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时,那人身形一矮,钻进了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两株老槐,枝叶枯槁,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屋内点了一盏油灯,在窗纸上映出一团昏黄,曹少钦身形一闪,绕到了屋后,身子靠墙而立,运了功力仔细聆听。
“你怎么来了?”
屋内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竟然是下午在镇上见过的漕帮副帮主崔珉。
这个崔珉,果然有问题!
那人道:“九公主让我过来传话的,有要紧之事!”
九公主?
曹少钦心中猛地一动,逆党现在拥立的乾佑伪帝,其九女封号晋阳公主……
这九公主,多半就是她了。
此事还真是文宣逆党在背后作乱……
崔珉道:“何事?”
那人道:“锦衣卫都督曹少钦,奉伪帝之令南下谒拜太祖爷皇陵,如今路过济宁,他听说了漕帮之事,已产生了怀疑……你动作要加紧了,若这曹少钦横插一脚,只怕还要生出变数!”
屋内两人话声极轻,几不可闻,曹少钦仔细听着,心中腹诽……在文宣后人口中,元嘉帝又变成了伪帝,赵家这两脉谁真谁伪,只能看最后谁赢了。
“曹少钦……无情剑曹少钦?”崔珉颤声说道,“他怎么会管漕帮的事?”
那人冷笑一声,语气讥讽道:
“他乃伪帝走狗,漕帮关乎漕运,他心中生疑,岂会坐视不理?”
“无情剑武功深不可测,武魁之下难觅敌手,你不抓紧时间,等他插手漕帮之事,后果难以预料。”
崔珉声音提高了些,语气中满是焦急:
“我如何加紧?帮主必须要四大长老共同推举,算算路程,东方长老还要两日才能到,这是帮里定死了的规矩。”
“如今的重点就是找出向横秋,只要向横秋死无对证,就算那曹少钦来了,也找不出破绽。”
“此事还得请你们的高手出马。”
那人冷笑道:“你说得轻巧,那晚你和陆寒山联手都让向横秋跑了,现在让我们去哪里找?你自家烂摊子自家收拾,九公主只叫我来传话,可没叫我来替你擦屁股,你如果把事情办砸了……”
“如果你是来说风凉话的,那你可以滚了。”崔珉冷冷地打断道。
那人冷哼了两声,只听窗户被推开,接着有一人飞身而出。
曹少钦无声掠出,跟了上去。
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若抓住此人,严加审讯,这漕帮案就有眉目了,没准还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位九公主,揪出文宣逆党。
夜幕之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无声掠过重重院落,向外围而去。
那人仍然不知自己已被人追了一路了……
此地还是漕帮总舵,如果贸然动手,难免生出动静,惊动旁人。
曹少钦缀在那人身后,只等出了漕帮地界,再出手将其拿下……
便在此时,忽然另一方传来一阵动静,有人在高声呼喊,接着有刀剑相交的金铁之声,在静谧的夜幕下十分突兀。
曹少钦脸色微变,那是夜鸢所在的方向,不知是夜鸢暴露了,还是向横秋出手救人了……
前方那人也听见了动静,身形猛地一顿,朝那方观望了一阵,居然改变方向,朝着那个方向赶去。
曹少钦一看,便知这人猜测是有事发生,仗着自个轻功来去从容,便想去看看情况。
见此情形,只能动手了,他猛地催动内力,展开轻功,如惊鸿过隙,快得在夜幕下拉出一道残影。
那人正往前赶,猛听得身后风声大作,心中惊骇万分,反应倒是不慢,在空中硬生生地拧转了身形,双掌打出,一时气劲震动。
曹少钦只觉对方凌厉的掌风中带着一股阴寒之气,显是一门颇为歹毒的掌法,他却不闪不避,抬手便接了这一掌。
如今他修道四层天魔身,非世间奇毒,难以对他起效。
