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行!”他忽地一喝。
“弟子...弟子在!”
关能问道:“若无追魂门弟子现身相阻,你觉得你们所欲为之,能成事实吗?”
刘景行冷汗满头,连连叩首:“弟子有罪!弟子万死......求大门主莫将自门中弟子除名,刘景行愿领一死!”
关能并不理他,转对众人道:“各位师弟,追魂门只消将此事修书一封,分送峨眉、武当,你们觉得灭绝师太与宋大侠,可会觉得未成事实,不予计较?”
众人闻之,皆无言以对。
常敬之便拱手道:“大师兄处置妥当,弟无异议。”
宗维侠亦俯首:“弟子门下出了败类,愿锁囚于后山,令他喝风饮雪,反思悔改。”
到底是自己门下弟子,还是想保上一保的。
关能颔首应许,不再多言。
唐文亮抱怨道:“这二人真个无状,竟是叫追魂门当场捉着了短处。还将什么祖师、门风搬了出来,偏偏说得人无处还口,真是憋屈!”
他两手一摊,蓦然道:“五弟,你摇头晃脑想什么呢?方才便不见你说话。”
老五胡豹这才回神,答道:“我在想那个叫铁意的弟子。”
“我应当见过那孩子......”
他脑海中浮现出四年多前,在九江女儿港的一场风波。
冯远声彼时与巫山帮大起龃龉,好似便是为了给一个孩子出气。
“我印象中,那不过是个高不过成人胸口的孩子罢了,区区四年过去,竟能先飞刀杀薛公远、再拳毙简捷?”
这二人出道混江湖的时间,要比那追魂门九代大师兄的年龄都大了。
唐文亮两手一拍:“怕是这两人都实在饿晕了吧。”
宗维侠却道:“既是冯师弟万般看重的衣钵传人,或许有些卓绝之处,也说不定。”
常敬之冷冷道:“哼!管他呢。若有机会相见,定要让他长长记性。
竟还大言不惭地要来崆峒山问责?崆峒派的金字招牌,还轮不到个小辈来指手画脚!”
? 第96章 祖师本意
听罢殷野王身中铁蒺藜之毒仓皇逃走的戏码,冯远声一只手放在桌下,拇指与食中二指都快要摩挲出火花来。
他下意识地侧首望向祝瑛,却见二徒弟笑道:“晌午用饭时已足量,今日不可再饮酒。”
“这不是意哥儿回来了......”
冯远声嘟囔了两句,可见祝瑛一味笑着,并不松口,便只得叹气作罢。
铁意笑了笑,这才又说起半路上杀了华山派和崆峒本家人物的事情。
众人听罢,祝瑛率先出言:“若将此事告于灭绝师太,再修书一封送往武当,足可令青阳观吃个大亏!”
冯远声却缓缓摇头道:“罢了吧。外人眼里,抹黑了的是崆峒派的招牌,可并不将八门分得那么清楚。”
“圣手珈蓝简捷?”冯远声皱起眉头。
“此人我知道,本事不甚了了,专好倚老卖老。不过他毕竟练了数十年武功,你彼时内伤在身,还能对拳将其活活打死?”
“果真是他已饿得没力了吗?”
铁意道:“妙处便在这里了。”
当下即将自己以乱环诀化去七伤拳劲的体会,详加描绘了出来。
“徒儿接他七拳,细细体会,便循着感觉以乱环诀串混诸劲,模仿着样子出拳与其对攻。八拳之后,将其打死。”
冯远声双眼一亮,站起身来:“那拳劲你可还记得?”
铁意颔首轻笑,抬起一只手来:“日日在掌心揣摩,生怕溜走了那一丝灵感。”
冯远声当即迈步而出,竖起一掌,喝道:“来!”
铁意丝毫不必运功蓄力,上步便是一拳击出,显然正如他口中所言,时时刻刻皆在掌心磋磨。
“啪!”
拳掌相击打出一声脆响,冯远声为了感受清楚,丝毫不曾取巧泄力,当即蹬蹬退了两步。
祝瑛上前相扶,却见师父笑颜满面地摆了摆手。
“震、惊、崩、撑,四力混同......好小子,确实是七伤拳无疑!”
冯远声甩手道:“为师虽没正经练过七伤拳,却也曾听过、见过、搭手过,你这劲法,正是本派七伤神拳,只不过火候稍浅而已!七伤拳练到极处,可远不止四力混同。”
“乱环诀......学遍诸门,融会贯通,而后再由玄空无极门传授镇派拳法...本派祖制原来是这个意思!”
铁意想道:“徒儿在想,会否将其余七门功夫尽数学全,那七伤拳便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了。”
水到渠成?不错,正是那个感觉。
便如当年逆推五行归元功的时候一样,那日在简捷身上感受到七伤拳劲,看到了“渠”,他几乎顷刻间便能引水而至了。
冯远声老怀大慰,笑意难止:“如此说来,本门是对的......本门是对的!”
“本派的功夫,正该按祖制去练。水到而渠成,原本并无什么先伤已再伤人的大患!”
“是崆峒山上的那几家错了!”
