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楚怜一口都咽不下去,看向对面。
那位夺命仙子毕竟只十六岁,瞧着还是有些紧张意味,而铁师兄则安之若素,挨个尝着菜,做客的倒比主人家更加闲适。
用罢斋饭,欧楚怜领二人穿过问道宫上行,走一段后山路骤绝,唯沿绝壁开凿石阶,紧贴崖壁,盘旋登山。
其一侧深谷幽幽,雾气浓重,踏于其间如临仙境;险峻奇崛,每一步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铁师兄,请。”
欧楚怜侧身抬手,铁意微笑道:“看来便是在这天梯上等着我兄妹二人了。”
遂与芷若联袂,拾级而上。
欧楚怜落后两步,只见长风一起,这兄妹二人玄衫猎猎,头顶夺命丝飒飒而扬,挺拔的肩背并不矮于这崆峒绝壁。
一时间,她不禁想起那“崆峒双璧”的传闻来,真是恰如其分。
上行百十步,忽有一道人影在山雾中负手而立,颇见渊渟岳峙之相。
待走近了,那人瞧见鲜红的夺命丝,当道朗喝:“飞龙门唐钦原在此,哪位是追魂门铁平之!”
铁意答也不答,步调懒换,自顾前行。
欧楚怜道:“铁师兄,这位是飞龙门唐大师傅的......”
“不必。”
铁意随口道:“这么一个个认上去,几时方至青阳观?”
欧楚怜顿时一滞。
那拦路的耳力不弱,显然听了个清楚,当即面带愠色,喝道:
“听说你号称一年便通贯飞龙摩云法,还来提请通传帖。今日既然到了山门,便叫我飞龙门当面考校一番吧!”
铁意迈步而上,平伸右臂:“出手!”
“狂妄!”
那人怒喝一声,抬手便使锁阳扣拿住了铁意右腕。
看其动作风度,摩云法倒也算是熟稔。
不过如此!
他心头一哂,正要发力抓穴,手上忽传来一股沛然难御的大力,整个人当即被拽向前去,难以立身。
蓦地眼前一花,对手已经擦着身侧欺来肩头,他手被扣着,正欲抬腿,膝后忽然受击,一窝便跪了下去。
暮云掌,叶底藏花!
飞龙门出身的弟子当然不会认不出这标准至极的招式,自然也晓得解法。
“呵!”
他大喝一声,鼓炁运劲,右腿重重蹬地,欲扭身左转而起。
正要发力时,那山岳般扣着自己左手的大力忽地消失一空,突兀至极。
此人双眼顿时瞪如铜铃,却根本来不及收力,一蹬腿便跃了出去。
眼前霎时风起云涌,却已到了百尺半空。
“啊——!呃!”
姓唐的大喝两拍,脖子后突然一紧,前襟勒着喉咙,顿时叫他收声。
“输了一招而已,倒也不必这么着急自尽。”
头顶轻飘飘落下这么一句,唐钦原霎时满面通红,梗着脖子叫道:“士可杀不可辱,你放手罢!”
铁意“呵”地冷笑一声:“辱?也是。学艺不精,一败便死,貌似骨气是有了,却不过里子空空,强要面子而已。”
“你...!”
唐钦原还待争辩,忽地一阵天旋地转,已被人抛飞出去,好容易才扳正身形,落回山道石阶。
再抬头时,那几道人影已再度向前而去。
他眼前回放着方才那一招景象,张了张口,终究没脸子再多话,也不好意思就这么跟上去。
原地转了两圈,反下问道宫避风去了。
前方,铁意回首问道:“欧师妹,这山道上摆了几阵?”
欧楚怜歉意道:“飞天门没掺和这一关,并无人出手,所以我也不晓得他们的内情。”
胡豹不似崆峒五老中的其他几位,是亲自与铁意搭过手的,早自忖门下无人能是一合之敌。
复转上两百阶,前方有三人等候,一人当面,两人在侧,俱白衣胜雪,冠上有一抹鲜红随风飘扬。
周芷若眼角挑出一抹锋锐,冷声道:“大师兄,这一阵便交由我来。”
铁意略一颔首,任由师妹走上前去。
周芷若寒声道:“崆峒山上,还有夺命门弟子?”
当面男子三十上下,长须及胸,提剑道:“有夺命连环剑在,自然便有夺命门弟子。”
少女纤指一张,已搭在腰间剑上,微微侧身:“请——”
男子执剑抱拳:“周师妹请了,在下......”