砰的一声,真气激荡,那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劲力传导而来,他身形猛地一震,右臂剧痛,喀嚓一声脆响,已是腕折臂断。
他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惊恐……他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高手,竟然被一个照面废了一条胳膊。
不等他反应,曹少钦五指一翻,已扣住了他的手腕脉门,顺手便点住了他身上几处大穴,一时动弹不得,叫也叫不出声来。
曹少钦提着这人的后领,如提小鸡一般来到一处无人居住的荒僻院落,将他藏进屋中。
曹少钦出了院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望向骚动传来的方向,展开轻功,全力赶了过去。
他心中也没有过多担心,即便是夜鸢暴露了,她身上还带着锦衣卫的腰牌,即便不敌,漕帮之人也不敢无礼。
漕帮能极大地影响漕运,也是依附于漕运而生。
与其他江湖势力,自命清高,不屑于与官府之人来往不同。
漕帮、盐帮这类帮派,向来依附于官府而生,与衙门的人来往密切,各地总督、巡抚到任,都是第一个送礼打点。
他们绝不敢得罪了锦衣卫的人。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曹少钦便已赶回了那处石屋小院,落在一株大槐树的横枝上,凝眉往下看去。
但见院前的空地上一群人围着,有人举了火把,把现场照得如同白昼。
十余名漕帮好手团团包围之中,有三道身影正在激斗,其中一人身穿黑色夜行衣,身形纤长,黑巾蒙面,手中长剑翻飞,剑光如匹练般纵横交错,正是夜鸢。
与她交手的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持金刀,女的使银剑,刀剑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刚一柔,一攻一守,进退之间毫无滞涩,显然是长年累月共同喂招磨炼出来的默契。
曹少钦一看,认出了这对男女。
钟岳、沈玉白,这夫妻二人经营着漕帮的一个堂口,掌管济宁以北三百里水道,在帮中地位极高。
夫妇俩在江湖上的名头更响,合称“金刀银剑”,手段狠辣,在运河两岸凶名赫赫,令往来客商闻之色变。
夜鸢以一敌二,在招式上甚是吃亏,此刻被这对夫妇死死缠住,虽凭精妙剑法一时未落下风,却也脱身不得。
周围的漕帮好手们倒没有上前合攻,只是围得铁桶一般,防她走脱。
曹少钦见夜鸢一时还支撑得住,也未急于现身。
一来,他看得出夜鸢对武功很是在乎,在船上这些时日,每天都在拉着宁竹、宁菊练剑,从未懈怠。提升武功的最高方式,就是实战。
二来,英雄救美也是一门技术活,需要在紧急时刻出手,对方在短时间内情绪剧烈波动,才会有效果,尤其是夜鸢这种生性淡漠的女子。
如果出手早了,人家可能还觉得自己能打得过,无需他救……
此处的动静不小,不少漕帮弟子围了过来,都是些虾兵蟹将,曹少钦没有在意。
忽有一道身影从远方掠来,曹少钦定睛一看,正是崔珉,他敛了气息,将身形往树干后缩了缩。
那崔珉落在院墙之上,只往战团中瞥了一眼,已看出这黑衣人绝不是向横秋,回头又见院中倒了几个漕帮弟子,登时面色惊变,立刻跃入院内,径直进了那石屋。
曹少钦凝神细听,那石屋中并无动静,便见崔珉铁青着脸闪身出来,厉声质问那些漕帮好手。
“人呢?韩佑齐人哪去了?”
那些负责看守的漕帮好手面面相觑,个个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崔珉大怒,上前打了几人的耳光,扇得那几人原地转了半圈才倒地。
“一群废物!”
曹少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白过来。
夜鸢藏得好好的,哪会突然暴露?
