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机和能源彻底爆燃，它的身体被火焰吞没，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跪立在这片土地上。
茉莉持着斧子，走到场外的土地上，寒风掠起她的衣角和灰发，茉莉打了个寒战。
“这气温不对！”
【观察家】改体激活，排除主观体感干扰，对比历史数据。
“气温在急速下降——13℃……9℃……2℃……”
零度。
在抵达常规冰点之后，整个月神岛的气温骤然变化。
来自南极的寒风呼啸掠过，冰雪铺天盖地落下，茉莉根本无法阻挡，她的身体被狂风径直拍在一旁的墙壁上，手指只是接触到了金属的门框，就瞬间粘连在一起。
气温极速骤降，整个月神岛在几秒内就从盛夏抵达了寒冬。
无尽长夜降临，茉莉的体温快速流逝，她的呼吸变得沉重，外露的肌肤因冻伤呈现出异样的紫红色。
“这情况……”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天空。
月亮，落下了。
无论视野和天空，都被皎洁银月所占据，没有留给她一丝空隙，过于庞大的巨物出现在面前，让人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空旷，仿佛在这样巨大的事物面前，无论是岁月还是力量都变得毫无意义。
风打着卷携来寒霜，每一口呼吸进体内的冷空气都给肺叶带来负担，表面的挫伤迅速凝结，血液刺破毛细血管，反而导致更大面积的淤青。
茉莉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来，低温反而让她感到身体在发烫，她顶着寒风，想要温暖的室内爬去，但不等她挺起脊梁，背后便传来一声悠然叹息。
“凯尔森先生，我们的月亮……过来接我了。”
茉莉正抱着肩膀瑟瑟发抖，听到这番话语，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冷热的感知，僵硬地转头看去。
合成人侍者的身躯站立起来，它张开双臂，冰雪被机械的脸颊融化，从暗红的电子眼下方滚落。
噼啪！
水滴坠地，没有被凝成冰。
明月高照之下，无数的追忆体们从街坊巷子里涌出，纷纷聚拢在这座赌场的空地上，它们像是鱼群一般在空中遨游盘悬，为残破的机械骸骨蔓上黄金。
“我是这片岛屿的选择，承载了所有人对黄金岁月的追忆——即便我倒下，一百年后的我，也会代我继续。”
合成人侍者转头看向身旁，一个与它自身无比相似的轮廓逐渐勾勒出来，那是未来的合成人好家伙，这座岛屿忠实的守护者，即便在一百年后仍坚持在岛屿上。
现在，它正在从未来抵达。
“居然还要跟现代的敌人战斗吗？”
人格模拟的效果还能继续维持，但痛觉屏蔽已经快压不住了。
茉莉从口袋里拿出两粒布洛芬胶囊，抓了一把雪水，仰头吞咽下去。
“也行。”她端起斧子，冻得紫青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目光专注在对方身上：“我还能继续打。”
来自未来的轮廓愈发清晰，合成人侍者的电子眼却越发黯淡，它的生理结构已经到了极限，这座岛屿的自然意识在最后一次恩垂后，便再也无力维系它的存续。
“凯尔森先生……我们的月亮，不曾离开过。”
它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追忆体，朝着它们，又或者是头顶上那座虚幻的巨大月亮伸出手：
“……哦，你们也不愿意消逝，对吧？”
被渲染成金黄的合成人，朝着近在咫尺的月亮伸出锈蚀的指尖，破碎的电子虹膜倒映出斑斓极光，它掂起脚，如同芭蕾舞者一般，无数的追忆体携它而起，想要逃离这极寒的地表，奔向月空。
咔嚓。
合成人的身形凝滞，自然意识对它的眷顾已经达到了极限，整个身体在一瞬间崩裂粉碎。
与此同时，来自未来的轮廓已经勾勒成型，它双臂将利刃紧紧焊在一起，再不会被震开脱落，衣衫破烂，不复整洁和体面，从一个会跳舞的助手变成了饱经风霜的战士。
茉莉深吸一口气。
“来吧，我也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锵。
银光褪去，茉莉绷紧了神经，现代的‘好家伙’就静静伫立在面前。
它双臂垂下，利刃抵在地面上，奇怪的是，它的身上遍体鳞伤，机械骨架到处都是扭曲和弯折。
啪嚓、啪嚓……
‘好家伙’向前走出几步，茉莉立刻夹紧肩膀，但好家伙却仿佛并没有战斗的意志了。
它仰起头，像是最后看了一眼茉莉，又好像是在看着背后的赌场。
片刻后，它缓缓开口，扬声器中传来一成不变的欢快：
“我运营了百年的赌场，却比任何人都害怕输。”
第68章 「感谢你与我相伴。」
茉莉突然意识到什么。
当啷——
斧子坠在地上，茉莉从腰包里取出那本百科书，略一迟疑后，选择将百科书递到对方面前。
“凯尔森先生想要的话，都写在了这里。”茉莉说道：“这应该是他真正想要，送给孩子们的礼物。”
“这不是属于赌场的信物。”