“请出剑。”
周芷若长睫微垂,半掩住了自己的视线,叫人难以察觉她的进攻意图。
“夺命门传人,自然以剑说话。”
貌似娇弱的身躯上升起切开绝壁的锋锐气势,男人正当其面,不禁色变,当下以一模一样的架势侧身握剑。
自来名门大派的门面武功,务必要讲究一个风度。
压箱底的杀招固不会少,但前半部定有只求制敌不强害命,点到为止、做人留一线的法门。
这是因为,一个大派想要长久地传承于江湖,除了自强不息、手底过硬之外,更要求一个广布德行、广结同道。
若动辄杀人害命,灭人满门,必定四处树敌结仇,谁肯与你结交?
到时候整日整夜应付仇家还来不及,又哪来的清净修行?
譬如武当派那一门虎爪绝户手,便因为过于阴毒狠辣,起手便致人残废,于是被三丰真人下令封存。
虽不禁修行,但弟子们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能动用这门功夫对敌。
而夺命连环剑则不同。
夺命门本就是收藏、传授崆峒阖派上下武功杀法的地方,夺命连环剑更为本门杀法之精粹,号称镇派杀剑。
其七十二路剑法招式无不力求杀人夺命,每一剑都径奔要害,阴、毒、狠、辣可谓占了个全。
一旦拔剑,万没有什么“拆出百十来招觑得破绽”的说法,起手便是要见生死的!
而两个修行此剑法的剑客拔剑相对......
此情此景,已有数十年不曾出现,委实难以揣度会是什么场面。
但场上二人显然皆已做好了一招见真章的准备。
凔——!
周芷若率先拔剑出鞘,剑光暴起,千百道寒星四散迸射,面前丈许之内霎时全被剑网笼罩。
对手亦不遑多让,剑光斩开,竟也荡出了胡笳十八拍的苍凉慷慨之意。
两团剑光搅在一起,观战诸人不禁眯起眼睛,一时难辨高下。
忽见一方漫天寒星陡然收摄,如白虹贯日出,势将周天星斗都射落!
周芷若一剑撞开敌人剑势,剑尖重重点在其胸口第五根肋骨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对手应声倒飞而出,长剑脱手飞坠下崖。
“岑师兄!”
侧面另两个弟子顿时抢上,周芷若反手出剑,“唰唰”刺出两道电光。
二人满目白光,惊慌至极,腰间剑才拔出一半,头顶发髻已然散落,鲜红的夺命丝随风飘飞入云雾之中,顿时被慑立当场。
“好厉害——!”
欧楚怜双手掩口惊呼出声,眼睛亮晶晶睁得老大。
“出剑只两招就胜了!”
她性格娇软,从不敢与人拼命搏斗,因此见着芷若这般比自己还小的漂亮姑娘临锋入刃潇洒自如的模样,甚为崇拜羡慕。
铁意回首笑道:“夺命连环剑就是这样,出手就拼命,要么速胜,要么速败。”
周芷若莲步轻抬,踏至那捂着胸口咳嗽不已的男人身边,长剑轻垂挑开了他冠上红丝,抛入风中。
那岑师兄抬头一看:“原来周师妹的剑没开锋,多谢师妹剑下留情。”
众人凝神看去,果见少女手中长剑只单面开锋,剑尖也是钝头。
周芷若收剑入鞘:“岑师兄肋骨已断,莫要乱动了,当心断骨入肺。”
岑师兄又道声谢,却仍不住口:“请教周师妹。你我功力并无太大差距,胡笳十八拍已然起势,为何会被七十二路中的寻常招式所破?”
周芷若见他目光甚为诚恳,便应答道:“师兄想岔了。夺命连环剑出手,哪有什么拆招破招的想法?”
“胡笳有十八拍,杀人夺命却只要一剑而已,遍览七十二路,哪一招不能夺命?”
岑师兄蓦地愣神,苦笑拱手:“夺命仙子,名不虚传,在下受教了。”
......
崆峒山顶,青阳观中,飞虹殿上。
崆峒五老净衣整冠地分坐两边。
大师傅们的脸色个顶个的沉凝如水,随侍的弟子们便也不敢大声出气。
老四常敬之侧首望了望窗外,打破沉默:“看看日头,也该登山了吧。”
老三唐文亮冷哼一声:“我就说没必要再派人做什么说客,平白地浪费时间,叫大伙儿多等。”
殿中弟子的视线不禁撇向末座,排行第五的飞天门主胡豹正老神在在地呷着清茶。
“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
唐文亮皱眉:“人家托请平凉本地的镖局,光明正大地递了帖子上山来。
过不了两日西北武林便要都知悉,出走三十年的追魂门打回了崆峒山。
当此之时,我们怎么能弄得好似露怯了一般!”
“那怎么办?”
胡豹叹道:“三哥单枪匹马杀得了冷面先生?”
唐文亮闻言一滞。
胡豹嘴还没停:“或者,四师哥‘一拳断岳’能打废殷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