，一直在对我这个信仰民主的虔诚公民大肆嘲讽，今天是对民主之子的嘲讽，明天是不是就敢攻击民主？”
婕丝敏翻了个白眼：“你有什么毛病吧？我一个地道的蓝鹰人，家族历代从军，我会对民主有二心？”
“我曾记得，联邦官网上的《警惕意识形态渗透》文中提到过：越是间谍，越是羞于提起对民主的热爱，反倒是用各种条件和身份堵住别人的质疑。”
李维坦义正言辞：
“婕丝敏小姐，我看你倒像是个帝国的奸细、乌托邦主义者——你该不会是什么间谍、特务吧？”
婕丝敏瞪了他一眼，气的牙痒：“你——”
“乌贼！”
李维坦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大吼一声：“你这狡猾的乌托邦主义者！居然伪装成婕丝敏小姐，看我用民主的铁拳，狠狠教训你——帝摩克拉西！”
说罢，他捏起拳头，朝着婕丝敏打去。
“你这疯狗！我不是间谍——呀啊！”
“竟然还敢伪装，快说，真正的婕丝敏小姐在哪里？”
“我就是婕丝敏·坎格尔本人——你，你松手啊！”
“民主万岁！”
薇薇安扯了扯嘴角，看着扭打成一团的两名年轻人。
‘这可怎么办？现在要是说利维的身份有问题，别说是领导们了……就算是我也不敢相信啊。’
一个孤儿出身的普通人，含泪说着自己对民主的热忱和信仰，为了捍卫他心中的民主，不惜跟当地门阀的千金干架——这多么好的宣传素材啊！
要是传出去，全共和国，不，大半个联邦的民主教会都会为之动容。
而且，这还得再加上一层身份，‘从暴徒手中解救了空间站的英雄’……
这边是联邦正宗良家子，那边是民主狂信徒英雄，论身份半斤八两。
双方都是罕见的天才，真要是对立起来……不不不，这不能再升级了。
薇薇安给旁边的医生们使了个眼色，赶紧上来拉架。
“别打了别打了，利维先生，您先冷静一下，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绝对没有使用什么欺诈的手段……”
被拉开的时候，李维坦半个身子都覆盖着冰霜，他挺着脖子，悲情地说道：
“我被污蔑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民主也被攻击——我宁可选择带着攻击民主的异端，一起死亡！”
婕丝敏捋了捋散乱的发型，被李维坦这么一搅，她也恼羞成怒，直接回怼：“我才没有攻击民主！我比任何人都热爱民主！”
“不对，你没有我热爱，我每次看到国旗都会流泪！”
“哈？这有什么，我小学第一次读宪法的时候就哭了！”
“总统阁下的演讲，我一期不落！”
“每年的国情咨文，我甘之如饴……”
“我爱民主！”李维坦怒吼。
“我爱民主！”婕丝敏咆哮。
俩人的骂战愈发狂热，为了证明自己对民主的热爱，都准备脱衣服开始自残，吓得旁边的医生赶紧上来，先给俩人各自来了一针镇定剂。
见状，身为自由真理部特工的薇薇安，不禁感慨道：
“他们真的……太爱民主了！现在的年轻人啊，果然不一样了。和他们一比，我简直像只帝国的臭乌鸦……”
说罢，她擦了擦眼眶，暗自想道：“看来我作为自由真理部的成员，对民主的热爱还不够到位！从今天起，我得多参加民主会议和投票竞选。”
第56章 有人看海，有人被爱，有人打工到现在
月神岛大概只有十几平方公里，随便找个高处就能看得到头。
海岸线狭窄扭曲，少平原，到处都是山头和丘陵，茉莉顺着山脊往下看去，只瞅见一座破败的风车横躺在低地填海出来的田垄上，海水倒灌入薄弱的砂石土，送上水草和虾蟹之余，捎带着拨开掩埋较浅的海龟蛋。
它的历史使命和存在的意义早就一起终结了。
虽然此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旅游，但看到这种破败的景象还是让茉莉有些感慨。
“这里简直不像是星际时代，甚至不像原子能、电气、蒸汽时代。”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某种意义上你说的没错，莫莉小姐。”
武馆的前台蕾雅娜倒是毫不避讳地说道：“联邦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征服这里，蓝鹰自治邦成立了二百年后，才发现这座岛上居然还有人住，只好派民兵和消防队清理掉了上面的异族，插上了国旗，就算是统治了。”
茉莉诧异：“这里不会还没有通水电吧？我走了半天，连变压器都没看到。”
“没有哦，当地人只有光伏板，好在这边纬度够高，白天时间还挺长的。”蕾雅娜背着个大号行李包，轻松地说道：“酒店三年前就已经停运了，船要明天才能来，我们先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然后生火做饭……”
茉莉扯了扯嘴角：“等等，你的意思是，这地方连饭店都没有了吗？”
“是啊，利维先生没跟你说吗？”蕾雅娜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之所以离开这里，就是因为月神岛的人气凋敝的厉害，老板都发不出来荷官的工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