‘好家伙’伸出被钢筋抽打得伤痕累累的手掌，接住茉莉抵来的百科全书，陈旧的书页在风中不断被翻开。
“阿尔克林·苏，16岁，嘴上厌学，但只是讨厌文史课程，联邦的历史和民主宣传让他厌恶，可他对数学还挺感兴趣，我想我可以增加一些数理的课程……”
“埃利亚·芳，12岁，她看到机兵飞过头顶时以为是神灵，我告诉她机兵的原理后，她便立志想加入联邦空天军，这可不是小目标，她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萨尔达·马，他什么都不喜欢，喜欢玩耍，但并不是坏孩子，他有母亲和妹妹要照顾，在船上干活很卖力，不怕辛苦，我想他应该去当一名远洋水手……”
大量的针对性建议，被‘好家伙’双眼扫描录下。
“凯尔森先生利用自己的执教经验和判断，为这些孩子都提供了不少建议，不一定有效，但我想，这就是他一开始的目标。”
茉莉说道：“这座岛屿的衰落不可避免，但孩子们不会。”
‘好家伙’说道：“可是外面，外面很复杂，他们很单纯，在外面会受苦……”
“那不也是成长的一环吗？”
茉莉会心一笑，单手掐腰，从口袋里抽出香烟，说道：“用自己打工赚来的钱买烟，和从别人那里蹭来的，抽起来是两种滋味。”
‘好家伙’手握书脊，试图将陈旧的字迹全部记录在脑海里。
“要是因为害怕未来而停滞不前，那才是真正失去了未来。”
脚边的寒霜渐渐消退，气温开始回升，那些追忆体仿佛也失去了全部的能量，开始接连坠落。
茉莉看了一眼逐渐化作火灾废墟的赌场，以及不再喧闹的街巷，说道：
“月亮消失可不会迎来黑暗，而是太阳要升起来了。”
啪哒。
书页翻到尽头，一张便签从夹层中飞出，‘好家伙’伸出手，稳稳接住那张纸，暗红的电子眼聚焦，读出上面的内容：
“我的时日无多，这本著作计划完成于恒久历824年6月11日，感谢在这期间一直帮助我的每一位月神岛村民、一直没有薪水还坚持为岛民提供服务的民主官哈拉尔、「往昔追梦」的全体员工以及……”
它停顿下来。
茉莉凑上前，念出最后的内容：
“我最好的帮手——卢卡斯97型仿生合成人型机仆‘好家伙’，人们都觉得我这么说很奇怪，但对我这个小脑受损的残疾人来说，你不光是我的机仆，你就是我延伸出去的手与足，我的所有意志要靠你才能实现。”
“——我想再次谢谢你，‘好家伙’。”
“没有你们的帮助，我无法完成这一切，你们是联邦的良心，祖国的宝藏，以民主的名义，祝愿你们永远幸福、安康。”
‘好家伙’静静伫立着。
不知过了多久，它身上的武装突然间全部解除，机械的手臂怀抱着这本书，紧紧怀抱。
“凯尔森先生。”
它用一成不变的欢乐声线说道：
“看来，我已经不用再追逐月亮了……”
“我一直都是您的好家伙。”
“民主官说，人类死后，灵魂会升入太空，在若干年后成为一颗遥远的星星闪烁……”
茉莉抬头向前看去，李维坦不知何时站在了合成人的身后，他的手中握着枪械，一直指着对方的脑后。
——【观察家】改体，激活。
李维坦虽然握着枪，却并未把指头放在扳机上。
茉莉颔首，跟着一起静静注视着合成人机仆跪地，它的身形快速锈蚀，黄金的躯体支离破碎，岁月将它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片片剥离，严重超过运营年限的身体已经达到极限，全靠指令和自然意识坚守下去。
“我知道那是假的，是政治的宣传……但我还是很好奇。”
它紧紧抱着百科书，像是初次搂抱住那位无法自己行走的主人：
“合成人死后，思考回路和人格体，也能化作星光吗？”
夜晚和明月都已经远去，疲惫的阳光落在它的锈蚀的身上，一视同仁地赠予它光明和热量。
……………………
恒久历923年5月22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卢卡斯97型仿生合成人机仆，在超期运行近百年后，停止运作。
“该走了。”
李维坦看了一眼远方迫近的粉白色魅影，那很明显是机兵开启加力引擎带来的轨迹：“不知道是空天军还是白裤子——要是让他们发现联邦通缉犯在这里，那可不是小事。”
“利维坦。”
茉莉从残骸中捡起那本百科书，看向对方：“我能把这东西拿走吗？”
李维坦瞥了她一眼：“按理说不应该是作为遗物埋葬在一起吗？”
“总得带点战利品回去嘛。”茉莉说道：“何况作者将这东西完成的时候，就是想给活人们用的，要是埋在这里，才是辜负了对方的遗愿呢。”
“随你。”李维坦耸耸肩：“反正赌场这样，钱已经赔光了，拿点东西总比没有强……”
茉莉‘哦’了一声：“赔光吗？那倒不至于。”
“什么？你有赌到足够的钱吗！”李维坦猛地回头，惊讶地说道：“茉莉，你赚了多少？虽然理想状况是两万四，但闹成这样，你能带回来一万比特也很多了……”
下一刻，茉莉从怀里掏出来一枚纯金的筹码。
“我不喜欢吸烟，也不喜欢赌博。”她说道：“所以我选择——见好就收。”
看着对方手里那枚沉甸甸的纯金筹码，李维坦立刻呆愣住了。
“等会儿有信号了，你查查看看多少钱？按照我离开时候的金价，应该有个20来万比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