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敏君哼道:“装那副死相给谁看?我瞧着你就来气!”
见依旧没有回应,她从手边儿拈起信笺,在指尖摇晃:
“这儿有封写给你的信,是你远在庐江崆峒追魂门的哥哥姐姐寄来问候你的。”
不悔终于抬起脸来,颇见动容之色,杏儿一般的双眼不住眨巴。
可她也看清楚了,那信笺早已启封拆开,正散在她名义上的师父掌下。
丁敏君全瞧见了她的表情,不由呵呵笑了起来。
见不悔的目光系在自己指尖拈着的信笺上,丁敏君忽一挪手,将其悬于烛焰之上,轻轻、缓缓地落了下去。
少女的眼光随着烛光一同忽闪,又随着灰烬一同黯淡,很快复归平静。
丁敏君却不笑了。
这样平静到毫无波澜的反应,丝毫不能令她感到有趣。亏她原本满以为自己找到了什么不错的乐子呢。
“敢问师父,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不悔轻声询问,语气精致地像一件青花描摹的瓷器。
丁敏君撒了指尖的灰烬,站起身来:“看来这些所谓的金兰之义,在你心里也没什么分量。也是,你们才相处了几天......”
“他们在徒儿心中的分量,自然是极重极重的。”不悔忽地截断了她。
她抬起头来,嘴角勾起嘲弄的笑容:“他们能有信来,说明他们没有忘记我。
信里写了什么我虽然没看到,但既然值得师父当面烧成灰烬不令我知晓,想必会是许多许多值得我开心的内容吧?”
“知道这些,我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她眼中的笑意越说越盛,至话说完,已然明媚如中秋之月。
反观丁敏君,却已胸腔起伏不定,怒气盈面。
......
庐江沙湖,追魂门,崇圣院。
一回到门中,冯远声便将铁意单独叫来了住处。
“这便是为师从崆峒山青阳观带回来的收获了。”
冯远声取出一个古朴的木匣,徐徐推向自家徒儿。
铁意刚上手碰到,冯远声却一掌按住在上面。
他抬头向师父投去一个探寻的眼神,却见其郑重道:“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一门功夫已多年没人碰过,你姑且试试看,但若是不成,也不要浪费时间死磕在上头,听明白没有?”
冯远声心底已打定主意,若是不成......哪怕将这小子从追魂门让出去,也要送他去崆峒山学离合神功。
铁意笑着应道:“明白明白...您老人家也该对徒儿们有信心些,那斩仙飞刀我兄妹二人不也琢磨出来了吗?”
冯远声也笑呵呵的:“如若那般,倒是再好不过。”
他将手拿开,铁意便轻轻抽开了盖子,只见里面躺着厚厚一沓硬纸折册。
他双手小心捧起,揭开首页一瞧,轻声念道:“崆峒花架门曲觞手书——乱...环...诀?”
“不错。”冯远声抚须道:“此功法原典尚存两版,祖师亲笔所书不便带出青阳观,再便是这一册,由花架门第二代门长亲手修勘的原籍了。”
“花架门。”铁意轻念道:“您说过,这是本派传承融会贯通之法的一门,早便消亡了。”
冯远声颔首道:“是这样。那是因为,其他几门后来再也没给他们教出,按祖制修行武功,基础扎实、通晓各术的好苗子了。”
他望着铁意,满眼都是希冀之色:“但为师觉得,你可以试试。”
铁意信心满满,已然迫不及待。
“定不叫师父失望!”
他得此诀,如色中饿鬼得仙女在怀,酒国老饕遇杜康满池,当下抱着功法闭门不出,吃喝拉撒都在自己院儿里,引得芷若妹妹放心不下,每日里总要来看他两回。
得见少林空智与白眉鹰王一战,对铁意的触动很大。
在那之前,他回想推敲与封寒朔的生死搏杀之战时,总会想着——这一刀再往前三寸会不会更妙;那一退若是化实就虚多停一瞬,会不会能多一个机会窥敌人破绽......
尽是些临敌之际,电光火石之间的机变抉择——这本是他最擅长的方面。
人在一条路上走得多了,难免由身到心形成依赖,连脑子都止不住朝这个方面想。
但在见识了那当世一流的对决后,他的思路发生了一些变化——所谓武功,不过是更快、更强、更有力地将人打死而已。
如果他的斩仙飞刀能像空智禅师的无形指力一般,又隐秘无声又威力绝伦,那便不需要费尽心机打出前面那么多的铺垫,只需要一刀出手想必便能取了封寒朔的咽喉。
再或者,若能有白眉鹰王那般排山倒海的气劲掌力,用刀剑也好,用拳掌也罢,抡死封寒朔应当也用不着第二下。
——数值美,才是真的美啊。
只可惜,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神功上身,左手伤害高右手高伤害的铁意遗憾的发现,这花架门乱环诀,好像并非一门如九阳神功一般数值无双的法门。
第71章 金锁顿开
其实,入门两年多的功夫练下来,铁意与年轻时的冯远声一样,对崆峒山青阳观中那几门删减扬弃的做法,心里是存了几分认同的。
无他,只因按祖制练功学武,太繁复了。
飞龙摩云法中十二路武功,都是内外并举,练法、打法、杀法俱全。每一门拿出来都足以单开一部传承,甚至撑起一个门派。
金蝉功在足少阴肾行小周天;锁阳扣可于手少阳三焦循环;暮云掌更胜一筹,兼走足太阴脾与手阳明大肠两经。
还有白鹤功、飞鹰手、鸳鸯腿......