芷若看看师父,又看看哥哥,心中却有些别样想法:水到而渠成,自是康庄大道,却也得那行路之人能如意哥哥一般天资卓绝,练就一身江河湖海,引水入渠才行。
追魂门一门上下,至今也只有铁意一人够格修行乱环诀罢了,更别提再进一步,串环开锁,成就七伤拳劲了。
此时来看,单论境界,大师哥已是门中之最。便是师父,也只能占个练功日久,性命修为更加坚实了。
冯远声喜不自胜,拉着徒儿们要去归真堂上香。敬告天地祖宗,前辈之法在追魂门后继有人。
一番折腾下来已然入夜,正要唤人摆饭,芷若提醒道:“大师哥还没说,带了两位客人回来呢。”
铁意一拍脑袋,对祝瑛道:“倒是忘了。有位徐兄弟,请师妹收录进记名弟子,着钟离师弟格外关照,传授武艺。”
“嗯,另有一处安排,我下来再与师妹详谈。”
祝瑛点头应下,芷若又道:“大师哥还拐回来一位小姑娘呢。”
哦?又拐回来一个?
冯远声顿时食指大动:“不知人品天资如何?”
芷若臻首轻扬:“大师哥既瞧得上眼,自然是钟灵毓秀的好人才。”
冯远声道:“甚好,甚好......”
芷若忽地勾起嘴角:“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的嫡亲孙女儿,当然是了不得的人物。”
“啊?”冯远声顿时愣住。
......
回来门中自是安逸,正好可以专心练武。
铁意桎梏方破,前方正是一马平川,于是沉浸其中,勇猛精进。
在灭绝师太的指点下,芷若习剑已渐有气象。
她在高人那里得了教导,回来便对自家哥哥倾囊相授。
其实,倒也谈不上什么相授。
左右那七十二路夺命连环剑的招式、心法铁意早就了然于胸。只是对着白纸黑字的生硬剑谱,总是有许多关窍不甚明了。
而他学东西的法子向来直截了当,只消芷若提剑来打他几趟便是了。
这一日作罢早课,兄妹二人自沙湖畔回返门中。
路途中,芷若低头叹气:“哥哥学东西这般快得吓人,倒显得妹妹笨拙不堪了。”
铁意笑道:“为兄不过沾了妹妹的光而已。若无芷若在灭绝师太那里勤勉进修,复现此剑法,我又到何处去见真佛?”
“再者...”铁意轻轻晃了晃手中剑穗。
“我如今愈发感觉,门中诸般武功,练成的越多,再学新的便更快。”
周芷若稍作沉吟:“哥哥的意思是,各门功夫之间,虽门类不同,但难易强弱之间,相互总有关联,有触类旁通之便?”
“关联是一定有的。”
铁意点头道:“譬如这刀法剑法——追魂刀威势无匹,练得是举重若轻;
而到夺命连环剑,虽持轻灵之器,却要发挥出更深厚的功力,练的是举轻若重之道。”
“不惟此刀剑之术,我观本派,这八大门设置和数十门武学传承,恐怕皆经过了祖师精心挑选。”
“不过......”他抬头一握,“倒也不惟如此。”
“论外功招式,人身躯干、四肢,只有这么多关节、肌肉;
论内功心法,十二正脉、八大奇经,周天星斗数的穴位亦早已勘定。”
“几十门功夫练下来,再怎么新的玩意儿,也不过是更复杂一些的排列组合罢了。”
这话说出来,芷若不由听得掩口轻笑:“意哥哥,这等体悟,也唯独你敢夸此海口。
还请你自家放在心间便是,莫要挂在口中。免得叫下面的弟子听去,真个奉为圭臬,反而是要因此走岔了路的。”
铁意叹道:“芷若如今思虑愈发周全深远,不愧是弟子们交相称颂的‘小师姐’了。”
他摆手道:“倒也不算是什么海口...这等触类旁通,学技法、学运炁都使得,但高明武学总有非同凡响的精要在其中,却不是那么好领会的了。”
芷若颔首道:“正是。若非灭绝师太指点,胡笳十八拍中的婉转苍凉之境,沉郁肃杀之意,凭我们原先境界,纵翻烂了剑谱也领会不得。”
她沉吟片刻,终忍不住道:“哥哥,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我练武有一些体会,只是不便在师父和师姐面前提起,无人可说。”
铁意凝神运功,双耳微动:“此地别无他人。”
芷若仍靠近了拉住铁意手掌,小声问道:“哥哥,你说本派祖师,他...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思虑的?我如今怎么觉得有些...有些不对劲呢?”
铁意微感讶异,侧首望了望她:“好妹妹,能有此问,便足证你功行进益不浅。”
芷若双眼一亮:“哥哥早就发觉了,对不对?”
铁意轻轻颔首,反问道:“芷若,你觉得那小五行归元炁功如何?”
“玄妙至极!”
芷若立时说道:“神功妙法,并不全在高深莫测,以致曲高和寡。
便如少林派。使其传承数百年,代代高手神僧不绝如缕的最大功臣,绝不是名声卓著却鲜有人练成的镇派神功《达摩易筋经》。反而该是最浅显的罗汉拳、伏虎拳才对。
自师兄推出五行归元炁以来,区区两年之间,不仅恩师道行更上一层楼,几位资质尚可的亲传弟子也都各有突破,在摩云法中多得了一两门功夫呢。”
铁意点了点头,轻轻一叹:“能推出五行归元炁,并非我有多么天才横溢。”
芷若杏眼一眯:“哥哥的意思是......?”
铁意说道:“水到渠成,这词其实有些不对。那渠不是凭空生出来的,而是本就在那儿。只是活水不到,显不出来而已。”
“以乱环诀贯通飞龙摩云法,便得玄功之妙。而有天赋能练到此处的人,自然不会缺了逆推出小五行归元炁功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