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区那几簇水草随着水流轻摆。
幼崽经过时用鼻子拱了一下，水草晃了晃，又弹回来，它似乎觉得有趣，又拱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追上母亲。
“其实，”商陆转回头，看着围在身边的游客，语气认真了几分，“海牛馆这个名字，不只是因为分类学。”
“海牛目动物在全世界都面临生存威胁，儒艮尤其濒危。国内海域的儒艮数量已经非常少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活的儒艮。我们把这三头接过来，是想让大家知道，海洋里还有这样一种温顺、安静、需要保护的动物。”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游客脸上一一扫过。
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掏出手机开始搜索什么，大概是在查儒艮的濒危等级。
“我知道很多人今天是冲着海牛来的，看到里面是儒艮，心里可能有点落差。”
商陆笑了一下，“说实话，我刚接到救助组织电话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但后来我想通了，儒艮和海牛是近亲，都属于海牛目，它们面临的困境是一样的，栖息地丧失、人类活动干扰、种群数量急剧下降。”
“海牛馆这个名字，既是给它们一个家，也是想让更多人关注整个海牛目动物的处境。”
他指了指玻璃后面那头独眼儒艮：“比如乐乐——”
小女孩听见自己取的名字被园长念出来，高兴得直蹦。
“它的右眼是怎么失明的，我们查不到确切原因。但救助组织的人说，很可能是被渔网或船只螺旋桨伤到的。”商陆的声音沉了沉，“一头十五岁的儒艮，在野外至少要经历一次这样的风险才能活到现在。而很多儒艮没有它这么幸运。”
人群安静下来。
刚才还叽叽喳喳讨论到底是不是海牛的几个年轻人，这会儿都不说话了。
一个中年男人低头看着地面，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最先提出质疑的眼镜男生把手机收了起来，认真地看着商陆。
“儒艮是海洋里的温柔巨人。”商陆接着说，“它们不攻击任何生物，只吃海草和水生植物，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水底慢慢游荡、进食、休息。它们不吵不闹，不争不抢，连呼吸都是安静的。”
“但就是这样一种动物，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国内海域的种群数量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接这三头儒艮来，不是为了凑数，不是为了噱头。是因为救助站空间有限，它们需要一个更宽敞、更稳定、更专业的环境。而我觉得，山海动物园应该承担这个责任。”
“海牛也好，儒艮也好，名字只是一个称呼。”商陆看着面前这群游客，有老人有小孩，有本地人有外地客，有举着手机的博主也有随手拍照的普通家庭，“重要的是它们在这里有了一个家，而大家愿意来了解它们。”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孤零零的，在观赏通道里响了几下。
但很快，那个中年男人也跟着拍了起来，接着是年轻妈妈，接着是刚才还在念叨是不是走错了的大爷。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
刚才还质疑是不是搞错了的大妈也拍着手，嘴里念叨着：“好好好，儒艮就儒艮，反正都是牛。”
商陆被这句话逗笑了。
“谢谢大家。”他说，“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们的饲养员，馆里也有科普展板，大家可以慢慢看。”
他正要转身离开，那个小女孩又喊了一声：“园长叔叔！”
商陆低头看她。
小女孩指着玻璃里面说：“那只独眼的，它笑了！”
商陆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独眼儒艮正浮在水面换气，鼻孔喷出一小股水雾，嘴巴微微向上弯着。
那个弧度很浅，很模糊，但确实像是在笑。
商陆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它叫独眼，你可以给它取个新名字。”
小女孩想了想，大声说：“叫乐乐！因为它看起来很快乐！”
周围的人都笑了。
商陆也笑了，伸手跟小女孩击了个掌：“好，就叫乐乐。”
第320章 乐乐出圈
海牛馆展出后的第一个周末，商陆难得睡了个懒觉。
连续忙了将近两个月，海牛馆从建设到引进儒艮再到正式展出，每一步他都盯得紧，如今总算上了正轨，他也想稍微松口气。
可惜懒觉只睡到八点半，手机就震个不停。
赵斌一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园长，快看热搜。”
商陆揉着眼睛打开微博，热搜榜第三位赫然挂着一个话题：#山海动物园独眼儒艮会递玩具#。
他愣了一下，点进去，置顶是一条两分多钟的视频。
发布者是三天前来过海牛馆的那个眼镜男生，账号名叫“动物科普老猫”。
粉丝不算多，但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了八百万。
视频拍得很有水平。
画面里，海牛馆的水池清澈见底，阳光从顶部的天窗斜斜照下来，在水底铺了一层流动的金。
幼崽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个拳头大的浮球。
后来商陆问了小周，说是饲养员放在浅水区给幼崽当丰容玩具的。
