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鼻中突然闻到一阵甜香,瞬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舞、头脑昏眩,脚下登时踉跄起来。
在旁人看来,便像是华山掌门使了什么真炁外放的厉害手段,一招制服了对手。
鲜于通喝道:“小贼,教你知道我华山绝艺‘鹰蛇生死搏’的厉害!”
但听得华山派门人弟子彩声雷动:“鹰蛇生死搏天下无双!”
“华山鲜于掌门神技惊人!”
“教你这小贼见识见识货真价实的武功!”
鲜于通在彩声中纵身上前,左手五指向张无忌右腋下的“渊腋穴”上抓了下去。
哪知方踏两步,突觉头顶一暗,正是那混天大圣不知何时已然欺近。
鲜于通这一下当真是吓得魂飞魄散,立即抽身后退。
铁意也不追赶,只微微一笑,隔空拂出一道白虹掌力。
这一下轻柔如弱柳拂风,断然难以伤人,不为别的,只将张无忌面前三尺空气尽数卷了过去。
鲜于通只觉微风拂面,旋即鼻头一甜,头脑昏晕,当下惊骇欲绝,张口待欲呼唤,却已喊不出声,脚下一软扑地跪倒,伏在铁意面前,便似磕拜求饶一般。
铁意便连点头道:“嗯,看来鲜于掌门果然是自知羞愧,只是却不必拜铁某。”
这一下变故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前一刹华山掌门才施展神功击败张无忌,怎么下一瞬又真的要认罪了?
那等忘恩负义、始乱终弃的恶名一旦认下,鲜于通在江湖上再难有丝毫容身之地,更别提继续做什么华山掌门了。
殷离走上前来,勾指一挥,便凭丝线从鲜于通手中钓起折扇,朗声说道:“华山派自负名门正派,真料不到居然还有一手放蛊下毒的绝艺,各位请看!”
说着走到院前一棵花树之前,以扇柄对着鲜花挥了几下,顷刻之间,花瓣枯萎,绿叶发黄,景象委实骇人。
众人惊异之下,还在想那扇子中藏得是什么毒药,鲜于通伏在地下,忽然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声音凄厉,撼人心弦,连绵不绝。
犹如正被凌迟一般。
只听他大声道:“快!快杀了我......快打死我罢,给我个痛快!”
张无忌内功深厚,数息之间已然没事,闻言上前道:“你这是什么毒物?说出毒源,我或许有法子给你医治。”
殷离莫名其妙:“表哥,你救他作甚?”
鲜于通叫道:“是...是金蚕蛊毒,快杀了我!”
众人听到“金蚕蛊毒”四字,尽皆变色,有些正直之士已大声斥责起来。
此物毒性倒还罢了,只是一旦中毒,有如千万条蚕虫同时在周身咬啮,痛楚难当,无可形容。
令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偏偏又神智清楚,能加倍清楚地感受到身上每一处的痛楚,足要折磨人七天七夜,实在是阴损至极。
比之见血封喉,中者立毙的毒药,还要更加可畏可怖。
好在其物难得,许多人久闻其名,今天才是头一回见着实物。
铁意上前抓住鲜于通扼在自己咽喉的双手,不许此人自尽。
他喝问道:“忘恩负义,始乱终弃,你可认吗?”
鲜于通尖声大叫:“是我作孽......我作孽!”
这声一答,不止他自己身败名裂,更是削了六大派之一,华山派的一层脸面。
突然之间,院外传来两声清啸,一高一矮两名老叟跃了进来。
看起来是本来不在派中,此时方才急忙忙赶回。
这两人也是老相识了,纵身来到,开口便喝:“铁平之!我华山派到底还是江湖正派大派,可杀不可辱,你如此对付我们鲜于掌门,岂是英雄好汉所为。”
殷离反口便喷:“你们华山真个英雄好汉,掌门人都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这时有华山耆老赶上前去,将前事与高矮二叟说清,二人听得连连皱眉,一时竟也无言可辩。
矮老者道:“铁掌派,这该不是你强力逼迫,我们掌门才不得不应下......”
“是不是我强力逼迫、屈打成招,尔等待会儿便知!”
铁意随即单手提起鲜于通,喝问道:“紫霞派明夷真人现在何处?”
那矮小老者一怔,却听鲜于通叫道:“在...在侧厅书房下的暗室中!”
高老者叫道:“这又是什么把戏?”
见这二人不似作伪,岳全忠便上前去,将鲜于通设宴诱害紫霞派一事当众道出。
那高大老者听罢,激愤异常,突然“啊”地一声大喝,举刀疾往鲜于通头上劈落。
铁意挥手在他刀侧一拍,钢刀荡开,啪地掉在地下,直插入土中一尺有余。
“尔欲杀人灭口耶!”
高老者吃这一喝,顿时清醒过来,连道“不敢”。
铁意哼道:“贵派急着要清理门户,也得先将外债还清再说!”
二老连声称是,忙引路寻往那处暗室。
铁意拎着死狗一般惨嚎不已的鲜于通跟了上去,不多时便将久未见面的蔡明夷解救出来,其人正运紫霞神功抵抗蛊毒。
如此便算人赃并获,华山派再无可辩驳遮掩。
有张无忌这位蝶谷医仙的弟子在,金蚕蛊毒倒是不难解除,毕竟胡青牛多年前便已想出了法子。
当下由张无忌写了方子,华山派依着方子将药抓来。
待施救时,殷离却道:“表哥,你先来在他们掌门身上试试,省得这里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矮老者道:“今日之事,已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敝派再是昏头,也不至于此时还想着遮蔽掩盖。”
高老者随之点头:“是极,是极。纵然外面那些瞧热闹的好打发,此处难道还能灭得了混天大圣的口吗?”
