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进抵高邮城东四十里,至城子河段时,遭遇元军水师顽强抵抗。
敌人兵力充沛,占据河道有利位置,还武装了火筒、火镞。
而义军所操多为渔船、小漕船,极容易被焚,初时伤亡惨重。
徐达临机应变,令士兵把小船、木板捆绑缠绕在大船船舷外侧,充当挡火屏障,隔绝火箭火筒的焚烧效果。
同时分船队迂回,从河道两侧港汊包抄元军两翼,前后夹击,一日间大破敌阵。
元军中的阿速卫、真滁两个万户的将官见局势不妙,弃阵溃逃。元军水师遂失去节制,全军大乱。
主将纳速剌丁与其三个儿子力战不退,全部战死,高邮水师主力一夜覆灭。
此战之后,高邮东面屏障完全丧失,义军直抵高邮东大门,兵临城下。
铁意于高邮城外,收到了耶律扶光详细的通风报信,具言此时高邮城中主事的乃是什么行省左丞偰哲笃,又有大将谁谁谁率部驻守高邮城西北的甓社湖云云。
他毫不在意,阅后便点了火盆,连回信都没写。
这时候,徐达与张士诚又产生了意见分歧。
张力主从速攻城,惧怕董抟霄过河来援。
徐达却不肯动手,说道:“高邮城只有完好无损地拿下来,咱们才能占住、守住。”
在铁意的支持下,徐达取得了绝对的指挥权。
于城下驻军三日后,命张士诚部分兵分船,去封锁甓社湖出口,隔断在外的元军水师回援通路。
张士诚部转移西北方当夜,月明星稀,炎风习习。
铁意着半身皮甲,于帅帐外横枪扶刀。
至深夜,薛恒志来报:“掌派,这一路火把亮光都安排好了,应当不至于走错道。”
铁意点了点头:“下面的帮众弟子你都带去前面吧,咱们精兵不多,集中起来用。这儿,我一个人就行。”
薛恒志应声而去。
三更后,高邮果真东门大开,放下吊桥,趁夜袭营。
外间乱成一锅粥时,十几二十个灵巧轻便的身影趁机摸进了营中。
眼见得中军辕门遥遥在望,领头一人按下身形,蒙面巾下传出苍老声音:“是不是太轻易了一些?”
另有人道:“自古趁乱劫营,不都是这么回事儿,不然哪来史书上那么好些奇功?”
“快走,快走!”
近二十人过了辕门,小心潜行,却发觉左右周遭一片寂静悄然,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都调去前军了?还是咱们要中埋伏?”
“呸!可念叨点儿好的吧。埋伏?埋伏也得有人呐!”
“就怕他们统帅也去前军阵上了。”
“那咱们可早点儿回吧。就你我这点儿武艺,丢在军阵里可没几眼好看。”
“快些闭嘴吧,正干掉脑袋的活儿呢!”
“迟了。”
头顶忽落下一道轻声,众人皆不由得浑身一震,猛然四散跳开,数不清的各式暗器不要钱一般洒将出去。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鬼影飘在大帐顶上,又一转眼没了轮廓。
各式暗器嗤嗤嗤的破空声不绝于耳,却全都射在空处。
这一下,众人不由地毛骨悚然起来。
“你们——”那声音再度响起。“是怎么敢来劫营刺杀的?”
十多人惊而回头,只见一个年轻人负手而立。
月光自他身后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罩着众人面上。
铁意委实是诚心诚意地在发问。
尽管他也料定,如萨迦派的曲珍和耶律扶光这等级数的高手,董抟霄纵然是大都派来江南的钦差,手底下也不可能一抓一大把。
但是就派了这么些人来企图趁乱刺杀,是不是也太不将堂堂崆峒掌派放在眼里了一些?
“我军自年初发动,迄今四月有余,尔等不知阵中是铁某坐镇吗?”
这些人握住兵器的动作各自顿住,猛地面面相觑起来。
“铁”这个姓氏,可不常见。
他们以目光公推了两人出来,上前解了面巾抱拳行礼。
“巨鲸帮岳老三!”
“神拳门陈道。”
“——见过崆峒掌派!”
铁意瞥了二人一眼:“嗯,听天鹰教提过,你们两家跟朝廷钦差走得近些。”
巨鲸帮姓岳的一副破锣嗓子:“咱们做生意跑生活的,原没法违拗当道的官府。倒是铁掌派,怎么话里话外与天鹰教这般熟络?”
铁意打量着他们:“今夜一个三当家,一个总教头,带了这么些人提着兵器,总不会是来闲逛的吧?”
神拳门陈道倒是坦荡:“实在难违官府的命令,不得已来探一探贵军大营。”
“尔等不知我在?”铁意又问了一遍。
陈道答说:“数千上万人的军营,前后扎了数里。再者,前头不是还在打仗吗,想着哪里就那么容易碰到尊驾......”
