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兵贵神速,皇宫中的火并也确实令人心焦,但既是去平乱,总要调集兵马,一番折腾下来,夜已是黑得尽了。
队伍列正,仓促间只点了近三百人,张中等人已不耐烦再等,即令擎起火把,全力往城中赶去。
一条火龙黑夜中飞也似的离了江边,片刻后直趋府城南门之下。
徐寿辉遣一骑小校上前叫门,扯嗓子喊道:“城上守将听了,弥勒降世大圣佛皇帝并国师、元帅在此,速速开门!”
城墙上肉眼可见一阵火把攒动,而后有人高声应道:“本将接有关防谕令,弥勒佛皇帝与国师明日才从水军寨中回返城内,除此之外再无他令!”
小校又道:“事急从权,陛下与国师临时回銮,你竟敢阻驾吗?”
城上守将道:“某依令办事,不敢开门!”
铁冠道人见状,抚掌赞道:“倪掌旗,你做这元帅,倒是治军有方,竟将麾下将领调教得如此严谨。
这城上守将做事板正,倒也无甚错处,却没什么可变通的法子吗?”
倪文俊却已面色生变:“张散人,有些不对劲。”
“嗯?”张中问道:“哪里不对?”
倪文俊道:“巨木旗下的弟子都是禁军,在内城和皇宫中。这南门守将,我...我也不知怎会如此严谨。”
铁冠道人当即面色大变,指他鼻子骂道:“城门是何其要紧的位置,你竟没有嫡系在此?真是蠢猪元帅。”
倪文俊面沉如水:“外城防务由邹掌旗安排,属下虽为元帅,却也不定能认得下面每个将领。”
他虽做了一国元帅,但骨子里却还是刻着江湖人的行事风格,自然要把自家精锐弟兄放在身边更要紧。
而且...皇宫禁军的饷可比外城的大头兵高不少呢。
见倪文俊还敢顶撞,张中顿时作色,几欲拿马鞭抽去。
徐寿辉在一边儿低笑,幸灾乐祸。此事究其根本,乃是明教高层到底没将下属的白莲教当回事儿罢了。
只是转念间他也奇怪,不禁仰头向城墙上看去:城楼上究竟是谁的部将?白莲教麾下有这等严谨的人才?
却说城楼之上,正有一衣衫褴褛的老者拄着铁棒,目含忧色向下望去。
他身边一个壮汉指挥着人跟城下隔空对喊,瞅着空隙来他面前探询:“龙头,不对劲吧?”
“按预定的计划,咱们把住城门,是准备拦住城内欲往出支援的贼子的,一应拒马、蒺藜等都布置在那边儿了!”
“现在这怎么...怎么反而是外头的水军要入城?”
老者回头望了眼城内方向:“不知内城出了什么变故。”
“定神静心!”
他低喝一声:“大战一起,局势自是瞬息万变,岂能事事如人所料?”
“你看看下面火把,江边水军营中怕不调来了大几百号人,必定因而空虚,江上之事岂不就要顺利许多?”
那壮汉忧虑道:“弟子只怕待会儿内城兵马开到,我们遭内外夹击,纵有城楼之利,仍不免顾此失......”
“咣!”
老者掌下一顿,铁棒在青砖上砸出脆响:“临敌之际动摇军心,是在逼我斩了你吗?”
壮汉顿时噤声,连道不敢。
老人重重一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儿郎们已至此处,自然只得死战而已!内外夹击又如何?我等多撑一刻,江上便多一分机会大获全胜!”
“传令下去,都给本龙头打起精神,准备接战!”
二人分说之际,城上城下已然呛过几个回合。
叫门的校尉请城楼上降下亲兵,来验看是否是弥勒皇帝亲至,而城楼上只是不允。
车轱辘话拖了一阵,任谁也能瞧出不对来。
只见丛丛火把之中,忽有一道身影拔地而起,直如金雁横空,掠向城头。
蕲州府城虽不如元大都营造规格,却也有三丈多高的城墙。
那身影腾空直上一丈有余,又抬脚在光溜溜的城墙上一踏,眼看竟便要翻上城头。
此人轻功高绝,出手更是突兀,竟使城头守卫不及反应。
可正当其要攀上城墙之际,忽有一根铁棒迎头打来,卷起呼啸风声。
张中听其声势,便知使棒之人绝对是高手无疑。
他此时脚下悬空,只有一只手掌扒在墙头,实在难以应付。只得急急旋身,两手交替在墙头拍打借力闪避。
“啪啪啪啪......!”
铁棒紧随其后,在墙垛上打出道道豁口,碎石崩裂。
铁冠道人堂堂明教五散人之一,何曾这般被人当地鼠一般抽打,当下胸中气急,低头运炁,在城墙上重重一拍。
“咣——!”
一只铁冠凌空飞起,被巨大的力道抽飞,钉在城门楼上。
而张中凌空旋身三周,终于是稳稳站上了城头。
他披头散发,气急败坏地抽出长剑:“本教旗下,何曾有这等武艺的城门守将?阁下究竟何人,来此意欲何为?!”
