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点半，墩墩忽然动了。
它站起来，年年的爪子滑落在地上。
墩墩低头看了年年一眼，然后慢慢走到内舍门口，探头往展区外面看了一眼。
展区里空荡荡的，没有游客，只有阳光和树影。
它回头看了看年年，年年还趴在原地，但它的耳朵竖着，在听。
墩墩在门口站了很久。
它的手掌撑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人在自家阳台上眺望远方。
玻璃后面的人群屏住了呼吸，有人小声说：“它是不是想出去？”旁边的人立刻“嘘”了一声。
墩墩确实在想事情。
它的目光从展区那棵老槐树扫到墙角的水池，再从水池扫到平时饲养员投放食物的木台。
上午的阳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黑黢黢地铺在地上。
它很少在游客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不算焦躁，也不算兴奋，更像一种确认，确认外面还是老样子，树还在，水还在，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然后它转过身，走了回来。
年年还趴在原地，但已经抬起了头，圆眼睛直直地望着墩墩。
墩墩在它面前蹲下来，伸出右手。
那只被网友形容为“好大”的手，悬在年年头顶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极轻地落下去，从年年的耳朵一直抚到后背。
年年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墩墩又摸了摸它的头，然后重新坐下，把年年捞回腿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玻璃后面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到墩墩重新坐定，才有个小姑娘小声说：“它刚才……是不是在问年年要不要一起走？”她妈妈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墩墩走到年年身边，用左手轻轻推了一下它的背。
年年抬起头，犹豫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跟在墩墩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内舍。
墩墩走到展区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
年年没有马上趴到它腿上，而是先在周围转了一圈，嗅了嗅地面和石头，确认安全之后，才跳上墩墩的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墩墩的手指又开始了那种极有规律的、轻轻的抚摸。
游客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商陆站在后台门口，看着这一幕。
墩墩选择了出来，不是因为外面没人了。
外面依然有游客，只是安静了很多。
它选择出来，大概是因为年年放松了。
年年放松了，它才放松。
这对搭档，互相支撑，互相调节。
跟三只幼崽一样。
上午十一点，网上出现了第一批现场视频。
拍摄者都是从观赏通道里拍的，角度各异，但内容一致：墩墩坐在树下，年年趴在它腿上，阳光洒在一猩一猫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视频配的文字大多是“我来了，我看到了，我哭了”“蹲了两个小时，终于等到它们出来”“年年好小一只，墩墩的手好大，但是它摸得好轻”。
评论区再次沸腾。
“我真的哭了，这什么神仙友谊。”
“墩墩以前扔屎的时候我骂过它，现在我给它道歉。”
“年年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猫。”
“所以年年这个名字是园长取的吗？好会取啊，它自己来的，一年来两次，就叫年年，绝了。”
“山海动物园真的有点东西。别的动物园养动物，它们养的是关系。”
最后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
商陆刷到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
他嚼着米饭，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食堂里人声嘈杂，他却觉得周围安静了几秒。
养的是关系，这话说得挺准，但只有他知道，这段关系背后压着多少担惊受怕。
下午两点，事情出了点小插曲。
一个拥有两百万粉丝的科普博主发了一条长文，标题赫然写着：“山海动物园的‘跨物种友谊’，是真情还是剧本？”文章洋洋洒洒数千字，从“猩猩与猫的自然行为学分析”写到“短视频时代动物园的流量焦虑”。
最后得出结论：年年出现的时机太巧，墩墩的表现太“人性化”，不排除人为引导的可能。
文末还附了一张模糊的截图，声称是“内部人士”透露动物园近期客流量下滑。
这条长文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刚平静下来的湖面。