正用鼻子顶着它在水里推来推去。
推了一会儿，幼崽忽然转身，顶着浮球朝独眼儒艮游过去。
独眼儒艮——乐乐，正贴着池壁慢慢巡游。
幼崽游到它面前，鼻子一拱，浮球朝乐乐漂过去。
乐乐明显愣了一下，左眼盯着那个漂过来的圆东西看了两秒。
然后缓缓伸出前鳍，把浮球轻轻拨了回去。
那个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这东西能碰吗？
碰了会怎样？
幼崽兴奋地追上去，又把它顶回来。
乐乐再拨回去。
一来一回，两个回合之后，幼崽干脆把浮球顶到乐乐下巴底下，用脑袋蹭了蹭乐乐的前鳍，然后一甩尾巴游走了。
乐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那颗浮球，用鼻子把它推到池底角落，像存宝贝一样存好了。
母儒艮全程在旁边看着，嘴里嚼着水草，一副“你们玩你们的我吃我的”的淡定模样。
偶尔幼崽游过她身边，她就用鼻子拱一下幼崽的背，像是在确认小家伙还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视频最后几秒是老猫的配音：“大家注意看细节。第一，幼崽主动邀请独眼儒艮玩耍，说明它把乐乐当成了群体成员。”
“第二，乐乐一开始不确定，但很快回应了幼崽的邀请，两个回合之后幼崽把玩具留给乐乐，这是典型的分享行为。”
“第三，母儒艮全程不干预，说明她认可乐乐和幼崽的互动。这三个细节加在一起，证明这个由三头儒艮组成的小群体，社交关系非常健康。”
老猫说的有声有色，让人忍不住将视频看完。
商陆把视频看完，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他又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看了两遍乐乐拨球那一段。
那个动作确实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体重将近三百公斤的大家伙能做出的动作。
前鳍碰到浮球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更像是推而不是拍。
他翻了翻评论区，果然已经吵翻了天。
置顶热评是老猫自己发的科普：“补充一下背景，这三头儒艮是国际野生动物救助组织送来的，母儒艮左鳍有旧伤，独眼雄儒艮右眼失明，幼崽刚满一岁。能在新环境里形成这么稳定的社交关系，说明山海动物园的饲养管理相当到位。”
底下跟了几千条回复。
最热的一条来自一个叫今天也想摸鱼的用户：“等等等等，所以这只独眼的大可爱，之前是失明的？它在跟宝宝玩传球？我眼泪直接下来了。”
“它自己只有一只眼睛，还在陪小崽玩，好温柔啊救命。”
“母儒艮嚼着草看它俩玩的样子，像极了我妈看着我爸带娃。”
“这只独眼的到底叫什么？有名字吗？”
“视频里没提，但山海动物园的账号好像叫它乐乐？之前有条动态底下有人评论说给取的。”
“乐乐！好名字！乐乐冲！”
商陆往下翻，发现评论区已经分化成好几派。
一派是温情党，翻来覆去就是“好可爱”“好温柔”“看哭了”；
一派是考据党，开始深挖儒艮的社交行为和动物园丰容设计，甚至有动物学专业的学生在评论区写小论文，分析浮球作为丰容玩具对儒艮行为多样性的影响；
还有一派是玩梗党，把乐乐推球的画面截成表情包，配字“接好了您嘞”“这球我不接”“我传给你你传给我，咱们都是好朋友”。
有人把幼崽顶球、乐乐拨球、母儒艮嚼草的画面剪成三段循环GIF，配文“一家三口各忙各的”，转发量破了十万。
但争议也来得很快。
一个拥有三百多万粉丝的科普大V转发了视频，配了一段措辞谨慎的评论：“行为很可爱，但需要指出的是，丰容玩具的投放应当遵循动物的自然习性。”
“儒艮在野外并不会玩浮球，这类人工干预是否过度，值得讨论。”
“另外，三头儒艮在同一水池中混养，空间是否充裕、群体结构是否合理，也需要动物园方面公开更多信息。”
这条转发像一颗石子砸进沸水里，评论区立刻吵成了两派。
“来了来了，专家来了。人家动物园好心救助，你在这儿挑刺？”
“我觉得他说得没毛病啊，动物园就应该接受监督。”
“浮球是丰容玩具，动物园用丰容玩具不是很正常吗？难道让动物天天发呆？”
“问题是儒艮在野外确实不玩球，这种丰容有意义吗？”
“照你这么说，猫在野外也不玩逗猫棒，家猫玩逗猫棒就不对？”
“你拿家猫跟濒危动物比？逻辑鬼才。”
吵到后面，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山海动物园本身：“之前那个猩猩和猫的视频就火得莫名其妙，现在又来一个独眼儒艮，这家动物园是不是专门靠卖惨和萌宠炒热度？建议查一下动物福利到底达不达标。一个正常的动物园需要天天上热搜吗？”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前排，点赞数蹭蹭往上涨。
底下有人附和：“确实，又是猩猩养猫又是独眼儒艮，下一步是不是该弄个三条腿的大象了？”也有人反驳：“人家救助动物还有错了？你这逻辑跟‘医生治病人就是为了赚钱’有什么区别？”两边你来我往，吵了几百层楼。
商陆看到这里，把手机放下了。
他坐在床边，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赵斌发了条消息：“联系老猫，问他愿不愿意来海牛馆做一期深度探访，全程直播，从投喂到水质检测到兽医检查，全部公开。”
“另外把林薇的电话给我，救助组织那边需要出一个官方说明，把三头儒艮的救助背景和健康评估报告对外公开。”
赵斌秒回：“收到。老猫那边我去谈。林薇的电话马上发你。园长，要不要先发个声明？”
商陆想了想，打字：“不发声明。声明没人看。直接开直播，让镜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