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少钦绣春刀斜斩,挡下这一剑,不由得“咦”了一声。
只是一个照面,他已看出此人武功高强,远胜这几日来遇见的秦揽月、黑衣刺客之流。
不愧是窜天鼠。
白玉泉剑法迅疾,快得手中好似拖着一道银光,银光灵动如长蛇,或缠或绕,忽刺忽挑,变化莫测。
汪元庆缩在后边看了几眼,便觉目眩眼花,想不通世上怎会有人能挡住这凌厉的剑法。
却见曹少钦绣春刀只是简单的斜砍横削,身上竟无半点损伤,说不出的轻松写意。
白玉泉双眼一红,七十二式白蟒剑法如疾风骤雨般攻去,银光绽放,罩住曹少钦全身。
但不论他攻势再怎迅猛,曹少钦只是搅动绣春刀,兀自划下一个又一个的圆圈,便将他的剑招尽数挡开——正是太玄经中“吴钩霜雪明”这套剑法。
但听得一片叮叮当当,屋内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只一息间,便已相撞了百余声。
白玉泉俊逸的脸上有些狰狞,心知已遇上生平最强的敌人,他越战越勇,丹田内力鼓荡,手中软剑不留余力。
忽然听见对方笑道:“不错,不错!好剑法,好剑法!”
白玉泉瞬间怒目圆睁,脑子要炸开了一般……他怎么有余力说话?他气息外泄也能接住我的剑法?
忽然之间白玉泉才后知后觉,对方招式中刀法夹着剑招,偶尔还有拳掌的影子,一招一式挥洒自如,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显然是武功已臻化境,远在他之上。
他叫窜天鼠,这不正如同老猫戏鼠么……
高手相斗,胜负仅在一瞬之间,哪能有丝毫分神?
白玉泉一剑斩空,曹少钦左手直按过去,将要碰到剑锋,手掌略侧,一指点在剑身刃面,软剑猛地反弹回去,弯成一轮圆月,直刺进白玉泉左肩琵琶骨里。
白玉泉连退数步,他紧咬牙关,一剑将一把交椅缠起撞向曹少钦,飞身冲破窗户,消失不见。
曹少钦侧身避开,瞥了一眼汪元庆,同样飞身而出,追了出去。
他跃上院墙,但见一道青影向西方急掠而去,迅疾如离弦之箭。其轻功之佳,的确不负窜天鼠之名。
曹少钦微微一笑,使出“千里不留行”,身形倏地穿出,追了上去。
要比轻功,他也不惧。
两人便在京城鳞次栉比的屋宇间追逐起来。白玉泉似燕雀般轻灵,踏瓦无声,行空无痕。曹少钦身形轻飘飘的有如一朵黑云,不落半步。
大白天的在京城上方蹿高走低,也是格外吸人眼球。
长街百姓但见两道身影自远方而来,一前一后,忽高忽低,待要细看,只觉一阵劲风刮过,两人早已消失在街尾,只剩檐角风铃兀自摇颤。
白玉泉多次回首望来,但无论他怎么卖力,都甩不掉身后之人,反而两者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奔袭的时间一长,比的就不是轻功,而是内力。
曹少钦不知以轻功成名的窜天鼠有何感想,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到手的功劳,还能让你跑了?
他锁定前方那道身影,不远处就是城墙,以两人的轻功,翻越城墙都是易如反掌。
但前方的白玉泉忽然袍袖一振,凭空折转,又径往南方去了。
曹少钦心中生疑,略微放慢脚步,只远远的缀在后边。
白玉泉似乎放弃了逃命,要去某个地方?
又追了半盏茶的时间,忽地前方那道身影一矮,隐入了重重屋脊之后。
曹少钦不慌不忙的赶了上去,落在飞檐鸱吻之上,他向下看去,这是一处荒废的宅院,瓦破屋漏,杂草丛生,却又新添了许多人生活的痕迹。
他心中了然,看来三鼠这几日,就是躲在这里的。
此地虽然有些荒僻,但六扇门和顺天府衙派了这么多人手,也不至于找不到吧?
对了……三鼠凶名在外,普通捕快、衙役真找上门来了,也是送死。
他们心中也清楚,估计每日出来巡查也是做做样子。
大景朝国库空虚,连六部官员的俸禄都时常欠发,更别说他们这些底层小吏……大家你糊弄我我糊弄你。
曹少钦摇了摇头。
“连京城都是这样,地方的情况可想而知……即便没有我,这大景朝离亡国也不远了。”
他能听见底下的动静,白玉泉就在屋内,所以并不着急……而且屋内还有一人,是个女人。
“难道是……”
忽然白玉泉从屋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他左肩上伤势未处理,又奔袭了一路,鲜血染红半边衣衫。
曹少钦微微纵身,身子如一片柳叶般缓缓飘下,落在院中。
“这位是赵侍郎家的千金?”曹少钦笑道:“怎么,堂堂三鼠,也会挟持女子,以此要挟?”