他话才说完,矮老者便跳起来在其胸口肘了一记:“不会说话便闭了嘴!”
此人身材虽高大不少,却极为听自家师兄的话,竟果然闭口不再言语。
张无忌配好了药,在病人腰眼一处穴位开孔,倾入药物后再行缝好。
待得一时三刻,鲜于通便不再嚎叫,明夷真人面上紫气也渐渐转淡,显是已在收功了。
矮老者向安坐的铁意拱了拱手:“铁掌派,鲜于师侄到底做了本派掌门,纵要清理门户,也还请交由敝派自决罢。”
铁意道:“武林中,偶然出了一个不肖败类,各大门派均在所难免。但只要门风持正不歪,却也不碍正派名声。
华山派若能秉公处置,本座也不是非要插手不可。”
这话说得看似轻巧,却叫矮老者心中委实捏了把汗。
秉公,秉公...究竟公或不公,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他转身喝问鲜于通:“的确是你贪图别家神功秘籍,诈诱人来下毒陷害吗!”
鲜于通道:“师伯容禀,实乃是日前史帮主在此,宴席间说他缺一门中正平和的上乘内功,用以疗伤,弟子这才......”
矮老者怒道:“咱们华山派,如何就要去捧丐帮的臭脚?甚至甘为此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鲜于通辩解道:“当今天下大乱,本派在六大派中向为末流,又孤立无援......”
他说了好大一通,复以头抢地:“弟子身为华山掌门,却因天资所限,于武功一道不得寸进,只得从旁处想法子壮大门派,请二位师伯明鉴呐!”
“哼!”
斜地里忽传来一声冷哼,却是蔡明夷终于睁开了双眼。
“江湖上真是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诨号,阁下不愧号称‘神机先生’,实在是巧言善辩至极。
到了此时,还在攀诬别人,撇清自己!”
蔡明夷望向铁意,拱手行礼:“铁掌派,此人先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自承是因阖派高明武功皆为你破尽,这才起意四处搜罗别家绝学。”
“我紫霞派师承终南山全真教,在关中素有名声,这才被他盯上!”
铁意笑还一礼:“明夷真人,咱们有并肩之谊,不必如此生分,还照旧时称呼便是。”
复对矮叟道:“如此说来,还是铁某人的不是了?”
矮老者一听这话,忽而踏上前去,手中刀光骤现,顷刻在鲜于通脖颈上绕了一圈,顿时令其软在地上,眼看是不活了。
他喝道:“华山派今日清理门户,向紫霞派赔罪。”
“我门中出了如此大奸大恶之徒,实乃人神共愤,还望江湖同道莫因此看低了咱们整个华山派!”
? 第189章 缘何厌胜旧人骨
“华山派要赔出那么许多产业,明夷真人都不稀罕,果真高洁之士也。”
客路瞻太华,三峰高际天。
西岳华山脚下,铁意与蔡明夷二人正并肩漫步,抬头瞻仰着这人间奇险。
殷离、张无忌,与紫霞派弟子等众人缀在后方稍远处。
蔡明夷笑着指了指玉女峰:“人各有志,若是敝派果真珍爱那些,又怎会将山门立在那人迹罕至之处,何不也去华州城中开馆授徒?”
“我等修行炼炁,求的是有朝一日餐霞食气,羽化登仙,朝游北海而暮苍梧也。”
铁意道声“佩服”,慨然笑道:“明夷真人功行到时,还望不吝带挈在下,共往一游!”
蔡明夷大笑回道:“平之何其谦虚,以道行论,这话该我向你恳求才是。”
至山根下,终于到了别离之时。
蔡明夷恭恭敬敬行了大礼,长揖至地:“平之,大恩不言谢。待蔡某稍养伤势,必至江南助贵派镇守江都!”
铁意还礼:“如此,铁某多谢紫霞派上下!”
顿了一顿,又说道:“明夷真人,咱们如今,应无交浅言深之虑,有些话,我还是跟你老人家提个醒儿。”
蔡明夷抚须道:“平之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铁意回望了望他身后那些弟子,低声道:“真人炼炁求道,或许不慕俗利,可山上山下这么多张嘴总要吃饭。
人心里总想要过好一些,这绝不能算错。”
蔡明夷若有所思,口称“受教”。
目送一行人远远上得山去,张无忌感慨道:“这紫霞派掌门淡漠世俗,果真是高人风范,令人敬佩。”
殷离却不以为然道:“他一把年纪,修为又高,自可如此。
可你瞧他一圈弟子,个个年富力强,又学了高明武功在身,果真就甘心在鸟不拉屎的山上窝着吗?”
张无忌皱眉道:“表妹,莫要如此诽测修行之士。”
殷离却道:“哼,实话也不叫人说?是不是修行之士,心里又修得是什么,只有自己个儿知道。”
铁意听了,想起初见蔡明夷时他对岳全忠略显轻视的态度,亦不由点了点头。
“明夷真人论炼炁修行固是行家里手,可要说团结队伍,发展门派...或许是有些不足。
那些弟子若一门心思只想学了高深武功,好在江湖上打拼事业,大抵是难以在这紫霞派中得偿所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