飞龙门想要结业,取得通传贴,更是要将“抖缩震含惊崩撑挺竖横”十种劲道都能熟练打出。
平心而论,亲身体会下来,委实是有些......没必要。
这些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学上身的功夫,对一个人修为境界的帮助,就像一个平面越铺越开,却始终不能耸起巍峨立体的高楼广厦。
所以,冯远声一生收下的许多内门弟子,至多主要学个三四门功夫上身来便不再拓展,转而专心致志地研究手上这几门,往深处修行探索。
唯独铁意,凭借着过人的天资,硬生生将飞龙摩云法全数贯通。
甚至开始学兵击之术后,仍然是这个路子没变。常见的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棍棒,奇门的有判官笔、风火轮、钩爪飞刀。
论杂烩,崆峒派这个练法恐怕比少林七十二绝技还要繁复。
不过说句公道话,因着他在飞龙摩云法上贯通了几乎所有的发劲法门,学起诸般兵器来,确实能很快上手。
然而,铁意仍然感到自己诸般所学,就像是一块儿又一块儿不相配套的拼图,散落在浑身各处,难以串联起来。
譬如,与人对决动手之时,倘使上一招使了锁阳扣,正运炁于手少阳三焦之中。
而下一招若想变式为白鹤功,便得先回炁于丹田气海,再行走足太阴并发带脉。
只因,它们本来就是两套功夫。
而即使以铁意机变之禀赋,也并非将所有的功夫都练到了“念动力至”的高深境界。在激烈的搏斗中想要丝滑顺畅地变招切换,便不可避免地要分出一丝心神来。
生死搏杀何其凶险?若因分神一刹而漏了破绽,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任何现象总归有它内在的根源,崆峒派祖师的法子传不下来,自然有它传不下来的道理。
人年轻时的时光精力多么宝贵,谁耐烦慢吞吞地将这么多武功悉数磨完呢?
若只好好精修其中一门,说不定早就有所成就了。
反而这也学、那也学,像是自己硬生生练出一串锁梗在身体里,颇有作茧自缚之感。
铁意练功途中,也不免这般想过。
只是索性这些武功对他都不算疑难,他也是个对各类功夫都兴趣盎然的,学了也就学了。
直到今日拿到这花架乱环诀,才终于对崆峒祖师爷的传承又多了几分深入的了解。
——乱环诀,乱环诀,便是将那些散乱全身的“环”串接起来,解开这一把连环锁的点睛之钥!
这一日晌午,周芷若提着食盒来到铁意院中,恰逢师哥正起身打拳,见怪不怪,自顾自将东西在一边石桌上摆了。
她坐下来等铁意打完这趟,随意看了两眼,眨巴着美目觉得不大对劲。
只见他一身玄纱单衣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鼓荡如波,显然是真力运行已极,聚了雄浑力道在身。
只是一只拳头自肩头推至胸前,居然要足足五、六个呼吸的功夫。
这哪里是在练拳,还不及沙湖村口的老太太走路利索呢。
再端详其招式,周芷若居然发现,自己看不懂了。
这一拳推至尽头,分明是暮云掌中的“长河落日”,怎地脚下一转,竟然旋身接了通灵爪中的“纵鹤擒龙”呢?
单论外功招式,以哥哥机变之长,只消稍微调整步法,本不难办到。
只是这两招虽同属手上功夫,却一个走手阳明大肠经,一个行手太阴肺经。
她瞧哥哥真力一以贯之,显然不曾有一刻停滞切换,却实在不知两套武功之间是怎生变化过来的了。
周芷若瞧出玄妙,便更加聚精会神地观摩起来。
只见铁意左一拳右一腿,将飞龙摩云法中十二路功夫数百样招式掰开揉碎了使将出来,真个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这些功夫她有一小半已亲身练过,余下的一大半也至少都看过见过。
但此时此刻观铁意演武,却如观潮澜,竟想破脑袋也料不到他下一手会打什么招式。
半盏茶后,周芷若眼神一缩,忽见铁意一招推窗望月后回掌便拳,缓缓直推而出,又使出了那一招长河落日。
只是这一回拳到尽处,却屈膝矮身,后脚翘起一戳,绷如标枪,接了一招鸳鸯腿中的“风摆荷叶”。
她陡然打了个激灵,运起心算将铁意每一招变化记了下来,不出百招便即发现,哥哥真的是在随意拆换衔接!
足足一炷香功夫后,铁意才缓缓收起架势。
只见他徐徐睁开双眼,锋唇一开,顿时吐出一道热气。
仿佛似个信号一般,铁意浑身皮肤顿时发红,毛孔一开,袅袅白汽蒸腾而起在他顶上氤氲,恍惚如一只花骨朵儿似的。
铁意瞧见芷若,顿时露出爽朗笑容,眼中满是喜色。
他脚下一动,身形摇晃,周芷若眼前一花便忽然被高高举起,转起圈儿来。
她惊呼一声便笑问道:“意哥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高兴成这个样子?呵呵呵...!”
铁意转够了将妹妹放下,慨然道:“三光焕照入子室,能存玄真万事毕!”
“妹妹真是天赐吉兆,你一来,我今儿个便成了。”
“成了?”芷若问道:“可是那乱环诀有所领悟?”
铁意却来不及细说,他坐下来打开食盒,将里头的面饼肉汤三两下囫囵吞了干净。拍拍肚子,却感到不过才打了个底而已。
周芷若见了,眼中异彩连连。
追魂门自然不会短了自家真传的吃食。
她给铁意送饭,一贯是按其饭量只多不少。
今日哥哥却忽然有这等表现,必是炼精化炁之道上有极大的突破。
“走,去厨房。”铁意拽起妹妹便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