“倒是坦诚。”铁意嗤道。
“退一万步讲——”
陈道将躬下脊背,姿态放得很低:“即便是碰上了,想必掌派也能体谅我等小门小派的不易。”
“我等情愿认栽,听凭崆峒派发落。但仍盼铁掌派能允我等阵前效力。”
他斜了岳老三一眼,二人皆伸出一只手臂来:“您心中若是有疙瘩,先取了我二人一只手去罢!我等一个唾沫一个钉,绝无二话。”
两人吐字说话铿锵有力,神情坚定,颇具感染色彩。
其身后的诸位弟子、同伙,都禁不住“教头”“三当家”地呼唤出口。
铁意望之二人,实在难忍,失笑摇头:“此战之中,城里城外有许多人都能活命。可唯独愚蠢之人,谁都难救。”
陈道等人面色一变:“铁掌派这是什么意思?”
铁意微收下颌,杀意如流沙般自眼角泻出。他拿出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向前逼近。
“你们以为,这是在运河边上争一个码头的地盘?”
“你们以为,这里是论什么江湖香火,点到为止的去处?”
“你们以为,即便技不如人,只要认个栽、砍条胳膊,就还可以做事留一线?”
众人听出了话外之音,岳老三大声道:“掌派有话好好说!当年与天鹰教做对时,咱们可都曾与崆峒派勠力同心呐!”
“晚了——”铁意沉叹一声。
“尔等来之前,怎么不好好想想当年?”
那两人还待开口,铁意左臂挥动,大袖鼓荡,立有道道流星赶月而出。
斩仙飞刀!
每个人都认得出来,这已可说是威震天下的手段。
但——也仅仅只是能认出来而已了,这已经是他们这一辈子,最后的念头。
破风声与身体倒地的声响衔接紧密,一切都发生得非常之快。
快到许多人的惨叫还未发出,便就被利刃扎穿了喉咙。
铁意转身离去。凭自己如今手段,倒是不必挨个补刀了。
他拔了枪牵了马,复往前军而去。
徐达白日里特意大张旗鼓地分兵,叫城头上瞧得清清楚楚,料定今夜必有夜袭,直接就在前军中枕戈待旦。
一番骚乱后,高邮守军大败而归。
次日天亮收拾战场,将巨鲸帮、神拳门那十几具尸体辨认清楚,的确都是江淮一带武林中有字号的人物。
薛恒志特来请示,用不用给两家门派送回去。
铁意一听:“哪有那个人力,徐师弟这里恨不得一个人劈开两半用了。”
“与敌军尸体一道烧了,再给这两家去封信,问问他们是什么意思,别等日后当我面前了再来求情!”
善后罢,徐达难掩喜色地来与铁意说话:“昨夜一战,敌人虚实尽漏。看来城子河大败后,高邮城中已无多少兵可用。”
“城无外援则不可守,只要张士诚卡住甓社湖内的水军,城中必定军心动摇,不日可下。”
铁意问道:“可还能再加把火?董抟霄的援军不可不虑。”
徐达道:“那倒简单,我下去安排人手,昼夜轮班在城下鼓噪叫骂,再请张士诚手下船只在运河、水关游动......”
“诶——”
他突然灵机一动:“师兄,我有个好主意!”
翌日一早,城墙上的大头兵睁开眼就见护城河外正搬运木料,打造器械,以为义军已定计攻城。
谁知盯了一日,却是原地垒起一座数丈高的方台来,顶上插一面大旗,“崆峒”二字迎风招展。
随后便有快马驰来城下,射信箭上墙,叫嚣道:“崆峒掌派人在此坐镇开擂,城中元狗,可有够胆夸耀武功者吗?!”
铁意在台上高坐三日,先后共有八名各族武人前来挑战,皆于十招内取其心头血祭了身后大旗。
至第四日上午,终于等来了耶律扶光。
铁意见他一脸苦相地登上高台,忍俊不禁道:“好,看来高邮城中也没有比你更厉害的高手了。”
耶律扶光叹气道:“为家世名声所累,委实是不得不来,尊驾可收到在下前信了吗?我......”
铁意抬掌一竖,只道——
“请。”
“请出手。”
? 第162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耶律扶光不得不出手。
他虽明知不敌,可若连手都不敢出,岂不是在天下人面前声名扫地?
于是稍一拱手,运起内力长喝一句,声传八方:“请尊驾赐教!”
铁意扭着拳头便要开打,却见耶律扶光跳上窜下,呼喝不已,手指频频点出,却不见那凌厉迫人的一阳指劲,简直像是以极夸张的动作跳起舞来。
他皱着眉头左右四顾,只见这高台上视野宽阔,下方是起义军的方阵,对向隔着一条护城河,高邮城墙上的人望过来也是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