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诸部一时人头耸动,不少声音直接喊出了“韦蝠王”的大名。
殷天正亦是一惊,招手问周颠道:“这便是说不得提过的那位......?”
“不错!”
周颠重重颔首:“杨逍的女儿,说是老蝙蝠的弟子。可不是被杨逍关着呢么,怎又给放出来了!”
殷天正道:“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想必杨左使使了什么手段,能确保她襄助本教。”
那一阵白烟翩然落地,半黑半白的秀发在疾行中挣脱束绳,随风飘舞,气度甚为魔幻,令人望而生畏。
其身影一闪,殷梨亭便觉怀中空落,抬目望去,却见着一张令人神志恍惚的面容,正滑落痛苦万分的泪水。
“为什么——!”
不悔甩手一放,将掌中提携的包裹砸向灭绝师太。
“不悔,不可!”静玄师太抢上前去,以掌风将包裹打开。
东西骨碌碌滚在地上,四散而开,却是一颗须发皆张的头颅。
众人头两眼没认出是谁,只不过觉得万分奇怪。
“为什么!”
不悔提着母亲兀自淌血的头颅,满目狰狞地望向灭绝师太。
“你不就想要杨逍的命吗,啊?”
“——我给你拿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
正魔两道皆悚然而惊,周颠一个猛子鱼跃前翻,将地上头颅抱紧怀中,又倏忽翻了回去。
天鹰教的殷天正、殷野王、李天垣,厚土旗颜垣等人急忙忙围了上来,取那头颅拨开散发一看——
不是堂堂光明左使杨逍,却又是何人哉!
周颠一声尖叫:“真是杨逍!”
嚯——
正魔两道,一片哗然。
静玄师太怔怔望着对面的少女,只见那一张面庞原与纪晓芙七八分相似,此刻双眉竖起,余下的两三分便全然是峨眉掌门的风骨。
她愣愣道:“不悔,你...你真的弑父...”
灭绝师太一把拨开了静玄,倚天剑抬起,锋芒倒映入不悔泪珠滚滚的眼中。
灭绝道:“弑师叛门——!弑杀生父——!虐戾之人,废礼仪之教,果真是天生魔种,无药可救!”
“静玄,你还与她多言作甚?”
“阿弥陀佛——”
静玄师太长呼佛号,痛苦地闭上双眼,明白事情终于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不悔却道:“我早无所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我就想保我娘亲一条命,何错之有,何错之有!”
少林空闻方丈伤势在身,见此亦起身感慨:“菩萨畏因,众生畏果,故造化弄人,生悲欢离合——女施主,事已至此,还望你秉守本心,莫再重蹈覆辙。”
不悔一手抱着纪晓芙的头颅,鲜红的血流在她洁净的白衣上,像是一层燃烧起来的业火。
她定定望着灭绝师太手中的倚天剑,泪水止歇,轻声道:
“师祖,母亲既死,是非恩怨我已无心争辩,虐戾也好,魔种也罢,弟子一肩担着便是。”
“我就是想问您一句话,就问一句——”
“您后悔吗?”
“收了纪晓芙这个徒弟,又教了纪不悔这个徒孙...您,后悔吗?”
灭绝师太不加迟疑,斩钉截铁地一点头:“后悔!”
“不许你再称我‘师祖’。此为一桩彻头彻尾的错误,贫尼今日便要来亲手纠正!”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那业火缠身的白衣女子沉默数息,忽而两肩颤抖,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哀绝,令人动容。
灭绝师太提剑便欲动手,这时不悔身上却有一股强烈的气势席卷开来。
炁劲激荡,只见她满头长发飞舞起来,仅剩的一半黑色居然肉眼可见地被雪白侵蚀同化!
如此奇景,当真是武林中见所未见的异事。
不悔抬手阖上纪晓芙双目,恨声吟道: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环佩声闻见无真,似对菱花隔一尘。
苍龙回首多遗恨,血海浮光日月吞。
天意恨谁心不死,众生悔而我不悔!”
数声吟罢,她已满头尽是白发,晶莹更胜满地雪琼。
这一幕瞧来匪夷所思,但在场者皆是当世武学名家,看在眼中,顿时各有理解。
张松溪低声道:“此非吉兆也,这姑娘所修武学,只怕有什么差池。”
宋远桥闻言颔首:“据无忌所说,这位姑娘的内功悉出玄门正宗,怎么如今看来却似有任督逆行之相......
