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能郑重开腔,掷地有声:“依祖师遗训,崆峒弟子艺业有成,达通贯八门之境者,当为掌派!”
“弟子关能,忝居玄空无极门第八代门主,今在历代列位祖师面前,提请九代弟子铁意,铁平之,即掌派位!”
铁意一时微感讶异,左右环顾,五位师伯面色如常不动声色,显然是早已商量好了。
他一时失笑:“大师伯,我可一道通传帖都没得过。”
关能二话没有,左手一拂,桌上一只匣子咔得弹开,当即取出一沓玄底烫金边儿的帖子。
他手指一搓,开花一般如个扇面开了屏,口中道:“飞龙、飞天、追魂、夺命、花架、奇兵、神意、玄空无极——八大门通传帖在此,一样不少!”
“若还嫌不够......”关能一指那匣子,“另有飞龙、追魂、夺命三道帖子,赠与小周师侄。”
周芷若剪水双瞳不禁眨了一眨。
还有我的呀。
这通传帖按照祖制,本就是玄空无极门负责考察门中弟子武艺进境后,予以颁发。
青阳观中虽然已多年不用,但说一声要办,自然还是想要多少印多少。
铁意不禁摇了摇头,关键不在帖子这等形式上的玩意儿,而是......
当年追魂门死咬着祖制,被逼远走江南,而今日此时在飞虹殿上,居然整个倒转了过来,成了它玄空无极等诸门张口闭口祖制个不停。
这世间因缘造化,真是弄人。
宗维侠下巴微扬,可惜没有手能来捋一捋胡须,他说道:“铁师侄何必拘泥于这些形式?按祖制,需经玄空无极门考校通过,才能发帖子。
不过当日就在这飞虹殿上,咱们不是关起门来考校过了吗?
铁师侄连成名的斩仙飞刀都没动用,只靠一双神拳便将我们五个老家伙打得趴下,自然是轻松通过无虞。”
唐文亮一只肩膀还夹着板子,接口道:“当日动手前便有言在先,铁师侄但能以一敌五战而胜之,我等便原地奉你做本派第二任掌派,岂可言而无信乎?”
常敬之重重一颔首:“不错!更别说铁师侄星夜赶回山上,神通退敌,可谓挽狂澜于既倒,救下阖派弟子性命。
单论武艺,实在已是崆峒阖派上下之最也。正位掌派,绝无人有二话可讲,真是再合适也不过。”
这五人接话严丝合缝,显然已事先商量得清清楚楚,一副生怕他推辞不受的模样。
胡豹最后来凭着独一份儿的香火情收尾:“平之,江南我们哥儿五个照去,必定请得冯师弟回来。他可是我崆峒第二位掌派人的亲传师父,怎可不出席你的大典?”
“如此,祖师牌位也不须非去江南打个转了,你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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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金书玉册藏秘辛 千乘万骑围少室
其实,真不怪崆峒五老哥儿几个,骤然之间有如此之大的转变。
那日铁意从山脚打上山顶,在飞虹殿中关起门来大展神威,硬是以七伤拳对七伤拳轰趴下他们五个,此战不可谓不令人震撼。
但震撼之余,仍有暇坐下来细细计较那些里子、面子的账目——因为大家都是自家人。
铁意固然锋芒毕露,却无论如何都是崆峒派出的人才。
沉寂了一百年的七伤拳终究要后继有人,在江湖上重现开派祖师的风采,这是大大长脸的好事。
至于什么江南与西北、大宗与小宗......都不是要命的事儿,了不起丢点面子罢了。
崆峒派还是六大门派之一,眼瞅着还未来可期呢。
然而,蒙元的绍敏郡主突如其来一肘子怼到家门口,可实在是将人吓了一跳。
人家叫开飞仙阁大门,派出两个家奴,以少打多,居然漫不经心地便将他们享誉江湖的崆峒五老给收拾了。
此时回过头来,指责他们轻敌,五老是肯认的。
可彼时彼刻,谁知道呢?
一个什么没听过的西域佛门别传金刚派的瘦和尚,一个来自西域小国的毫无名声的哑巴头陀。
——没听过啊!
名声是一点儿没有,动起手来却咵咵咵厉害的不行,险些给人吓死。
就这他们还傻不愣登地按江湖规矩跟人家决斗呢!
要不是铁意神兵天降赶了回来,差点就把满山道统给送完了。
如今又听铁意说,这等级数的高手,汝阳王麾下还有好几个。
想想也是,汝阳王能派出一个苦头陀一个金刚门高僧出来保护自家女儿,那当然是说明他自己身边还有更厉害的角色。
嘶——
想明白了这些,崆峒五老心里顿时拐了个一百八十度调头大弯。
不对,这可不是什么里子、面子的问题了。
崆峒五老堪称江湖一流的时代已经在不经意间悄然过去,他们务必得重新审视眼下的大乱之世,所有的矛盾都得为阖派上下的安危让路。
好在——
万幸的是,本派之中,此山之上,就有一位足堪镇压一派的高高手!
那还说什么了?
时移世易,攻守易形了!
——你还得求着人家呢!
铁意双眼微眯,看了看五位师伯,并没有一上来便被几位长辈捧得得意忘形。
他深知权责对等的道理,今日戴了人家的高帽子,来日便免不了要做相应的兑现。
这也是他此前为什么不惜将内斗的名声传扬出去闹笑话,也非要撕开脸皮做过一场。
这一来,有些事情从根儿上一旦不正,后来就是怎么也理不清楚的,否则历朝历代为何要相互比较一个得国够不够正?
