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和尚揉了揉胸口:“师父教得一些小把戏罢了,不敢与少林绝技相提并论。”
“和尚谦虚了。”
交手两个回合下来,铁意已然深切感到此人的难缠之处。这和尚手段、功力均非泛泛,与前些个野路子不同,必是个有出身的,也难怪白莲教会放此人压阵。
和尚亦探寻地打量着身前的少年。
这般年轻的好手,从未听说过啊,却怎么竟一副百艺压身的架势。
方才那几下,出手衔招行云流水,却没有一路重样儿的武功......
“这位小施主请了。”
和尚竖掌执礼:“贫僧束缘,忝为恩师说不得座下入室弟子,不知郎君是崆峒哪位高人门下?”
铁意念及前事,不愿给这些人好脸。
可行走在外,却不好失了名门正派的气度,只得皱眉略一抱拳:“崆峒派追魂门,铁意。”
束缘和尚“哦”了一声,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崆峒派夺魄刀冯门主的弟子,果然不同凡响。”
他单掌在腰间一抹,也不知怎地“哗啦”一下扯出一串佛珠缠在手上。
“既然如此,贫僧亦不得不全力以赴,还望铁施主莫要见怪。”
岸边立时有英山堡众人叫骂起来:“好贼秃,你不是使不得兵器吗?”
束缘和尚摇头道:“善哉善哉,念珠乃是出家人修行之物,又如何能算是兵器?铁施主,你以为呢?”
铁意冷笑道:“无妨,今日已领教魔教做派,尔等如何行事,某都不以为奇。”
“铁施主真豪杰也,既然如此,贫僧得罪!”
束缘和尚面上一绷,话音未竟已然抢步上手。
铁意有心领教,亦不落于人后,动如脱兔,手掐锁阳三扣迎了上去。
他观此人先前手段,以为是刚猛外壮一派的路子,念及自己身形体重比不上对手,欲以贴身擒拿相对。
谁知甫一交手,才发觉这人内功劲道阴柔,绵长包蓄,浑圆的身躯却也极擅贴身锁拿、封臂捆身,竟没占到半分便宜。
这胖大和尚招式严谨有度,内力修为也隐隐在铁意之上。
而铁意这一遭战略上挑错了路子,三两招过后便处在了下风。
可他毫无半分怯意,反倒自心底燃出一派火热盎然之趣。
见不够何以识广?
不与天下间高手放对,如何能领略武道一途如此璀璨的风景?
铁意不甘落败,劣势之中冒险去扣和尚肘外手三里穴。
他这一招意图太甚,和尚动眼便瞧了出来,忽地灵机一动,上步拱腹,凭个浑圆的肚儿将铁意弹开一尺。
这一下瞧着滑稽,内里却是与方才那袈裟伏魔一般的内门手段,铁意这长于机变之人,亦为其机变所制,锁阳扣顿时落在空处。
束缘和尚立生喜色。
只见他腕子一甩,佛珠飞起,兜头便套进了铁意脖颈上。
另一手跟上一扭,眼见便要将铁意咽喉勒死。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铁意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身子横在半空呼啦啦反向转了三圈,竟瞬间解开项上锁链。
兔起鹘落之间,尽显反应之敏捷。
“师伯,接刀——!”
岸边忽地传来一声大喊,罗素嵘拔出刀鞘挥手抡出,那长刀便打着旋儿凌空飞射而来。
“拦下!”
白莲教人群中一声令下,立时有数把刀、剑、燕子铛等出手追来,直奔空中的长刀而去。
铁意此时方才安稳落地,脚下一蹭,身子又斜挪数尺,避开那鞭子一般抽来的珠串。
他抬眼看向那半空中长刀,只一瞬间,胖大的身躯便拦在了二者之间。
崆峒派追魂门以三十六路追魂刀闻名江湖,束缘和尚心底打定主意,决不能叫对手取到看家的兵器。
他相信教中同列定会阻挠此刀递来,毫不迟疑地背对漫天钢雨,全心全意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只要拦下此人,他内力不如洒家,空手定......
束缘和尚心中忽然一滞。
他与铁意四目相对,竟发现对方抬起的脸上笑意盈盈。
尤其那一双锋利的眼睛,笑得分外雪亮。
只见那少年薄唇开合,轻声道:
“和尚,看飞刀。”
第49章 斩仙送魂
“师父,要先学这个?”
少年端坐案前,望着左右两部簿册,向师父发问。
冯远声颔首道:“事分轻重缓急,此事便属缓而重之。”
“门中学艺的记名弟子,几乎无人是你对手了吧?”