俞莲舟道:“应当是练那魔教的乾坤大挪移,出了什么变化。”
宋、俞二人乃是张三丰真人正正经经亲手栽培的弟子,其后者则大多由他两个代师授徒。
因此修为眼界殊为不凡,三两句间其实已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莫声谷此时出言道:“几位师兄,六师哥与无忌是得这位姑娘相助,才能逃下光明顶的,待会要是动起手来......”
张松溪叹道:“只怕倚天剑不能答应。”
倚天剑已然飞起寒芒!
灭绝师太一起手便使出了峨眉金顶九式中的绝妙杀招。
只见她剑尖嗡嗡连响,自右至左、又自左至右的连晃九下,快得异乎寻常,但每一晃却又都清清楚楚。
那少女面对着几可说是当世最盛的剑尖,足下一点便飘身后退。
她左晃右摇,连避九招,堂堂倚天神剑竟然触不到她的衣角。
九招接连落空,灭绝师太面上已惊容大起。其剑势用尽,遂翻手出掌,迎面拍出一记佛光普照。
峨眉掌门精修九阳功数十载,全力出手之下掌势煊赫,岂是等闲,正魔两道围观之众无不叹服。
如此威势浩荡的一掌,等闲人避之尚且不及,可不悔竟生生挺起胸膛,以心口要害迎了上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少女立足不定,向后接连摔了两个筋斗,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她于雪发飞舞之间怆然抬首:“这一掌感念您多年来养育教导之恩,师祖......这是弟子最后一次这么称呼您了。”
说罢,只见她姣好的面容上青红一换,居然就没事儿人一般站了起来,惊起一片呼声。
灭绝师太亦不由皱起眉头,她击了不悔一掌,已试出其内功正大浑厚,绝非妖邪一路,甚至和自己所学颇有相似之处,便问道:
“都说你有奇遇,这是什么武功?”
不悔抹去嘴角血迹,冷笑道:“我跪在地上求您听一听的时候,您始终不肯,怎如今又来相问?”
灭绝闻言一怔,想了起来。不悔弑师离山的那日,的确是说有什么秘辛要单独奏对。
她便嗤道:“我峨眉自有神功玄通万方,又何须觊觎魔教的玩意儿!”
“好啊。”不悔略一点头,抬手间袖袍鼓荡。
“峨眉的武功我不会再用,便以魔教的玩意儿,来试一试灭绝掌门的倚天神剑!”
灭绝身后,静玄师太急喊道:“不悔,你真要跟掌门动手!难道还要给你母亲报仇不成?”
少女沉默片刻,凛然道:“我娘...也算个奇人了。这一辈子回头望去,尽是她自己对不起的人。”
“为人子女,固期望能保她活命,可如今...如今她既一死以作偿还,我竟然也说不出为她报仇的话来。”
她一咬牙道:“我不过是,自己不想给人打死而已!”
静玄喝道:“不悔,莫忘了你是谁!”
“我是谁?哈哈哈哈......”
少女听了这话,几乎笑出眼泪来,猝而又神色一变,瞥下眉头,满目血光。
“峨眉既已将我开革,那我便只能是
——是魔教光明左使杨逍的女儿,是魔教青翼蝠王韦一笑的亲传弟子,是魔教三十三代教主阳顶天的隔世传人,是乾坤大挪移心法的执掌!”
方才灭绝师太那一掌,已将不悔轰到了魔教众人面前。
此时这几句话连珠炮弹一般砸了出来,直叫殷天正等一众高手有些目眩神迷,不由自主地望向前方那道白发飘扬的身影。
“白眉鹰王!”不悔忽而喝道。
殷天正谨慎上前一步,实在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看待这个小姑娘,拱手道:“姑娘,你......”
不悔将手中头颅轻柔托递过去,说道:“看在我母亲传过张无忌九阳功的份上,可否请老人家暂代保管?”
殷天正面色一肃,恭敬接过:“必不令夫人有失体面。”遂忙唤属下来仔细包裹。
“九阳功?张无忌?”
灭绝师太闻言喝道:“她给张无忌那小魔头教了什么?!”
不悔道:“自然是峨眉派的九阳功了。”
听她果然肯定,灭绝师太不禁两眼一黑。
不悔哂笑道:“不过,人都叫您一剑枭首了,也该了账了吧。”
“若是实在消不了气——”
少女双手抬起,掌心炁劲蒸腾,偶然有飘过的雪花,眨眼之间便尽数升华。
只听她喝道:“区区在下,领教峨眉掌门高招!”
? 第179章 三千阳春惊蛰指 兔起鹘落乱不休
二人四目相对,皆自对方瞳中看到些什么。
那是过去近十年的光影,是祖孙二代在峨眉金顶之上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
可如今——俱往矣!
走马翻花俱磨灭,镜碎忆澜一把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