白玉泉冷哼一声:“我等自称三鼠,也绝非无耻鼠辈。”
说着他把那女子推开,那女子一个踉跄倒地,却扭头望向白玉泉,眼泪潺潺流下。
“白郞……”
语气哀怨婉转,令人心痛。
什么鬼?
人质爱上了绑匪?
曹少钦呆愣在当场……这才几天啊大姐,你是侍郎家的女儿,打小学的诗书礼仪呢?
不过仔细一想,也不离谱。
这类情况有个专业术语,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有的人在遭受威胁或控制时,反而会对加害者产生心理依赖。
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从小被养在高门大院里,突然被一群悍匪绑了出来,崩坏了都很正常。
再加上白玉泉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吸引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再正常不过。
曹少钦见状,也回味过来。
白玉泉自知在劫难逃,索性把他引来此处,让他把赵小姐解救回去……
第十二章 三鼠案告破
白玉泉面如寒霜,没有理会哭哭啼啼的女子。
“阁下武功之高,足以开宗立派,何必屈身事权贵,做一个朝廷鹰犬?”
曹少钦道:“大丈夫学的一身本事,不为国效力,难道与你一样做个水匪,欺凌弱小,劫掠一方?”
白玉泉冷笑道:“我做水匪,只抢那些富商大户,从不欺凌穷人。而你们当官的,和乡绅地主沆瀣一气,尽是盘剥穷苦百姓。”
“说的好!”曹少钦拍手,表示认可。
白玉泉略有些诧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作为锦衣卫,不应该呵斥辩驳他?
他再度抽出软剑,深吸了一口气,道:“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曹少钦收敛了笑意,架起绣春刀。
“北镇抚司,曹少钦。”
白玉泉欺身上前,将软剑舞得雪花相似。
他摒弃一切守招,剑招陡然凶狠数倍,但同时自身也面门大开,竟是只攻不防,以命换命的打法。
大哥、二哥皆已落网,他白玉泉又怎可苟活?
白玉泉心存死志,就算不能和对方同归于尽,至少也要斩其一臂,刺其一剑。
赵家小姐已经找到,抓了白玉泉,三鼠案就能立即告破。
曹少钦再无保留,他施展身法,在白玉泉剑光中穿来插去。
白玉泉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此时身受重伤,气力衰竭,凭着一腔勇猛进了十余招后,剑法中便露出破绽。
蓦地曹少钦手中绣春刀斩下,寒光闪过,一条笔直的血线溅射在地上,一只抓着软剑的手臂飞了出去。
白玉泉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白郞!”
赵家小姐扑了上去,痛彻心扉地叫道。
她回头道:“我不准你杀他,我是自愿跟他出来的,你放我们走好不好!我求求你……”
白玉泉一把将她推开,左手发掌猛击向自己头上要穴,竟是要自毙掌下。
他心高气傲,宁可一死,也不愿女人替他求饶。
这个距离,曹少钦可以阻止白玉泉自杀,但他没有。
三鼠案闹到这个地步,只要能破案,活捉钦犯还是带着尸体回去,没有区别。
把白玉泉抓回去,他定会被判凌迟,受尽千刀万剐而死。
白玉泉虽是罪有应得,但两人之间并无仇怨,这点善心,曹少钦还是有的。
只听砰的一声,白玉泉七窍流血,身子如一摊软泥垮下。
江南黑道威名赫赫的窜天鼠,就此自裁。
“白郎——”
赵家小姐扑到尸体上,放声痛哭。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曹少钦摇摇头,转身走了,准备去找人来把尸体抬回锦衣衙门。
忽然赵家小姐在背后喊道:“你是谁?你别想跑,你杀了白郎,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曹少钦满脸惊愕,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去。
“窜天鼠白玉泉乃是朝廷钦犯,人人得而诛之,赵小姐此话何意?”
赵家小姐怒道:“我才不管什么朝廷钦犯,我爹是工部左侍郎,高阁老的门生,你等着!”
曹少钦只觉此事无比荒诞,以至于失声笑了出来,他瞥了一眼脚边的软剑。
“那赵小姐想干什么?”
“我要你替白郞偿命啊——”
她话音未落,软剑已飞射而来,插进她心口。
“好人就得让人拿枪指着?”
曹少钦冷哼一声。
“白玉泉太坏了,竟敢当着我的面杀死赵家小姐……”
……
曹少钦把尸体运回北镇抚司时,天上日头正盛。
另一边铁夏也很懂事,亲自带人把活捉的岳彰、徐浪送到了锦衣衙门。
在前两日他就表过态,功劳归锦衣卫,六扇门只是跟着打下手。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背刺曹少钦,跟锦衣卫抢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