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鹿抬起头，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那样子仿佛在说：“你在教我做事？”
事实上，公鹿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别的不说，想它在滨海路的那段日子。
谁敢这么跟它说话？
别说这么说话了，它但凡多看对方一眼，对方都得吓得赶忙跑开。
生怕走得慢了，被它收拾。
谁曾想，眼前这个男人，不仅不怕它，竟然还跟自己这么说话。
分不清大小王吗？
幸亏商陆不会读心术，否则在知道这头公鹿的想法后，一定会被气死。
他肯定会好好问问对方，到底是谁分不清大小王。
此刻，商陆看着公鹿的表情，嘴角微微一抽。
他不知道是自己有问题，还是眼前这头鹿有问题。
竟然在跟一头鹿谈判，更重要的是，对方不仅拒绝了谈判，还给了你一个不屑的眼神。
这让他意识到，妥协是没有用的。
眼前这头梅花鹿在滨海路横行霸道习惯了。
在它面前妥协，对方并不会顺坡下驴，反而会得意起来，然后更加看不起你。
就如老话说的那样，谈判的前提是，你得有上谈判桌的资本。
虽然他相信眼前这头公鹿确实是抱着没有自由宁愿去死的想法，但愿意去死和真的去死是两码事。
若是人人都不怕死敢去死，就不会有那么多苟且偷生之人了。
想明白这一点，他突然站起身，面色平静地对着笼舍内的梅花鹿说道。
“既然你不愿意谈，那就这样吧，我相信你愿意就这样饿死，就是不知道你的族群是否都会跟你一样选择饿死。”
说完这句话，商陆转身就走，一点想要交谈的意思都没有了。
听完这句话，领头的公鹿突然懵了。
他不明白眼前这人的态度怎么变化得这么快。
刚刚还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转眼间就硬了起来。
不过商陆的话，它还是听懂了。
不仅听懂了，而且听进心里了。
它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其它笼舍中的梅花鹿。
虽然它们跟自己一样，都没有选择进食，但一些身体素质弱的，明显快要挺不住了。
这一点从它们连连看向食物的眼神中就能够看出。
看到这一幕，它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应该谈谈了。
否则就这样下去，搞不好自己饿死了，剩下的鹿群全都叛变了。
那自己岂不是白饿死了。
想到这里，它连忙出声。
听到笼舍里的声音，商陆嘴角微微一笑，随后转过头看向公鹿。
商陆转过身来，面上不显波澜，但心里已经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场心理博弈自己赌对了。
笼舍里的公鹿站在那里，用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眼神中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犹疑。
它抬起头，朝着其他笼舍的方向望了望。
那些平日里跟着它横行滨海的同伴们，此刻正趴在角落里，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其中那头年纪最小的母鹿，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此刻正用鼻子拱着地上的干草，眼神飘忽不定地瞟向笼舍外那些散发着香气的外卖盒子。
公鹿的心沉了沉。
商陆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笼舍外，静静地看着它。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要有压迫力。
赵斌站在几步开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也屏住了呼吸，他们都看得出来，眼下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公鹿在笼舍里踱了两步，又踱了两步。
它抬起头，对上商陆的目光。
这个男人不像滨海路上那些看到它就躲着走的人，也不像那些拿石头扔它的熊孩子。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
公鹿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如之前那般尖锐，带着几分妥协的意味。
它走到笼舍边上，用头顶的角轻轻碰了碰栏杆，然后抬起头看着商陆，那意思像是在说：“你过来，咱们再谈谈。“
商陆迈步走近，蹲下身，与公鹿平视。
“想通了？“
公鹿的耳朵抖了抖，鼻孔喷出一股热气，算是回应。
它歪了歪头，用角指了指笼舍外面那片郁郁葱葱的园区，又用蹄子踩了踩脚下的地面。
商陆看懂了它的意思。
出去，它要出去。
“可以出去，“商陆说道，语气平缓却笃定，“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公鹿盯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它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要贴上笼舍的栏杆，硕大的鹿角距离商陆的面门不过一尺远。
一名工作人员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就要往前冲，却被旁边的赵斌一把拽住。
“别动，“赵斌压低声音，“园长心里有数。“
商陆纹丝未动，甚至嘴角还微微扬了一下。
他看着公鹿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试探。
它在试他的底线，试他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别跟我耍横，“商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在滨海路那一套在我这儿行不通。”
“我跟你明说吧，你带着你那二十多号兄弟，可以白天在山海动物园里自由走动。想去哪儿都行，草坡、水塘、林荫道、游客广场……只要你不出动物园大门，都可以。“
公鹿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商陆竖起一根手指，“有规矩。第一，白天可以自由活动，但太阳落山之前，你和你的族群必须回到食草动物区的围栏里过夜。”
“我不是要关你们，是为了安全起见。晚上动物园没人巡逻，你们要是撞坏了什么东西，或者跑到不该去的地方出了意外，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公鹿的耳朵向后压了压，表示它在听。
“第二，“商陆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得主动伤害游客。你可能会说你们不吃肉，不会伤人。”
“但你们在滨海路怎么闹腾的，我可都听说了。顶人、踢翻摊子、抢游客手里的东西……这些事在动物园里绝对不允许发生。来这里的游客都是花钱买了门票的，要是被你们折腾得不敢来了，我拿什么养活你们？“
公鹿的鼻翼扇动了两下，似乎在琢磨这番话的分量。
“第三，“商陆又竖起一根手指，“不能故意破坏园区设施。草木可以啃，花可以吃，这是动物的天性，我理解。但那些标识牌、路灯、围栏、监控摄像头，你们不许碰。
碰坏了要修，修要花钱，钱花完了你们的伙食标准就得降。
这道理不难懂吧？“
公鹿低下头，用角尖在地上画了两道杠，像是在思考。
商陆也不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其实商陆心里也在打鼓。
他太清楚这群梅花鹿是什么德性了，滨海路活爹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可眼下这是唯一能让双方都接受的方案了。
关着它们，它们就绝食，他真的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二十多条生命就这么没了。
放出去，又怕它们无法无天。
现在约法三章，至少有了个约束的由头。
公鹿终于抬起头来。
它绕着笼舍走了整整三圈，每一步都踏得很重，蹄子敲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它停住了，站在商陆面前，低下头，把头顶的角轻轻抵在了栏杆上。
商陆看得明白，这是它表达让步的方式。
“那就这么说定了？“商陆伸出手，“白天自由活动，晚上回食草动物区。不伤人，不搞破坏。我说话算话，你也要说到做到。“
公鹿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两秒。
然后它往前探了探脑袋，用鼻尖蹭了蹭商陆的掌心。
温热的鼻息喷在手上，带着草料特有的清苦气味。
商陆的眉眼舒展了开来。
赵斌在后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也不约而同地拍起了巴掌，脸上的表情又是高兴又是后怕。
“成了！成了！“赵斌兴奋地喊了一声。
商陆站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赵斌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想起来了，园长之前那古怪的眼神。
“那个……园长……“
赵斌期期艾艾地凑上来，想解释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商陆摆了摆手，没在这个节骨眼上追究他。
当务之急是把鹿群的事情处理好，赵斌那点糗事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红兵，“商陆转头喊了一声，“去把临时笼舍的门都打开。记住，先开这一间，让头鹿出去，其他的看着它的动静再动。“
红兵应了一声，快步跑去拿钥匙。
其他几个工作人员也各就各位，有人去指挥中心通知全园广播，提醒游客注意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