二来嘛,便是他本人自己心里,对青阳观是缺乏感情的。
此乃人之常情,毕竟他在江南追魂门中拜师学艺,没有忘本的道理,自该更向着追魂门一些。
但如今天下大乱,各方交锋势如犬牙差互,若是真有心欲求安天下而摧变,却该宽阔心胸,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对。
更何况,说到底,崆峒派虽有大宗小宗分家之事,却到底是一家人。
铁意便笑道:“欧师妹废了那么大劲从后山绝壁一路背上来,我还怎么好意思再搬动祖师爷他老人家?”
殿中不由响起一阵轻笑,庄重肃穆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只是骤然瞩目的欧楚怜,只能无措地红了红脸儿,都不知手该往哪儿放。
前夜危难之际,铁意在飞仙阁上与苦头陀对决,下面却是芷若与诸门弟子并肩作战,相互援护。
有这份情谊在,人家如今又如此恳切地请他上位做一派执掌,铁意怎么也不好再强要下人家的脸子。
这一节便算是揭过了,崆峒五老各自对视一眼,都不禁松了口气。
“不过这掌派之位嘛......”
铁意口中漫道:“我家恩师尚只为追魂门门主,做弟子又岂能僭越?各位师伯不必再提。”
崆峒五老不以为意,所谓三辞三让,正是中原文明流传悠久的美德。
关能执手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确该有冯师弟首肯见证才是。这样吧,我等五人即刻启程,这便去江南延请冯师弟。”
周芷若察言观色,忙接口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几位师伯满身新伤旧伤,如何赶得远路?本派新近得罪了汝阳王府,却不能不小心行事。”
她断不能叫自家哥哥落个逼凌长辈的名声,而有些话由她来讲,才好不打乱哥哥推辞的节奏。
宗维侠又道:“那蒙古郡主当夜调了千多兵马围了轩辕谷,这般大的阵仗须瞒不过旁人。过不多久,西北江湖便要知道崆峒五老学艺不精,叫人悉数打败了去。
我们五个纵然留在山上,又能济得什么事?若有人想落井下石前来拜山,凭这把有伤有病的老骨头,想也是护不住门派了。”
铁意与芷若对视一眼,话里服软到这个地步,火候便差不多了。
铁意便道:“二师伯说得哪里话?派中上上下下伤亡如此之众,我岂能在此时一走了之?
请各位师伯好生养伤便是,若果真有不开眼的此时来拜山......呵,自有平之来好生招待恶客便是。”
宗维侠嘴角勾起笑意:“既然如此,我们便厚着面皮先在山上养养伤势。铁师侄放心,只待我等行动便利,即刻下江南亲自去请冯师弟。”
胡豹补充道:“现在便可去信一封。平之与芷若出远门这么久,先向冯师弟报个平安嘛!”
“五师弟说得极是。”
关能又道:“铁师侄在这山上也不至无趣。本派中虽已没了能与师侄放对过手之人,却还有一桩秘辛非得你来试一试不可。”
“哦?”铁意心中已知他所指何物。
关能轻叹口气:“师侄想必是听冯师弟提过的,所谓祖师留下的——金书玉册。”
铁意笑问:“大师伯提起这东西,怎么唉声叹气的?”
崆峒五老都自摇头,唐文亮道:“只因为,七八代传下来到如今,硬是谁也没能将其打开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五老挥退了茶水童子,只留亲传弟子在侧,又叫飞虹殿门窗俱落。
关能这才对铁意招手:“平之,你来。”
铁意随五人一道行至大殿正东的祖师香案前,一同眺望那丈许高的巨幅仙人画像。
关能打趣道:“你那天连牌位和秘籍都搬走,怎么没再用心找找?”
说罢,与常敬之一道上前走到香案后,一人一头将广成子仙人画像卷起,那墙上便露出一座石龛,龛中置着一只红漆木匣子,又背靠一只闪闪生光的铁环。
宗维侠便道:“平之,自祖师传下道统,你才是头一个能真正通贯八门的弟子。这东西若真能重见天日,恐怕也非在你手中不可,你便自取之罢。”
铁意也好奇,那眼高于顶、傲慢非常的祖师爷能留下什么东西,让八门历代前辈都束手无策,于是也不客气,上前将匣子取了出来。
“咔。”
置在香案上将其打开,一抹幽光顿时映入眼帘。
铁意狐疑地左右望了望五老,这才伸出双手,从匣中抱出一大块光可鉴人的......板砖?
他手中是整囫囵个的一大块儿方体玉石。
那玉质原本上佳,又经细致地切割打磨,面上光滑柔腻,如处子肌肤,几乎能照清铁意的双眼。
其宽有一拃,近尺长,高也有六七寸,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重得吓人。
铁意奇道:“诸位师伯,不会搞错吧,这哪有什么书册的样子,也没见‘金’在何处呐?”
关能连连摇头:“那哪能错?这东西从传下来起就从没离开过飞虹殿,万万错不了的。”
唐文亮道:“此物质地非凡,坚硬异常,刀劈斧凿、水深火热,均不能奈何它一星半点......”
铁意听得侧目不已——你们青阳观还真是什么手段都试了啊。
常敬之又道:“唯独一样,本派离合神功的内力打进去,会有所反应。”
嗯?
铁意二话没说,将东西在案上放稳,一只手掌贴了上去,袖袍顿时鼓荡而起。
哗啦啦——
炁劲如水银泄地一般涌了进去,无孔不入,却并没见有什么奇异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