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杯中琼浆眼看着要随瓷杯旋转撒出空中,他若再等上一个刹那,接酒杯不难,杯中之酒怕是难剩下一滴半滴,又何谈“满饮”?
“凤香名酒,岂能不饮!”
铁意清冽一喝,双手一上一下,以倚天屠龙之势齐齐探出。
他右手五指张开,指尖虚虚内扣,诸炁劲齐齐勃发,顿如遮天之势罩住那尺许方圆的虚空。
蔡明夷正目不转睛凝神瞧着,只见酒杯上方视线一阵扭曲,那些旋出杯口的酒液居然如遇阻隔,泼洒不出。
铁意左手再自下往上一托,掌心柔到极处,虚怀若谷,顷刻间已将瓷杯上急旋之劲尽数化去。
他含笑举杯,日光恰自窗外洒进,晕在液面上闪闪发亮,满满当当。
“明夷居士,请。”
“请!”蔡明夷慷慨举杯。
二人饮盛,他佩服道:“铁少侠一掌混六炁,真不愧是能胜过大鹰爪擒拿功的功夫。这便是七伤拳?崆峒派名不虚传!”
周芷若秀眉一挑,心中暗想:此人好俊的眼力,只用看的便瞧出哥哥的手段。
铁意笑道:“本派传承繁复,涉猎甚广,最有名气的固然是七伤拳......不过,只是祖师爷性喜用拳而已。”
“也是后人不肖,再也不能闯下别的名声。”
蔡明夷抚须一笑,指他二人道:“铁少侠过谦了,崆峒派年轻弟子皆是这等水准,还嫌不肖?却叫我们这些小门小派还怎么活?”
“铁少侠,该你出招了。”
铁意轻轻一笑,提起酒壶来:“我也请居士满饮一杯罢!”
蔡明夷尚不明所以,便先双手持了酒杯迎上去。
铁意将壶嘴一倾,哗啦啦拉起一条细长的酒线,那小小的瓷盅顿时便满了。
可铁意居然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蔡明夷眉头一挑,霎时明白过来。
只见他深吐一口杂气,凑上前去用力一吸——
他嘴唇离那杯口尚有两指之距,却有一道水线被凭空摄起,直落进他口中去。
这一口气委实漫长,犹似乌龙取水,没叫一滴酒液溢出酒盅。
不知何时,蔡明夷面上已是紫气氤氲,也不知是不是不胜酒力。
十息之后,铁意停手赞道:“身若凌虚超华岳,气如冲霄撼北辰!居士好深厚的内力!”
蔡明夷哈哈一笑,抱拳谦道:“蔡某八岁炼炁,历经四十余年苦功,方积蓄下这一口犇力气。”
“也是铁少侠恰好搔在痒处,这才有得表演。否则若是上手考校别的,在下可没有铁少侠那等妙至巅毫的御炁之能!”
“居士过谦啦~”
二人寒暄两句,蔡明夷才问道:“铁少侠今两日至凤翔府,也是冲那‘花红’来的吗?”
铁意不明所以,摇头道:“非也,我兄妹北上平凉,恰好路过罢了。”
蔡明夷一想,平凉崆峒山原是人家山门祖庭所在,从四川北上的确是这个路线。
“原来如此,不过既然恰逢齐会,可有兴趣一同去看看?”
铁意便问起:“哦?看来居士是专程至此的了。不知是什么花红?”
蔡明夷冷冷一笑,忽地口吐脏话:“狗屁‘花红’,不过是蒙元贵人想方设法折辱汉家武林罢了!”
“蔡某来此便是要他们知道,关中武林还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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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水阁郡主姿华贵 人样兽性几分成
交谈之间,铁意他们先点的菜齐抹抹端了上来,两桌并一桌来用。
铁意冲蔡明夷身后一扬下巴:“尚不知这位壮士大名,不坐下了一道用饭吗?”
那汉子抬头似欲说话,却终究只拿双眼看向蔡明夷。
其人轻笑道:“此乃我座下外门弟子,不过粗通些技击剑术而已。”
“既是铁少侠开口,你也不必急着去喂马,坐下一道用些便是。”
几人酒足饭饱,便取了坐骑,由蔡明夷二人引路出城向东。
一面行路,蔡明夷一面为铁意讲起此地近日那“花红”的原委来。
“自当年神雕大侠在万军从中来去自如,杀了蒙古人的蒙哥大汗起,蒙元便格外重视咱们中原的高深武学与高明武者。”
“他们坐了天下后,一贯想尽办法搜罗神功绝技,又急于迫害汉家修行有成的武者,叫你要么受他家的高官厚禄做走狗,要么就只能避居方外。”
“汝阳王如今率军镇压关中,他手下高手如云,自然也要将本地武林一并收拾妥帖,顺者昌、逆者亡。”
铁意皱眉问道:“却不知蒙元人是怎么个收拾法?”
蔡明夷冷笑道:“他们说得好听,叫作拿花红买下你的武功!”
说着一扬下巴:“喏,到了。”
前方顺着官道大路远远见着一所大庄院,庄子高墙明瓦,周围小河环绕,大门口停着好几层各式车马。
他们四人驱马缓步靠近,此时恰好从耳门中出来一行人。
只见前头四人抬一扇门板,门板上躺了个人,后头四人抬一只小箱子,个个垂头丧气,羞于见人。
两拨人相向而行,不多时离得近了,蔡明夷侧目一打量,忽开口道:“可是咸阳镖局的费老英雄当面?”