想必是她被向横秋发现了,向横秋将计就计,暗中使了些手段,让夜鸢暴露行踪,将满院守卫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这些漕帮弟子都是好手,但毕竟是泥腿子出身,纪律松散,见有人夜袭,都一股脑地冲了上去,个个想争抢功劳,后方防守却疏忽了。
这时向横秋出手,打晕了院内几人,进入石屋,将他弟子救走了……
不愧是漕帮副帮主,这一招祸水东引,玩得当真巧妙。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速速把这贼人拿下!”
崔珉厉声喝道。
一众漕帮好手面色难看,此时也顾不上什么江湖规矩了,一窝蜂地拔刀冲入战团,向夜鸢围攻上去。
夜鸢独斗金刀银剑夫妇,正打得难解难分,找不出破敌之策,此时又见众人围攻上来,一时焦急万分,只想……他怎么还不回来?
当下无暇思考,刷刷刷长剑疾出,奋力抵御着,终究双拳终究难敌四手,已落入下风。
忽见那柄银剑刺向他的右胁,夜鸢回剑一格,半边门户已露了破绽,那金刀便向她肩头砍将下来。
夜鸢瞳孔骤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难道我要死在这里了?
忽听耳畔传来劲急的风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夜鸢还未反应过来,便觉整个人已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来人从后方紧贴着她的身子,拿住了她持剑的右腕轻轻一提,当的一声,那金刀跳起,与银剑撞在一起。
钟岳、沈玉白夫妇俩齐齐后退三丈,皆是面色惊变。
夜鸢靠在这个怀抱中,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松开了,心中顿时又有些恼怒……
一时间曹少钦只觉温香软玉满怀,他搂住了夜鸢柔软的纤腰,忍住笑意道:“你怎么被人发现了?”
夜鸢咬牙切齿道:“这不正合了你的意?你早就来了,在一旁看了好半天的戏,对吧?”
曹少钦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
战局陡然变化,漕帮众人都是面色大变,曹少钦来时快得如闪雷,有的人只觉眼前黑影一晃,有的人甚至什么都看清,仿佛这个人是凭空出现的。
单是这一手神鬼莫辩的轻功身法,便足以镇住了场子,让在场众人都不敢擅动。
崔珉沉声道:“阁下何人?藏头露尾,擅闯我漕帮总舵,这并非君子所为吧?”
曹少钦冷笑一声,理都不理他,而是看向金刀银剑夫妇。
“你们夫妇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对付一个女子还要几十人围攻,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夫妇俩神色微凛,钟岳冷声道:“阁下夜闯我们漕帮总舵在先,这又不是江湖比武,还讲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
曹少钦笑道:“你说的也在理,我便给你们夫妇一条生路……现在你们夫妻二人对咱们夫妻,若是赢了,此事便作罢。”
夜鸢听见他这话,心头一跳,面幕下脸色变了又变,又羞又恼,手肘往后顶了他一下。
她想出言驳斥,但两人夜探漕帮总舵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若被揭穿身份,还有损名声。
眼下是能遮掩便尽量遮掩,曹少钦要扮作夫妻,倒也是合情合理……
曹少钦低头一笑,道:“他们这刀剑合璧有些名堂,但也并非不可破解,娘子,为夫教你一套剑法,你且看好了。”
他说话时,气息吐到夜鸢耳朵上,她顿觉浑身一阵酥麻,当即面红耳赤。
她低声道:“你别太过分了……”
又觉曹少钦从后面贴了上来,再次握住了她持剑的手。
当下夜鸢定下了心神,感受着身后之人的动作,一步掠上,长剑直刺出去。
那钟岳、沈玉白夫妇面色凝重,虽然不知他们耍的是什么花样,但心想曹少钦这等高手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夫妇俩不敢有丝毫轻视,各持刀剑严阵以待。
见这一剑刺来,当下金刀回引守住,银剑斜刺出去,一攻一守,打法稳健,配合严明。
夜鸢见势,下意识地回剑防守刺来的银剑,却被曹少钦控制着身形一侧,手中剑招陡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绕开了金刀,刺向沈玉白的左眼。