铁意谦虚道:“师弟们大都谦让。”
冯远声嘿了一声:“都不过是些还未出师的弟子,纵大你几岁,内功修为也高不出多少。”
“你在门中学艺,只与门中分属同列的弟子相较。可若出了江湖,难道只会撞上与你一般辈分的人物吗?”
冯远声抚须指向自己:“我来问你,倘若为师现要杀你,任你将摩云法中千般招式使上个遍,又要如何抵挡?”
铁意摇头道:“虽说招数练到极精之时,或可补功力之不足,但我与恩师之间,功力差距有天上地下之别。您只管一刀劈来,我使什么招数都是一个死字。”
“正是这个道理。”
冯远声道:“然而,人终究是血肉之躯,只消出其不意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便是武当张真人想必也难受住。”
“是故行走江湖,不得不有一份秘不示人的杀招压身。”
“你记着了,从今往后,你每日日出前习练此术,不可示与人前,不可与谁交流。”
“不到要取人性命的时候,也绝不可使了出来。”
铁意道:“弟子记下了。”
冯远声便指案上:“好,你选吧。奇兵门八大绝,本门只得之二者的传承了。”
铁意将两部秘籍扉页翻开一看,只扫过名字,便几乎不假思索地取了右手这部。
冯远声稍作沉吟:“要不要再看看这摧心挝?”
铁意扬起右手:“徒儿见这斩仙送魂刀颇具眼缘。”
“师父可还记得那天鹰教神蛇坛主吗,他不是口口声声想领教本派飞刀绝技?”
“待徒儿练好此法,便倚之去寻他的晦气,以雪当夜仓皇逃窜之耻。”
冯远声沉默几息,方才垂眸道:“原八绝之中,斩仙送魂飞刃排名的确在摧心飞挝之前。只是......为师不会。”
“若学这个,便只能自家对着秘籍练了,你可想好。”
啊这......
......
飞刀?哪里来的飞刀?
第一个念头,和尚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背后正飞旋而来的长刀。
第二个念头,他的视线终于聚焦在铁意的指尖,恍然大悟——
原来不止自己带了兵器上擂台,真是好奸猾的小子。
然后......他便再也不能生出第三个念头了。
漫天飞旋的兵器叮叮当当相互碰撞,纷纷攘攘地落进水中,没有一样能抵达河心的擂台。
英山堡弟子怒目而视,白莲教教众得意非常。
可不拘他们各是什么反应,在溅起的浪花消散后,竟一齐蓦地愣住。
只见那膀大腰圆的身躯背对众人,仰面而倒。
龙精虎猛的少年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单手在和尚喉前并掌一划,滚烫的鲜血顿时喷溅而出,浸红了浪花。
“束缘大师!!!”
白莲教中传来一阵惊呼,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束缘和尚方才不是一副占尽上风的态势吗?
他们想破脑袋也弄不明白,为何一刹那的功夫,局势便瞬间反转。
“师伯威武!”
英山堡这边,罗素嵘带头高呼了起来,一时之间欢声雷动,好不热闹。
不管铁意是怎么做到的,总而言之胜负已分,今日是他们英山堡胜了!
铁意为束缘和尚合上双眼,藏住其眼底最后刻印下的锋芒,又剥下那一串差点勒死自己的佛珠。
他抬起被鲜血浸染深沉的右臂,向岸边白莲教众指道:
“叫方才那道士上来。他若敢来,方才这一场便算平手,我再送尔等一次机会!”
白莲教中一阵窸窸窣窣,人头耸动,却始终不见那邋遢道士现身。
那道士赖以横行的石灰神通已然露过手法,威力便大打折扣。
而观铁意此战,能以众人都瞧不清楚的手段瞬杀束缘和尚,道士心里更加没底,又如何敢于出战?
英山堡众人见状,顿时得意起来,大声喝骂道:“贼子方才不是得意得很?这会儿怎么哑火了?!”
白莲教窝窝囊囊地还不了嘴,一时气闷不已。
手上输了阵仗,腰杆不硬,说话又哪来的底气?
杨普雄撑着伤体出列抱拳:“此番决斗是我等输了,手下误劫的贵派镖货,不日便翻倍赔偿,送至英山。”
“然而一码归一码,尔等不可伤了我教袁头领性命!”
罗逸舟叫儿子扶住起身:“东西一到,我等即刻放人,别无二话。”
杨普雄面色复杂艰涩,却仍摆出一副恳切模样,说道:
“罗堡主,我教虽败,以约该退避三舍,不相搅扰。
然暴元无道,残害生民。英山堡坐拥庐州西南,真能忍心静在山上闲坐而观吗?
万望罗堡主深明大义,与我等共举大事,反蒙复汉,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