来人冷哼一声,提棒打来,口中喝道:“丐帮掌棒程修戈在此!魔教妖人,且纳命来!”
张中仗剑格开来击,气极道:“好,好!原来是丐帮的双花红棍到了!”
丐帮帮主之下,有二长老、二龙头,各司其职。
其中掌棒龙头司外事纠纷、来往征伐,看家的本事正是一个“打”字。
铁冠道人接他两招,左右一顾,并不恋战,拔身便朝城门楼内掠去。
城下的军队仓促开来,连甲胄都没带全,更别说攻城器械了。
他依仗功夫突袭上来,杀伤多少人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从里面打开城门。
掌棒龙头立即识破他意图,回头高喝:“儿郎们好生守城!我去阻那魔头开城门!”
语罢,也即飞身而起,衔尾追去。
二人在城楼顶上好一番交手,剑棒相击,打出一串叮叮当当的交响。
斗过十数招,铁冠道人展开剑法中精妙之处,显然比掌棒龙头高出一筹。
他觑个破绽逼退程修戈,却无心进招攻杀,直接抽身而去,落向墙内。
张中身在半空向下一瞟,心中不由奇怪:他们怎地将这些工事备在了城内?
便是打算步步守御,最起码拒马应该朝着外头吧?
此刻情势危急,他也无暇深思,一落地便奔城门而去。
可刚刚刺死两个冲上来的丐帮弟子,脑后便又响起呼呼风声。
张中回首一看,哂笑道:“怕你不成!”当即运起一掌摁了上去。
“嘭!”
内力相撞炸开气浪雷音。
程修戈在空中翻滚两圈,落地后脚下一歪,竟不得不再退两步,一时惊诧。
张中喝道:“降龙十八掌不过如此!程龙头,兵刃掌劲在下都高过你一线。果然打出真火,取你性命不是难事,莫要负隅顽抗了!”
程修戈双眼一肃,沉喝道:“这才是降龙掌,你可瞧好了!”
话音未落,他已合身扑上。破烂的袖子在风中振出哗啦啦的声响,反手劈出一掌。
“找死!”铁冠道人一咬牙现出狠色。
他双眼明亮如星,面上仿佛有黄云腾起,单掌出袖,内炁涌动间竟有浪花水流之声激荡不休。
二人掌劲一接,顿时平地掀起狂风,左近守门的丐帮弟子惊叫着扑倒一片。
铁冠道人噔噔噔连退五步,步步在砖石上踏出近寸深的脚印。
程修戈更是直接倒飞而出,喷出鲜血沾湿前襟,杵住铁棒才勉强站住。
张中面色抽动一阵,这才长舒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开口道:“降龙十八掌,名不虚传,这是十八掌中的哪一招?”
程修戈涩声道:“神龙摆尾是也!铁冠道人,你用的又是什么功夫?”
张中应道:“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此乃九曲黄河神功!”
程修戈赞道:“好,好神功!”
张中便一颔首:“也算予你个明白,上路吧!”
程修戈惨笑一声,自不愿引颈待戮,仍强自持起铁杖来谨守门户。
张中提起长剑便要上前。程修戈已受了内伤,待要拿下,也不过再费二三十招功夫而已。
然而当此之时,二人耳中忽地闯进一阵尖锐啸声。
“咻——铛!”
一杆长槊破风而来,如牧野流星,划破长夜,斜斜钉入地面。
其力道之浑厚,入砖三寸之后长杆犹自震颤不已。
张、程二人吃了一惊,各自跳开,扭头望向长街。
清脆的马蹄声这才传到,一骑在拒马前横刀而立。门楼上垂下熹微的灯光,照明他浑身粘稠的血迹。
清亮的声音传洒而至:“二位面生,可否通个名姓,好辨敌我?”
张中撩起散发,凝神望去,正看见那人胸口绣着一朵被血浸透暗沉的莲花。
他即朗声道:“贫道明教散人张中在此,来者是谁的部将,快助我打开城门!”
“来也!”
那人响亮答了,当即飞身掠起,越过一众拒马工事。
程修戈眼中顿时露出绝望之色。
只凭方才这一道飞槊,便可知来人功力甚为不凡。
其与铁冠道人联起手来,自己这伤躯恐怕扛不住几下。
未曾想,竟然会是自己这处率先掉了链子吗?程某竟连一炷香都没顶住......
哀绝之下,他愤而聚起浑身内力,炁贯双臂,蓄力运起降龙十八掌来,绝然不顾经脉中的伤势。
今日纵然非要饮恨在此不可,程某也必得带走一个魔头垫背!
他运劲在手,正抬头去寻目标,瞳孔却忽地一下打直了。
嗯——?
那横掠而来的身影已然飞近,可见是个眉锋如刀的英俊青年。
白莲教中何时又出了如此年轻的高手?
不过瞧其取向,怎么有些......
呼呼风啸在头顶刮响,提剑上前的张中忽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