评论区迅速分裂成两派，有人开始翻旧账，把墩墩早年扔屎的视频截出来，配上“惯犯”二字；有人反驳说猫自己跑进来的，动物园还能管得住野猫？还有人阴阳怪气：“园长要是真会写剧本，怎么不先给自己写个升职记？”
商陆是在办公室看到这条消息的。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窗外传来游客的笑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拿起手机，翻到园长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别理，越理越来劲。”可他还是点开了那个博主的头像，看了很久，最后关掉页面，起身往猩猩馆走去。
下午三点，年年从墩墩腿上跳下来，走到展区角落的水盆边喝了口水。
墩墩坐在原地没动，但它的头一直朝着年年的方向转。
年年喝完水，又在角落里的一块石头上磨了磨爪子，然后慢悠悠地走回来，重新跳上墩墩的腿。
墩墩的手指又开始动了。
商陆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
墩墩今天一次都没有朝游客做鬼脸，一次都没有拍玻璃，一次都没有表现出“屎蒂夫”的迹象。
它全程安安静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年年身上。
游客拍也好，不拍也好，它根本不在意。
它只在意腿上的那只猫。
傍晚闭园之后，商陆让小豪统计了一下今天的客流量。
猩猩馆一天进了六千多人，比平时翻了一倍多。
很多人是专门从外地赶来的，有人甚至买了明天的票，说今天没看够，明天还要来。
商陆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小豪发来的数据，想了想，给赵斌发了条消息：“明天工具房那边再加固一下，年年晚上睡觉的地方别让人靠近。
还有，你跟食堂说一声，每天给年年准备一份鸡胸肉，别光吃猫粮。”
赵斌回了个“好”，又问：“园长，年年要不要正式纳入园区动物管理？给它建个档案什么的？”
商陆想了想：“名字就叫年年。
物种家猫，年龄约一岁，来历不明，自行进入园区，与黑猩猩墩墩建立稳定社交关系。
备注写清楚，它是自由活动的，不关笼子，不限制进出，来去自由。”
“来去自由”四个字，商陆打完又看了一遍。
年年是自己来的。如果哪天它想走，也应该让它走。
但商陆觉得，它大概不会走。
它在动物园里有墩墩，有工具房的纸箱，有赵斌放的猫粮，有食堂的鸡胸肉。
它已经在这里安了家。
就像墩墩需要它一样，它也需要墩墩。
第318章 海牛之家
时光荏苒，弹指一挥间，两个月过去了。
山海动物园正式迈入2.0时代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七大主题板块各自发力，游客量节节攀升，赵斌引进的那二十多只灰狼也在新狼舍里站稳了脚跟。
曾经只有一狼一狗冷冷清清的场景，如今被狼群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彻底取代。
但商陆心里清楚，有一件事还没有着落。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核对上个月的营收报表，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赵斌。
“园长，海牛馆那边完工了，你过来看看？”赵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商陆一愣。他差点把这茬忘了。
两个月前，他刚把企鹅馆旁边那三十亩地拿下来时，就交代赵斌着手规划海牛馆的建设。
那会儿只是初步方案，没想到赵斌动作这么快。
“行，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商陆起身往外走。
穿过极地世界板块时，他远远就看见企鹅馆旁边那片原本空旷的场地上，一座崭新的建筑已经拔地而起。
浅蓝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顶部弧形的钢结构勾勒出海浪般的轮廓。
整座场馆远远望去，像一头刚刚浮出水面的巨兽，安静地伏在那里。
赵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安全帽还没来得及摘，脸上晒得黝黑，显然这两个月没少往工地上跑。
“园长，总共十五亩的室内水池，四米深水区，一米浅水区，循环过滤系统全是目前最先进的设备。”
赵斌一边领他往里走，一边翻着文件夹汇报，“水温恒定在二十五到三十度之间，底部铺了细沙，照明模拟自然光。室外还有一片附属水域，春秋两季可以开放。”
商陆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进场馆内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面巨大的观赏玻璃。
玻璃后面，一池碧水安静地铺展开来，清澈得能看见池底每一粒沙子。
阳光透过顶部的天窗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斑，再往下，那些光斑在水底摇曳着，像一群无声游动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