躺在门板上的老者叹息道:“正是形容狼狈之际,倒真不愿意叫江湖朋友认出。明夷真人,叫你看笑话了。”
蔡明夷一声叹息:“费老英雄也失手了吗?”
老者嘿嘿苦笑,举起双臂。
只见他一对手腕上空无一物,以纱布紧紧包扎了,还兀自渗着血,显然是新才被人斫去了一双手掌。
“倒的的确确是失了手,叫人以三百斤金子将这一身武艺赎买去了。”
原来那后面四人抬得是金子,怪不得看着不大的箱子,却要四个人一起抬。
蔡明夷道:“我记得您两年前便洗过手了。”
费老英雄咧嘴道:“咸阳不能没人来,老头子不来,难道叫年轻人来吗?”
“明夷真人,您方外隐士,才是真可以不来的。”
见蔡明夷摇了摇头,他便沉声虚一抱拳:“保重!”
说罢再不停留,叫徒子徒孙抬着远去。
“蒙元人就是这般收拾法。”蔡明夷冷声道。“汝阳王府的帖子送上门,有家有业的没人敢不来,而一旦来了......”
铁意缓缓点了点头,无非便是“请客,斩首,收下当狗”那一套东西。
“汝阳王人在长安,听说凤翔这里他只派了一位高手压阵,却无人能比试得过。”
“哼,都说汝阳王手下高手如云,在下偏不信邪,硬想来碰上一碰!”
铁意道:“好,咱们便一道去见识见识。”
只是临近庄园大门时,他侧身过去,对芷若好一通交待。
周芷若先摇头再点头,便拨转马头绕着庄园往侧面漫步而去。
汝阳王手下何等高手如云,铁意自然心中有数。虽说是只有一位高手在此,但既然底细不明,还是要备好退路的,不可鲁莽行事。
三人叫开耳门,门房前摆了案几,坐位账房先生,含笑问道:“请问几位从何而来,可持有我家王爷的帖子?”
蔡明夷座下外门弟子应道:“华山玉女峰,紫霞派,蔡明夷真人驾到!”取出张红帖递了过去。
那账房起身恭敬接了:“原来是明夷真人大驾光临,请到一进院小花厅用茶!”
三人迈步朝里,蔡明夷低声对铁意道:“铁少侠,这一遭是陕西汉人武林来争一口气,我便先不借重崆峒派威名了。”
铁意略一点头,随口道声“无妨”。
无所谓,他只是恰逢其会,想见识见识高手。最好有不错的架可以打,再顺便给蒙元添添堵。
一进那小花厅,居然坐着站着不少人,都是一副忐忑不已的样子。
见了蔡明夷,有几人仿佛找见了主心骨一般热切地围了上来,旁边有认不得的,也立即打听询问起来。
“明夷真人!”
“好,好!有明夷真人在,再也不惧他们!”
“真人的紫霞神功生生不息,他们便是车轮战也无用!”
蔡明夷向四周一抱拳,皱眉问道:“蒙古人这么不要面皮?竟使车轮战吗?”
近前人一声嗟叹:“唉!先前轮着了的同道中,若直接败了,那女公子便说是废物一个,不必留在世上丢人,竟叫人直接打杀。
倘若胜一场,便又派一个更强的对手来战你,胜得轮次越多,条件便越好。
明夷真人进来时可遇见咸阳镖局的费老英雄?他赢了两人,败在第三人手上,这才能只留下一双手便抬了三百斤金子走出山庄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蔡明夷道:“诸位放心,华山派做了缩头乌龟,华州也不是没了人,且叫贫道去一探蒙人深浅!”
周遭立时群情振奋起来,奉承的话络绎不绝,俨然要将蔡明夷的紫霞派替了华山派,坐那正道六大门派的交椅。
铁意在一旁静观,心中暗自摇头。
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些人现下指望着蔡明夷这位高手先去顶缸,自然是什么话好听便说什么。
而蔡明夷此人,也的确有那么些为名所累的意思在。
几人坐下说话,那外门弟子倒了茶水来,铁意却劝道:“在人家地头,还是小心为妙。”
过一阵子,忽有具尸体叫门板抬着从厅前经过,厅中人各自探长脖子看了个清楚,显然又是陕西某家门派的头人。
紧接着有一箭袖劲装的男子负手进来,环视道:“听说来了位陕西的大高手?哪位是华山紫霞派的明夷真人?”
蔡明夷站起身来:“贫道在此。”
那男子拱手道:“敝上欲先请一见,以表钦敬之忱,真人请!”
“那便烦请阁下引路吧,诸位同乡,贫道去去便回。”
自进门以来,对方始终礼数周到,蔡明夷喜慰有之,便也以礼相待。
然而铁意想起那位咸阳镖局的费老英雄,心中却不以为然。
蒙元固坐了一百年的中原天下,总也学得七分人样,只是恐怕尚有三分兽性,兀自根深蒂固。
蔡明夷率先踏出,铁意与那外门弟子随后跟上。
引路男人审视的眼神从铁意面前扫过,见面相这般年轻,便只当做紫霞派的晚辈弟子,任他们跟着了。
不多时便穿廊过院,到了一座大花园中。
园中假山古石,溪池清澈,花卉不多,却搭配得相得益彰,令人一踏进来便领略到胜妙之处。仿佛一下子已并非身处西北,倒像是瞧见了江南景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